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你害怕什么?(2 / 2)

2.

那天晚上,索菲亚躺在床上想另一种人是什么意思。

她翻来覆去,草席被压得咯吱咯吱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银白色的方形。

她盯着它,看它慢慢地从墙根爬到她的脚边。

自己到底是什么呢?

她在漫长的生命里,被很多人类用很多种方式看待过。

有人把她当成神,有人把她当成怪物,有人想杀她,有人想把她关起来研究,有人跪在她面前哭,有人把食物放在她脚边就跑掉。

但从来没有人像泰勒斯这样看她。

也从来没有人像曼德,美尼,色诺芬尼一样的人。

从来没有。

白天在港口的时候,阿比巴尔说了一句“泰勒斯的学生”。泰勒斯是这个意思吗?泰勒斯的学生这个称呼已经名副其实了吗!

索菲亚把这句话从脑子里翻出来,又在黑暗中嘿嘿笑了起来。

她把手举起来,在月光里张开,又慢慢握成拳头。

泰勒斯的学生。

嘿嘿。

3.

阿比巴尔的事情,索菲亚想了好几天。

她每天照旧去港口学打东西,普罗托斯不仅仅教她打绳结了,而是教她更多关于航海的知识和技能。

索菲亚的学习进度一如既往地惊人,好像她天生属于大海。

“神了。”普罗托斯说,“我还没见过你这样的。泰勒斯从哪儿捡的你,那片沙滩还在吗?我也去捡一个。”

索菲亚歪着头笑着,没说话,但是其实她在心里琢磨,如果跟阿比巴尔去雅典,就要离开米利都,离开泰勒斯,离开美尼,离开曼德,离开这个她住了快半年的小屋子,离开门口那条每天都有猫经过的巷子,离开广场上卖软面包的铺子。

哦!她要离开这么多东西!这么多人!这么所地方。

索菲亚原本蠢蠢欲动的心又缩了回去。

留下。

她的内心有一个声音这么说着,留下来吧,别管什么雅典了,留的不能再留了,等她在米利都的一切都消失之后,再去管雅典吧。

雅典又不会长腿跑掉。

索菲亚想到这里脑子里就蹦出来雅典长出两条腿在海里跑来跑去的神奇画面。

她不由得笑出了声。

“你在想什么?”普罗托斯问。

“想船。”索菲亚说,“想海,想雅典,还想着我的家人,还有……想人类怎么这么渺小。”

普罗托斯打趣她:“你果然聪明嘞,说的话有泰勒斯的味道了。不愧是师徒。你想去广场上辩论吗?”

“……其实,我,其实。嗯。我不是很聪明。我觉得我是一个愚蠢的人。我有点害怕辩论。我从来不是什么能言善辩的人。”索菲亚回答着。

普罗托斯没在意她的话,只是耸了耸肩:“广场上又不只是辩论,单纯的演讲也可以,表达自己的观点也可以。不过不要说太危险的东西,前阵子那个诗人算是一个奇怪的典型。”

他无视了索菲亚的大半句话,抓着最后一句解释着。

索菲亚看着他这副明显不相信的样子,微微皱起了眉毛:“真的!就比如,我现在就有两个想法打架。”

她继续说下去:“我想出去,又舍不得家里人。突然又不想出去了。”

“看不出来你还挺恋旧的。”普罗托斯挑了挑眉毛,“泰勒斯看着还蛮精神的,再活个几年应该是没问题的。”

索菲亚瞪圆了眼睛:“什么?!他只能活几年了?”

这和下一秒死掉有什么区别。

“人类不是能活一百多岁吗?”她继续说着。

“……”普罗托斯对她奇怪的说法感到好奇,但更多的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他最后只是笑了笑。

可是索菲亚一直直勾勾地看着他,非要得到一个回答不可,于是普罗托斯只好说着:“我的意思是,你担心泰勒斯还不如担心自己出海死掉。”

“普罗托斯。”索菲亚突然叫他的名字。

普罗托斯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她说:“你有害怕的事情吗?”

普罗托斯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海。风把码头上的旧帆布吹得呼啦呼啦响,像有什么在拍打。

“怕的东西啊……”他说,“我怕死吧。”

这是第二个相同的回答了。

美尼也说自己怕死。

“越是跑船的越怕死。”普罗托斯非常的平静,甚至带着点锐利,“你是没出过海。风浪来的时候,船像一片树叶一样被抛上抛下,天是黑的,海是黑的,分不清哪边是上哪边是下。水从甲板上盖过来,打在身上像石头一样。你抓着绳子,觉得自己抓着一个随时会断的东西。你回头看看,岸在哪儿?不知道。那个时候你就知道怕了。”

索菲亚蹲在缆柱边,没有说话。

她想起自己在海上漂流的那些日子。海洋甚至有一点亲切。

但是。

他们眼里的海,是另一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