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叔没问你朋友是谁,只是笑得更明显了一点儿:“身手不错。”
你弯弯眼睛,没有同他说这些年受了什么委屈,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久杳无音讯。
人的一生是靠自己撑起来的,爱人不是全部,亲长不是,孩子也不会是。他们有自己的事要去做,江叔有,寒姨有,陈叔有,你的朋友们有,小师兄也有。
只要在想起彼此时,知道自己在意的那个人同等的在意着你,哪怕相隔千里也没有关系。抬头望见同一轮明月,你们便想起家,然后回家,去慰藉一路风尘。
你正在四处寻找小师兄的身影,忽然听见江叔问你:“叫你师妹?理由。”
你:“……”
江大侠咱们能不能别这么惜字如金!
但这点儿腹诽你是不敢说的,小时候不敢,如今更不敢,于是你只是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回答:“因为他是陈叔的徒弟。”
江晏看了你一会儿,又瞥了一眼陈子奚:“他是你师父?”
“当然不是!”你当即作出抉择,“我师父只有江叔你一个人!喔……还有寒姨。”
“小大侠,回春堂这么大声势,少主成家实在是大事,要好好考量,最好嘛是肥水不流外人田,自家人最好。”陈子奚笑眯眯摇着扇子,“你若不认,等回了杭州——”
你嘁了声,偏开脸暗自嘀咕道:“那也得小师兄乐意才行。”
陈子奚用扇子挡住脸,仿佛这样你耳朵便会突然聋了听不见似的:“江大侠,你家不省心的小徒弟恐怕要让我回春堂拐跑了。”
江叔回了他冷冷一声哼。
“为老不尊。”你撇撇嘴小声说,“两个都是。”
江叔似乎又说了什么,你没仔细听,被一旁魏禾的哭声吸去了目光。
她死死抓着陈慎的衣角,指尖的血蹭在他身上:“什么叫要烧掉?我不能带她回家吗?让我带她回家!求你了……”
你匆匆赶过去,蹲下身抱住了她。
魏禾趴在你肩头失声痛哭,断断续续颤抖着说:“让我带她回家,你帮我、帮我求一求他!我不怕……不怕死,我只想带师姐回家!”
她想起跟师父回家那天,自己穿了一身嫩绿色的衣裙,长得很好看的姐姐牵着一个和自己差不多的小男孩,笑盈盈对她说:“难怪师父给你取名叫禾呢,果然像个小禾苗。”
后来她无法无天,仗着师兄会让自己,今日抢他的风筝明日抓虫子往他书页里夹,后日又将他辛辛苦苦写的字藏起来。
师姐知道了拿着戒尺要她站在墙角,很轻很轻地抽了两下:“小禾,不能这样欺负人的。”
魏禾便哭着嚷嚷:“师姐最喜欢师兄,不喜欢我!”
魏砚反而见不得她哭,明明拿不出字被先生打了手心,眼眶红红的,这时却会心软给她求情:“师姐,没事的,先生没有罚我。”
魏思既心疼师妹,又心疼师弟,只好将你们两个都拉过来抱在怀里,温温柔柔耐着性子哄:“师姐都最喜欢,怎么办呢?”
那时魏思自己不过十六岁,哄起两个七岁出头的孩子却得心应手,算起来她如今也不过二十八,本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你张了张口,想同她解释寒毒唯有以火攻尽才算了结,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你们身后传来一道女声,清朗的,藏着压不住的疲倦:“魏姑娘,比起回家,他们或许更想要解脱。”
是叶栖竹。
她拜入师门的时候年纪其实已经不小了,十二岁,不怎么说话,只抱着师父给的几本书躲起来看。无论师兄师姐师弟师妹都觉得她性子怪,那时她卦卜得也不准,师门上下对她很照顾,却不怎么理她。
叶栖竹叶并不在意,她心里只有卦象。
十四岁那年,她只在旁人口中听过的,据说是师父最喜欢的弟子的师兄云游归来,大包小包捎了一堆,原本和她一起认认真真听师父讲阵法的人都扑过去,各自得了自己喜欢的玩意儿。
“听闻师父又收了新弟子?是你吗?”他偏偏越过众人径直停在她面前,等了很久没得到半句回应,“怎得不理人?这样不对。”
他从她手中抽出笔,在纸上随意一画。
叶栖竹看出那是对的,却生出当着许多人被指正的羞愤了,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将墨汁抹在他衣角,一溜烟没影儿了。
后来这人偏要天天来烦她,直到又一日她终于恼了:“你烦不烦啊?”
“小师妹,终于舍得同师兄说话了?”他笑起来,“卦中有乾坤,是天地万物,是离合悲欢,是祸福相依,不去人间看,怎么得众生卦呢?”
于是叶栖竹在他又要离开的前一夜收拾好自己的小包袱,第二天蹲在山门前堵他。
“小师妹想去?”他又在笑,“那便来吧。”
叶栖竹的卦越来越准,性子也愈发生动了,从最初板着张脸被师兄调笑说是小大人,到后来每一次准确无误都兴奋地追着他喊:“师兄师兄这次也是对的!”
师兄说他有事要远行,不能带她,也不知何时相见。她便一遍一遍算,算他们何日再见,这些他看在眼里,于是分别之时对她说:“等你那日算得出我们何日相见,师兄便会回来了。”
好巧不巧,听到你那篇檄文的傍晚,她在金色的晚霞里算到了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