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禾右手紧紧攥着剑柄,没有理会你。
小师兄将你向他身边拉了拉,压低声说:“方才他们在唤师兄、师姐、师妹、师弟。”
他顿了顿,看向不远处并没有立刻攻击你们,甚至对引魂铃有些抵触的——人,说得很艰难:“师妹,恐怕这两三年里各门各派杳无音讯的弟子,都在这里了。”
与先前的梦傀或绣金楼中人相比,这些人实在不算多,一眼望去大约四五十个,真要打不过一刻钟的事。
但谁忍心动手呢?
你在乱糟糟冲过来的声音里听见有人喊:“把你的剑拿开!”
“小师兄你看,即便真有人能咬着牙狠下心,说不得还会招来一场内讧。”你轻声说,“人总是自私的,我方才想,若是你在那里,我一定下不去手的,我会变成那个害大家功亏一篑的叛徒。”
你垂下眼,竟然莫名笑起来:“……这才是下下卦所指吧?”
“你不会的。”陈慎又在宽大的衣袖遮掩之下握住你的手,“师妹,无论你或是我在那里,我们都会在对方手中求得解脱。”
你们这番对话魏禾和魏砚大概都听到了,只是魏禾依旧死死盯着不远处的某道身影,眼泪珠子无声地往下掉,魏砚轻轻瞥过来一眼,很快便收回去垂下了头,将腰间挂着的一个平安结攥得很紧。
铃声一直在响,他们大约终于抵挡不住了,冲过来的时候,与最初你们一刀一个的梦傀似乎没什么差别——若非说有,便是这些人的面色不那么苍白青紫,相熟之人一见依旧明明白白认得出是谁而已。
风墙拔地而起。
隔着一道带起血腥味的风墙,你们身后静得吓人,对侧的声音被模糊了,面容似乎也跟着模糊了。
“你是大夫。”你听见魏砚极轻地问小师兄,“……能救吗?”
陈慎握着你的那只手猛地一紧,垂着眼没有作声。
魏砚又问一遍:“能救吗?”
你感觉到小师兄的指尖在轻微发颤,侧过身道:“魏公子,你——”
“……不能。”
魏砚闭了下眼,再开口时声音不大,正正好能叫所有人听见:“我问你,能救吗?”
答案实在很残忍,但陈慎听出他的好意,便也用正好所有人能听见的声音又回答他一遍:“不能。”
当初你们试药,那小姑娘的父母没能救回来,只以为是他们傀化太重太深,后来你们又试过,百次千次,最后只得出唯一的结论,但凡沾过蛊虫,能被铃声驱使的都救不回来,即便一时唤得回神志,最终也将走向见面不识的永夜之中。
若是那样,不如一死了之,至少得了解脱。
你听见长剑入肉的声音,而后一抹鹅黄紧接着从你眼前一闪而过。师兄妹两个一前一后,手中的长剑穿过皮肉,染上诡异的黑红色。
你目光顺着他们的剑锋缓缓上移,看到一张沾了泥和血,但很清秀的脸,一看便知道从前一定是个温柔的人。
魏禾声音止不住地发颤:“是我们一起,杀了师姐,不是你一个人。师兄,两个人话……会好受一些吧?”
血滴在他们腰间相似的平安结上,滴在衣角,滴在鞋尖。
魏思,你记得这个名字,他们时常提起的。她无神而空洞的眼睛在看到平安结沾血时动了动,随后有一滴眼泪顺着她的面颊滑落,暗红色的。
她脱力跪在地上,魏禾便也跪下来,哭着一声一声叫她师姐。
“不哭了。”她伸手想去抹师妹的眼泪,却在魏禾面颊上留下一道暗红,“你看,小砚就没有哭。”
魏砚半跪在那儿一言不发,听见师姐叫他才猛地抬起头,不知该欣喜于绝望之际竟还能说上几句话,还是该难过于他们终将阴阳两隔。师姐胸口涌出的血顺着剑身淌到他指尖,他被烫得似的要松开手,却被惨白的,曾在生病时给他喂过药的手轻轻摁住了。
“……剑要握紧,师姐教过你的。”她握着师弟的手,骤然一用力,将那柄剑捅得更深,“你们长大了,别怕,杀进去。”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像是在催促师弟师妹,又像是在哀求你们,嘶吼的声音沙哑而尖锐,甚至刺耳:“杀进去!”
整片山林重新陷在哭声和厮杀声里。
叶栖竹身后的姑娘哭着问:“师姐,所以下下卦,破了吗?”
她看着刚刚倒下去的,杳无音讯好久好久的师兄,蹲下身轻轻合上那双最后还在对她笑的眼睛,泪珠不断地坠在手背上:“……嗯,破了。”
破了的。
舍生取义之道,你们愿意,他们如是。
叶栖竹起身时晃了一下:“师兄,我再也不想得这么准的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