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舅抱着一捧刚从别处抢来的茅草,看见沈怀瑾,脸上立马堆满了笑,“沈公子!幸会幸会,您坐着歇会儿,我马上就把顶上糊好!”
二舅舅也不甘落后,手里茅草往地上一放,使劲儿拍了拍,“自家地方,别客气,别客气!”
几个舅母垂着手站成一排,偷偷拿眼神打量着沈怀瑾。
这样的人物,若不是一同落了难,怕是一辈子都挨不着边儿。
大家看他,就跟看什么稀罕物一样。
想凑过去亲近,又觉得隔了一层。想远远避开,又舍不得挪眼。
小丫丫倒成了最大胆的。
她分不清世俗的阶级,只觉得这人好看,身上的气息也舒服。迈着小短腿,摇摇摆摆地走到沈怀瑾身旁,一把搂住了他的大腿,仰着脑袋对他“哥哥哥”叫个不停。
“你这丫头!”大舅母一把将她捞起,照着她的屁股轻轻拍了一下,“去去去、找你娘去。”
二表嫂丁纪兰连忙接过丫丫,笑着朝外走去,“走,看你爹拔草去咯……”
明明是在流放受罪的路上,可崔家村的人偏偏活出了一种郊外赏秋的味道来。
望着这一幕,沈怀瑾眉心缓缓松开,乖乖地听着崔家人的安排,安静地坐在干草堆上。
琳琅把大黑交给三舅舅,由着他欣赏去了。
看沈怀瑾与家人相处自然,眉眼间也多了几分鲜活气,心里的盘算又落地一分。
“沈大夫,喝点水。”她递过水囊,顺手取出十三个炊饼递给一旁等候的二表嫂纪兰。
崔家村出来的,如今还剩二十五人。
听着许多,可属于最亲近的,也就三户。
大爷爷、二爷爷、三爷爷。
三个老爷子膝下一共生养了九个娃,除去早先嫁出去的大姨、二姨、三姨,剩下的都来了。
琳琅上头就三个舅舅一个小姨,同辈只有两个已经成家的表哥,再加一个妙妙。
往下数,就是表哥们家里的两个侄儿和丫丫。
其余的人,是崔家村的另一支远房表亲。同根同源,自然亲厚抱团。
这么多人分十三个饼子,一个人不过半个。配上押解发下来的糙面窝头,今晚能吃得饱饱的。
沈怀瑾浅浅抿了一口微咸的凉水,目光悠悠地投向远处。
远远的,一线墨痕横在那里。
琳琅眯起眼睛,细细辨认,依稀看出那是一片林场。
“那边是什么地方啊?”
“围场,玉津园。”
琳琅舔过嘴唇,眼神闪了闪,“我能去那边买点吃的吗?”
老庙与围场之间,有几间黑点小屋,那里肯定住着人,说不定还能捞着些围场跑出来的猎物。
沈怀瑾收回视线,定定地看着她,“围场附近,百姓禁入。”
“呵呵。”琳琅干笑两声,讪讪转身,“我怎么可能进去?就是随口一问。这么远,打个来回怕是都得一个时辰。”
她嘴上说着算了,下一刻却悄悄挪到了三舅舅和大表哥旁边。
二人围着崔大黑赞不绝口,就连崔大黑喷个鼻息,两人也夸有劲儿!
“三舅舅、大表哥。”琳琅凑到两人身旁,悄咪咪抬手指了指围场方向,“想去那边逛逛不?最近真没味儿了。”
“你脑子掉了?”大表哥嘴毒,说起话来对谁都不留情,“我可是有老婆孩子的人,我能跟你玩儿?”
三舅舅也睨了她一眼,“我可听着了你和沈大夫的话了,你别想害我。”
“一家人说话怎么这样难听!”琳琅泄了气,“我保证,这次我打头!走到那几户人家就停!”
大表哥捂住耳朵,一点也不想听琳琅说话,“这次说什么都不去!”
“我们可是罪民。”三舅舅也躲开她的视线,踢了踢脚上镣子,“这次跟往常不一样了,旁人未必能看得起我们这样的身份。”
琳琅耸耸肩,“那好吧。”
大家既然都不去,那她也不去了。
反正过两天就能进城了,到时候多买两斤卤肉路上慢慢啃,也是香的。
听琳琅彻底打消了要去那边的心思,沈怀瑾这才重新将目光放在围场那边。
他的视线里,缅怀的意味很浓。琳琅的视线里,眼馋的意味同样很浓。
既然去不了那边,只能就近找点吃的。
汴京城郊,都是农地。
此时麦子已经入了仓,连秸秆都被收回家当柴烧。
放眼望去,除了几抹稀少的绿,便只剩苍茫大地。
秋风吹来,扬起风沙,萧萧瑟瑟,无比凄凉。
“呸呸呸!”
琳琅啐了几口飘进嘴里的黄沙,起身朝妙妙那边走去。
流放队伍里的娃娃,都聚在了不远处的荒地上。他们攥着从大人们手底下抢来的杂草,趴在地上、撅着屁股,满脸认真地研究地底的耗子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