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他们。”那女人举起干瘦的手,指向索菲亚和色诺芬尼,声音像折断的树枝,“祭司大人,我亲耳听见,他们在波塞冬祭坛后面说渎神的话!”
祭司停在他们面前,五十来岁,个子不高,脸被太阳晒成深棕色,额上戴着橄榄枝编的冠。
他先看了看泰勒斯,又看了看色诺芬尼,最后把目光定在索菲亚身上。
“泰勒斯,你也是米利都人,受女神庇佑的人。你的私事我并不干扰,但是现在,这个外乡少年是谁?竟敢在祭祀日说这种话?”
泰勒斯上前半步,把索菲亚挡在身后,脸上仍带着那种缓慢的平静:“祭司大人,孩子不懂事,从远方来,看什么都新鲜,而且他对表演格外感兴趣,我们在演一出戏呢!刚才只是台词。”
“什么叫做……台词。”索菲亚突然开口。
泰勒斯后背一僵,回头瞪了她一眼。
“才不是台词呢!”她直直地看着祭司:“我是说,世界上没有……”
泰勒斯脸都皱成一团了,没想到自己老了还有这样的一劫等着自己,他猛地伸手捂住索菲亚的嘴。
他暗自看向色诺芬尼,想着老伙计你说句话啊!
虽然索菲亚没有把话说完,但是人群里“嗡”地一声,像炸了马蜂窝。
那祭司脸一下青了,声音拔高:“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话是对着索菲亚说的。
“他的意思是,世界上没有不信神的人。”色诺芬尼忽然插嘴,笑着往前一步,把破琴抱在怀里,像要打圆场,“祭司大人,外乡人之间图个乐子,您别跟孩子较真。真要论渎神,那些偷偷在船上画埃及符咒的水手比我严重多了。”
泰勒斯刚松了一口气就被色诺芬尼后半句噎住了。
色诺芬尼这话明着服软,实际把水搅得更浑,他就知道和色诺芬尼扯上关系没好事!
祭司身后已经有人捡起了石块。
“住口!”祭司厉喝,“你这个从吕底亚来的无神论者,我听说过你。在异地被人用石头赶跑,现在又想来玷污米利都的祭坛?”
“我早就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是无神论者。”
色诺芬尼收起笑,第一次露出认真的神色,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发烫,“我相信神,神是完满的,但绝对不像人,也不会因为不祭祂就掀起风暴。你们连神都看不清楚,也配维护神?”
这话像在干柴上浇了油。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举起拳头,有人向色诺芬尼啐了一口。
泰勒斯想着色诺芬尼自己作死就算了,得把索菲亚保住啊。
他一把把索菲亚拽到身后,自己挡在前面:“祭司大人,如果你认为色诺芬尼冒犯了神,在米利都,亵渎神明该怎么判?是不是该由议事会来断?”
祭司冷笑:“你想拖时间?”
“不,我想讲道理。”泰勒斯说,“如果他说话冒犯了神,神自己会降罚。但是他说了那些话,没有任何惩罚出现。既然这样的话,你又是依据什么来判断他亵渎了神呢?依据一个人的只言片语吗?难道一个人的只言片语胜过神罚吗?”
祭司被问得一噎。
围过来的人群也顿了顿。
趁这空当,泰勒斯低声对索菲亚说:“等会儿我让你跑,你就去找阿那克西美尼家就在那边,他会藏你。”
索菲亚看着眼前这些人,那些愤怒的脸、高高扬起的胳膊、祭司额上跳动的青筋。
她忽然有点明白了,人类在害怕,害怕失去海边平安,害怕风浪,害怕死亡。而她把用来包裹害怕的神的外衣,当众扯了下来。
“我才不跑呢。”索菲亚说。
“你傻——”
“他们不会打到你。”她转过头,看进泰勒斯眼里,“而且我不让他们打到你。”
泰勒斯愣住了。
色诺芬尼忽然大笑了一下,把所有人都笑得一静。
“好,好,好!”他拍了拍泰勒斯和索菲亚的肩膀,“一个要讲道理,一个要护人。那我也说一句吧——今天这祸是我引来的,歌是我唱的,话是我讲的。你们要抓,抓我。”
他往前一站,把泰勒斯和索菲亚都拦在身后,昂着脑袋,像只心甘情愿往火上扑的飞蛾。
祭司挥了挥手。
4.
色诺芬尼蹲大牢!
好吧,其实也不是蹲大牢,只是等待公民大会的审判罢了。
但是泰勒斯说他十有八九又要蹲大牢了。
基于他是外邦人,再加上只有那个妇女听到了,如果接下来色诺芬尼咬死自己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在演话剧的话。
或许可能会好一点,不过就色诺芬尼那脾气,泰勒斯觉得很悬。
毕竟罪名是不敬神明和腐蚀青年。这种罪严重一点都是要直接处死的!
“等等,为什么罪名有腐蚀青年这一条?他腐蚀了谁呀?”索菲亚好奇道。
泰勒斯直勾勾地看着索菲亚。
被腐蚀的青年索菲亚: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