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是谁?我在哪?(2 / 2)

泰勒斯说以他的年龄来说,已经学得很快了。

索菲亚不好意思说自己其实活了很久很久,只是因为太笨了所以才像是青少年。

笨蛋怎么了,笨蛋……起码……活得很高兴!

这天下午,泰勒斯没有像往常一样带她去广场。

“今天有客人来。”他说,语速放得很慢,确保她能听懂,“是我的……嗯……朋友。也是研究自然的人。”

索菲亚端端正正地坐在草席上,等着看这个“朋友”长什么样。

门开了,进来一个男人。

他比泰勒斯年轻不少,但高得多,肩也宽,皮肤被太阳晒得又红又黑,像陶窑里烤过。

一头卷发堆在脑袋上,还没跨进门槛就开始说话,嗓门大得屋顶都嗡嗡响。

泰勒斯向她介绍:“这是阿那克西曼德。阿那克西曼德,这是索福罗斯。”

啥。

阿那克……?啥。

索菲亚在心里给他贴了张标签:黑皮大嗓门。

她又想,这些人为什么要取这样复杂的名字!

生怕她记住吗?

阿那克西曼德看了她一眼,显然已经听说了这个“失忆的外邦人”的事迹,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坐下来继续和泰勒斯说话。

索菲亚乖乖地缩在角落里,努力竖起耳朵听。

她听不太懂全部内容,但有一个词反复出现。

本源。

世界万物的源头是什么?

泰勒斯说万物的本原是水。

索菲亚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联想到自己在大海里飘了那么久,觉得很有道理。

什么都比不上水多,水简直是无处不在,而且水能变成蒸汽也能变成冰,给种子浇了水,种子就会快快发芽长大,确实可以称得上是万物本源。

她点头点得真心实意。

但阿那克西曼德不同意。

索菲亚从他不耐烦的手势和越来越大的音量里读出了这个意思。

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说着一些她听不懂的词。

泰勒斯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句,表情很平静。

“水?”阿那克西曼德终于蹦出了一个她能完全听懂的词,然后是:“如果是水,火怎么来的?水火不相容,如果一切都是水变的,那火从哪里来?”

索菲亚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水变成蒸汽,变成冰,她是见过的。

但水变成火?好像确实不行。

“所以,”阿那克西曼德继续说道,语速快得像在跟谁赛跑,“我认为万物的本原是无定。”

无定。

奇怪,这个词并没有像泡沫一样散掉,反而在她脑袋里留住了。

就是没有固定的形态吗?

什么都包含在里面,既不偏水也不偏火,既不偏冷也不偏热。

因为它没有限定自己是什么,所以它可以变成任何东西。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

不是变成什么的问题,而是从一开始就不限定自己是什么。

她在漫长的生命里从来没用这种方式思考过问题呀!

她见过的世界是具体的,沙子是沙子,海水是海水,橄榄是橄榄。

但眼前这个人大声说着,这些具体的事物背后,有一个更根本的东西。

那个东西你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存在着,而且比所有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都重要。

泰勒斯开口了,语气温和:“如果是无定,那我们怎么认识它?我们能认识的总是有定的东西。”

“你可以思考它。”阿那克西曼德毫不犹豫地回答,“理性可以触及感官不能触及的东西。”

索菲亚觉得自己脑子好痒。

世界上存在着无法被触摸但是能被思考的东西吗?

思考又是什么?

她活了很久,但她从来没有“思考”过。

她只是存在着,经历着,然后遗忘着。

她看到太阳升起落下,潮水涨了退,橄榄树一年一年地结果,她从来没想过这些现象背后有一个共同的东西在支配着它们。

泰勒斯教她认字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个文盲。

现在她发现,自己不只是字母的文盲,她还是整个世界的文盲!

真奇怪呀!

自己之前怎么没想到呢,之前怎么就没有这些好奇心和发问的欲望呢。

等等,就算想到了也能怎么样。

她不知不觉把心里想的话说了出来:“为什么……要想这些?”

两个交谈的人停下来,转头看她。

索菲亚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用破碎的语言努力地组织句子:“太阳每天都会升起。为什么要想……它为什么升起?”

阿那克西曼德看着她,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因为人是理性的动物。”他说得很慢,确保她能听懂每一个词,“看到事物,就想知道它为什么是这样。这不是奇怪的事。不去想,才是奇怪的事。”

“研究自然的第一课,永远保持好奇,永远思考,永远发问。”泰勒斯补充着。

索菲亚张了张嘴,她想起了自己的族人。那些和她一样不知为何而存在、不知为何而消失的存在。

他们从来不问这些问题,只是活下去,然后在某一天无声无息地散去。

她从来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因为她当时也没觉得这是什么需要问的问题。

自己为什么活着?

自己到底是什么?

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

族人消失的时候,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就像看海浪退下去一样自然。

她连问都没有问过一句。

索菲亚突然难过了起来。

泰勒斯似乎看出了她的低落,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别着急。你才学了几个月语言,能听懂这些已经很厉害了。”

他说到一半忽然偏过头咳了几声,抬手按住胸口,等那阵咳嗽过去,才继续微笑着说下去。

泰勒斯不知道她真正沮丧的是什么。

索菲亚对阿那克西曼德的无定理论很感兴趣,她隐约觉得这种东西有点像她和她的族人。

“曼德,你是怎么得出无定这个结论的?”她尽量收拾好自己的心情,转头继续问阿那克西曼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