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的会活到那时候。
她活过了更久的时间,看着山脉缓慢地改变形状,看着河流改道,看着人类的口音在几个世纪里微妙地偏移,像陶轮上的泥土一样被时间的手掌慢慢塑形。
她忽然意识到,这些坐在她面前的人,这些和她一起吃面包、争论“气能不能变成面包”的人,都会在她生命里出现,然后又消失。
就像浪花打在沙滩上,白一下,然后就不见了。
而她会继续往前走,走进那个一千年后的世界。
索菲亚可比那些文字更直观,更有用!当然,前提是她没有遗忘。
索菲亚确实遗忘了过去的一些东西。
记忆太多是一种负担,在她那模糊的印象里,她好像确实认识着很多很好的朋友。
只是……她好像忘记了。
泰勒斯和美尼,还有另一个大嗓门的阿那克,他们会死的,到那时候连骨灰都找不到了,同时也会被她给……遗忘掉。
这个念头应该让她感到悲伤。
但奇怪的是,她没有,她感到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混合了敬畏、困惑和隐隐约约的激动的情绪,在她胸腔里翻搅。
这两个人知道自己会死。
他们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只在这世上拥有一小截短短的时光。
可他们还是坐在这里,认真地讨论一百年后、一千年后的读者。
他们关心那些永远不会见面的人。
米利都人都这样吗?
4.
她在想,泰勒斯每天教她认字的时候,是不是也在做同样的事?
他把自己的想法写进她的脑子里,就像把字写在纸草上一样。
如果她活得比纸草更久,那她是不是也成了一本书?
这个想法让她觉得又奇怪又有点得意。
但紧接着,另一个问题冒了出来。
泰勒斯为什么要教她?为什么会收留她?为什么会每天花那么大力气,在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外邦人身上?
“那个,我想问一下,泰勒斯,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问得突然,像一只海鸟毫无预兆地落在一个人的肩头。
声音清亮亮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直率。
泰勒斯没有回答,倒是美尼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揶揄:“泰勒斯对谁都好。城邦里的年轻人,他哪个没教过?广场上随便拉一个人来问,十个里有八个听他讲过星星为什么不会掉下来。”
“但索福罗斯不一样。”美尼顿了顿,目光在索菲亚脸上转了一圈,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长得好看。这件事在米利都传得很快。”
索菲亚眨了眨眼。
“他们说泰勒斯从海滩上捡回来一个美少年,”美尼继续说着,手指在桌沿上轻快地敲了敲,“皮肤白得像海边的石灰岩,眼睛大得跟神庙壁画上的神像一样。现在米利都的年轻人里,十个有五个想来看看你。”
泰勒斯叹了口气,做了个“够了”的手势。
索菲亚听着听着,突然觉得这件事很新鲜。
原来在人类眼里,这就叫做好看吗?
“所以你是因为我好看才对我这样好的吗?”索菲亚忍不住发问。
泰勒斯没有立刻回答索菲亚,他站起来,然后把碗里剩下的水喝完,又和阿那克西美尼寒暄了几句,然后又看向索菲亚说:“我们在回去的路上说吧。路上无聊,正好可以跟你讲讲那个梦。”
索菲亚:?
她在心里嘀咕:这个人的嘴怎么一会儿紧一会儿松的。
但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因为她确实想知道那个梦。
索菲亚虽然抱怨,但还是乖乖跟上去。
他们告别了空气学家,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索菲亚故意踩在泰勒斯的影子上,跳来跳去的,玩得很起劲。
泰勒斯打断了她的行为说:“九年多以前我做了一个梦,从此以后我就每天去海边。”
“为什么呀?”索菲亚歪了歪脑袋。
“因为梦里有一个女人,她从海边而来。那个海劈成了两半,只有她站在那里,浑身上一点水滴都没有。她说,海浪会带来智慧,也会带来外邦人,她请我照顾那个外邦人。”
“等等,那个女人长什么样!长什么样?”索菲亚急起来了,手舞足蹈的。
“你急什么?”泰勒斯不紧不慢地说,“梦这种东西得慢慢讲。对了,来跟我念一下梦这个字吧。”
随后泰勒斯用很慢的速度说了一遍梦。
索菲亚皱着眉,长长的念了一遍,然后吸了吸鼻子,“它听起来像个大胡子壮汉。”
“好,”泰勒斯顺着索菲亚的话说,“那么九年多以前,一个叫大胡子壮汉的东西来找我了。”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泰勒斯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沙滩上,面前是海,海面又黑又平,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天上也没有星星,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光一跳一跳的,像困倦人的眼皮,他站在这里,然后整个海面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像有一个人把一卷布从中间抖开。
一个人从裂缝里走出来,赤着脚。
踩着海面一步步走到沙滩上,走到他面前。
她长得跟索菲亚很像,同样都是黑发蓝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