填饱肚子后,烧水、喂驴的零碎活计也交给了大舅舅一家,琳琅今晚难得是空闲了下来。
她站在棚外,看外头乌云沉沉,似隐有千钧之力,欲踏平荒野。
转头对大舅舅叮嘱了两句,两人合力从板车上卸下在汴京城购买的物资……
油布被舅舅几人覆在了草棚顶上,四角用麻绳绑着石块固定,就是风雨吹来也刮不走。
大家紧贴在一角,从彼此身上汲取着热量,围在最中心的小丫丫此时正张着嘴巴,睡得憨甜。
沈怀瑾扯着草垫,在距离崔家有一段距离的位置躺了下来。
琳琅左顾右盼好一会儿,才在家人和沈怀瑾之间选择了沈怀瑾。
毕竟现在明面儿上还是沈大夫的丫鬟,就是做样子,也得继续做下去。
她抱着草垫走到沈怀瑾身侧,在距离沈怀瑾草垫一掌的位置抻开。
两人背靠背,都缩在各自一边,互不打扰。
这样的天气,闷沉沉的,哄得人昏昏欲睡。
地气也在返潮,光有个草垫隔着也不顶事,琳琅把包袱里的衣裳全裹在了身上,还是有些微微的凉意。
不过这一夜好在是有惊无险,睡醒后,除了头顶的乌云又沉了几分外,并没有雨水降落。
今日押解们愁眉不展,不光敲锣唤醒了众人,甚至还使上了鞭子。
卯时刚过,长鞭几声炸响,率先唤醒朦胧。
“都别睡了,赶紧起来!”老于敲着破锣,“铛铛铛”的声响里绕着老庙经久不散。
“这么早……”琳琅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带着些起床气不满地嘟囔道。
“早早早!早个屁!”老于敲锣的手一停,对着琳琅就是一阵暴喝,“今晚要想有个遮风避雨的地儿,你就得赶紧起来,不然大家一起睡个敞天明!”
琳琅瘪了瘪嘴,转头看向一旁已经开始收拾起来的沈怀瑾。
许是夜里太凉,她竟不知不觉间占据了沈怀瑾的草垫。
手脚搭在了沈怀瑾的草垫上不说,甚至半只胳膊还薅过了他盖在身上的长衫。
男子的衣裳就是宽大,用料足,她都抢衣裳了,沈怀瑾居然没喊醒她,想来他也是够用的吧。
她抬头,呆愣愣地望着忙碌的沈怀瑾,“我觉得老于有病。”
“哦?”沈怀瑾笑笑,顺势捡起地上的长衫叠起来。
“真的!”琳琅一脸认真,揉了揉炸成鸡窝的脑袋,忿忿道:“你看他那眼凸脖子粗的,一看就有病!”
沈怀瑾心里的好奇被勾起,蹲下身,认真地注视着琳琅的眼睛。
“你会看病?”
琳琅讪讪一笑,翻身而起,迅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呵呵,不会,我瞎猜的。”
沈怀瑾给了她一个赞扬的眼神,“猜的挺准的。”帮着她一起整理。
阴沉的天气和押解们特意释放出来的压抑气氛,催促着这行人不到一刻钟便收拾妥当,拔营出发。
刘头扯着嗓门,从队伍前头走到队伍后头。
“今天大家伙辛苦辛苦,这天气随时都会下雨,只有八十里地外的驿站才能落脚!若是耽搁了行程,今儿就只得歇在外头咯!
要是淋了雨、吹了风、身体垮了,后头的事情不用我说!你们心里明白!”
明白,当然明白。
后面还有近两千里路等着他们去踩,这个时候就把身体搞坏,还不如趁早找块石头撞了。
熬过了最难熬的前三天,活下来的谁不是想捡条命的?
于是乎,一个个抿紧了嘴巴,任由脚镣磨破皮肉,咬紧了牙关往下走。
行进途中,除了如厕、吃午食,他们没耽搁任何时间。
这样憋闷的环境中,就是沈怀瑾,也没了先前淡漠的神情。
听着队伍里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他的眉心一点点锁了起来。
“沈大夫。”琳琅小跑着走到他身侧,压低了嗓音问道:“我看队伍里好些人昨夜都受了寒,是不是得吃点什么压一压啊?”
一场秋雨就能夺走一条命的事,从来就不是说说而已。
这一路缺衣少食已是常态,又哪里来多余的草药去吊命?
沈怀瑾摇头,语气凝重,“这一路下来,我也在寻找合适的药草。”
琳琅闻言,朝道路两旁看去。
枯黄一片,缠绕在一起,实在看不清什么是有用的。这种情况在崔家村都是一把火直接燎了,刨点草木灰攒着当来年地里的肥。
她嘴角往下一耷,虽然不死心,但理智告诉她,想从这里头翻出能治风寒或者咳疾的草药,实在难。
此时,队伍里幼崽的哭嚎声也响了起来。其中最嘹亮的,是小丫丫熟悉的哭喊,间或夹杂几声“吭吭吭”的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