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 27 章(2 / 2)

有前辈将自己最小的徒弟推出去,在孩子的哭声和哀求中温和地拍拍他的脸:“都死在这儿,逢年过节谁给师父烧纸?师父要喝好久,到底下没钱可不成。不许哭,快些走,听话。”

比你还小许多的一群小孩不分男女哭哭啼啼,摸出纸笔颤抖着记下一个又一个名字,或师出同门,或素昧平生。

陈叔合上扇子,看向你和小师兄。

陈慎不等他开口便道:“师父不必说了。”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强硬的同陈子奚说话。

你声音不大,却很坚决:“陈叔,一家人就是要在一起的。”

陈子奚看了你们两个好会儿,低头无声地笑笑,接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辈递来的纸笔,写完自己的名字,手上顿了很久,才将你和小师兄的写上去。

各门各派的衣饰混杂在一起,向澄明的天际处远去。他们将或厚或薄的名册仔细揣进怀里,生怕被眼泪打湿,在渐渐偏向西边的日头中一步三回头,直到再也看不见。

“我等姓名,皆已记存,做不了孤魂野鬼。”叶栖竹一挥衣袖,沉沉雾霭瞬间漫上来,将日头都遮蔽了,“生门已闭,当舍生忘死,共赴侠义!”

陈子奚自己是不怕死的,但方才写自家孩子的姓名时,他的手还是发了颤,斜斜歪出去一笔。可他劝不了,夜深人静他无数次问过自己,那年家逢大难,他为什么没能与家人并肩呢?

那是谁都不能抹平,永远不会忘却的伤口,就算结痂,也会在某一刻悍然裂开,露出内里从未愈合的模糊血肉。

远处有铃声幽幽飘来。

你对这声音很熟悉:“是驱使梦傀的引魂铃,能惑人心智。”

沈照微厉声:“方才我青溪弟子给的药丸含于舌下,可清神明目,抵此妖术!”

“冻死骨的解药也请诸位妥善收好,回春堂与青溪已全力赶制,但药引难得,方才给诸位那些便是全部。”陈慎说,“若感四肢僵硬周身冰冷,便是寒毒之症,服下解药之后即刻退后,莫要逞强。”

“绣金楼中定有蛊虫,诸位定要当心,莫要因解药珍贵,以为一时不会毒发便犯糊涂。”你沉下声,“我再与诸位说一遍,活人若成梦傀,回春堂和青溪救不回来。”

雾气不知何时染上了墨色,悄无声息弥漫开来,将天光吞噬殆尽。此刻明明尚是白日,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习武之人耳力极佳,听得极低的嘶吼之声长剑便干脆地出了鞘,指尖溅到冰凉的几滴血。

“雕虫小技。”

你听见叶栖竹的声音。

她又与同门一道起了不知什么阵法,眼前的墨色的浓雾倏地被撕开一道口子,像被烫到似的迅速退去,停在离你们几里之外的地方。

天光从缝隙倾斜而下,照见满地梦傀尸骸。

沈照微于心不忍,偏开脸问:“……我记得玉山君给师父的信中说过,可以让这些人干干净净上路的。”

“是。”你抿了下唇,“但解药只有这些,总要先紧着活人。”

铃声又阴魂不散追过来。

你竟然在这样凶险的时刻想起了大火里的不羡仙。

“师妹!”

你倏然回神,看见在眼前轰然倒下的梦傀,身后已经有人被其所伤。

“那不是操控梦傀的引魂铃,是给人的。”陈子奚想起方才那诡异的一瞬失神,“小慎,看好你师妹。”

不羡仙于你而言,便如那年的事于他,是放不下抚不平也忘不掉的。陈子奚不知道自己下一次若失神还能不能这样迅速的抽身,即便你们若败了所有人都会死,他也希望你们死在最后。

身手比众人差许多的四五个人自知往上冲只会拖后腿,便去扶起伤者退后,留在阵法最靠外的位子照看他们。

魏禾看得咬牙,一身鹅黄色衣裙格外显眼:“什么狗屁梦魇,姑奶奶我没有!谁在背后捣鬼?给我滚出来!天泉弟子在此,今日姑奶奶我拆了你这劳什子绣金楼!”

林中还是只有铃音,和源源不断向你们扑过来的梦傀喉中溢出的嘶吼声。

“打了半天一个人影都没见到,全是梦傀,我们自己却伤了不少。”你的眉头越皱越紧,“这是打算靠惑人心智的妖术先将我们耗个七七八八,等梦傀用尽,真正交手之时,我们早没力气了。”

你咬着牙:“……果然是下下卦。”

先前你们还说三五个人身边跟一个大夫就好,到如今已全然乱套了,医者奔忙不及,伤者又怕出声挫了士气,只咬着牙偶尔溢出一两声闷哼。

“沈姑娘!”是沈叙正经说话的声音,“这边有人中毒了!”

沈照微赶过去,惊觉手中的药瓶已经空了,她随身带了满满两瓶解药,如今还未见到人,只和梦傀厮杀,便已用去一半。

“好一群舍生忘死的义士。”那道苍老的声音你记得,是当初听过的,“这场大戏,当真看得人心生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