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2 / 2)

岭南熬甜汤 十不秋 2292 字 11小时前

从当铺出来,她直奔东市的骡马市。

日头偏西,过了一天中最光亮的时候,骡马市也到了即将闭市的时候。

杂役们正在收拢笼栅,牙人翘着腿坐在凳子上盘账。

琳琅脚步匆忙,顶着一头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冲进了骡马市。

这里遍地是污秽的垫料,鸡鸭鹅在笼里扑腾、马匹打着响鼻、驴、骡子仰脖嘶叫,常见不常见的家畜,在这里应有尽有。

她憋了口气,才勉强适应里头臭烘烘的气味。目光从那些牲畜身上飞快掠过,心里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一头年轻力壮的好驴子。

驴子能代步、能驮货,百十里路只消几把草料和豆饼就能撑下来。

要是往后到了绝境,就是杀了吃肉,也能得几日饱腹。

绕着集市快走一圈,琳琅的运气不错,在西南角相中了一头额间一点黑的壮年毛驴。

这驴子浑身皮毛油亮,四蹄稳当,看人的眼神也温和,不像是那般随时会撂蹄子的犟种。

偶尔动动耳朵,甩甩尾巴,瞧着精神头也是没问题的。

她深吸口气,捂着有些岔气的胸口,开门见山地对一旁的牙人问道:“这驴子多少钱?”

牙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满脸风霜,皮肤黢黑。看琳琅年纪小,又是个姑娘家,不像是个能拿主意的,面上便浮出几分不以为意。

“姑娘问它?”他指了指琳琅相中的驴子。

“对!”琳琅点头如捣蒜。

牙人漫不经心地站起身来,“这驴子可不便宜。”又见这姑娘神色焦急,不像是问着玩儿的,就收起了先前的轻慢,添了几分郑重。

“八两八。”

崔琳琅勉强直起身子,撑着栅栏,还价,“七两。”

卖驴的牙人看她这般说话,旋即堆起笑来。目光越过琳琅的肩头,朝她身后张望,“姑娘,你家大人呢?这事儿得让你家主事儿的大人来谈才作数。你一个女娃娃,哪里看得懂这些畜生?”

琳琅趁机抽过他的凳子,往屁股底下一塞,“我能做主,您就说七两能不能成吧?”

崔家虽没有驴,但有一头比驴更好的骡子。

那还是太爷爷托关系买回来的。性子温顺,耐性极好,面对她们这些小娃的折腾,素质极高,从不吐口水。

就是走后门,也是花了十两银子才换回来的,坊间出手,少说值十二三两!

如今,那骡子大抵已经被官府牵走了……

琳琅晃了晃脑袋,收回思绪。目光再次落回那头毛色油亮的壮驴。

她清了清嗓子,态度十分坚定,“叔,我不跟你掰扯那些虚的。这驴子什么价,我心里可清楚得很。能卖得上十两的驴子,整个骡马市一年也出不了两头。这驴子品相周正,力气想必也不差,但要说它值八两,那您就是欺负我没见过世面了。

七两,对您、对我,都是公道数,谁也不吃亏。”

听崔琳琅说得头头是道,牙人皱了皱眉心里暗自犯嘀咕:一个丫头片子说话这么老辣,真是能做主的?

他上下打量了琳琅两眼,两手一摊,往旁边的木桩子上一靠,叹气道:“姑娘,莫要打趣我了。是不是家里大人让你来探价的?你瞧瞧这驴,大板牙多白净?皮毛亮得跟缎子似的,摸一把滑不留手的。

蹄子又大又圆,走起长路来绝对不带撂挑子的!再看看这长脖子、宽肩骨,拉磨驮货都是一把好手。这样的货色,搁在开春出集,八两都得抢着要!”

琳琅看他东拉西扯,就是不肯给出个准信,心里那点耐心也磨得差不多了。

她不再多说,直接从怀里掏出七两碎银,往牙人眼皮子底下一怼,“废您这半天口舌,银子就在这儿。只要您点头,这买卖就算成了。咱谁也不叨叨了,我渴得慌,想赶紧灌口水走人。”

一捧碎银角子晃在眼前,牙人眼神动了动。

他沉吟片刻,看了眼逐渐围拢过来看戏的同僚,听着对家扯着嗓门撬客的动静,“我这驴子只要六两,姑娘要不要来看看?”

一咬牙。

“成!”

驴子是个大件,寻常农家买驴光是谈价多就能耗上一整天的唾沫星子,还得搭上两顿茶饭。

更要紧的是,转眼就要入冬了。汴京的冬日干冷寡淡,地里的鲜草早没了,牵回去后,光是备那几个月的干草料、豆饼,又是一笔不小的银钱。

若不是这个时节压着价,这样品相的驴子,哪轮到七两银子就松口?

牙人想通了这一层,脸上反倒松快下来,朗声道:“姑娘是个爽利性子,我也不磨叽,七两成交!”说罢转身从案板下拎起一只粗瓷碗,倒了碗凉开水递过来,“姑娘喝水!”

看琳琅接过水碗,又一刻不停地去翻柜子里的空白契约。

琳琅接过碗,仰脖饮尽。盯着那头驴子,忽然追了一句:“叔,再送我根好使的鞭子呗,皮条要韧的,柄要趁手的。”

牙人头也不回,嘴里应得痛快,“送!这必须送!”

琳琅把碗搁下,又脆生生补道:“那叔,你再送我五十斤草饼?二十斤豆饼?”

“……呵呵,行的行的。”牙人沾墨的手顿了顿,回头扯出一脸笑,“姑娘姓甚名谁?这契上记你的名字,还是你家人的?”

“崔琳琅。‘琳琅有清响’的‘琳琅’。”自报家门后,琳琅眼珠子咕噜一转,“叔……我还缺一副板车,旧的也成,能凑合用就行。”

牙人握笔的手彻底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神色警惕地盯着琳琅看了两息,“姑娘……是明日就要问斩的那个崔?”

这话一出,周围原本三三两两的闲谈声倏地歇了。

围观的百姓们默契地闭了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琳琅身上。

琳琅面色如常,眉眼间的笑意甚至还加深了三分,“不认识。天底下姓崔的多了去了,又不是只他那一家。叔您疑心未免重了些,难不成看我姓崔,就非得是那家的远亲近邻?”

说罢,她还拿袖子掩住嘴,轻笑了一声,活脱脱一副被逗乐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