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这是什么话?”孟砚声微微一笑,“我也就是随口一提——咱们的矿场挖新矿,尚且炸不穿撑山巨石,又哪里来的本事,将山自中间挖空,而不使其倒塌呢?”
“如今锦城向外运输,主要还是走水路,尤其是南方这一大单。”
孟砚声话至此,脚步停顿,转向孟承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这件事,我想要拜托大哥代为前往交付。”
孟承峻心神一震。
“你让我去?”
“是,”孟砚声郑重道,“此单体量庞大、利润颇丰。然而液金新矿刚刚开采,我不得不留守矿区,随时留意突发情况。大哥,如今我最信得过的人,只有你了。”
“若大哥愿意,酿酒厂与织染生意,便就由老秦代为监管一段时间。”
“你肯这样信任我。”孟承峻呼出长长一口气,迟疑片刻,沉声道,“砚声,我自然不能辜负你。酒厂与织染厂的生意,最近已然全盘敲定,供货单排到了年末,我没什么好再忙的,自然该替你跑这一遭。”
孟砚声闭了闭眼,颔首道:“多谢大哥。”
“只是,”孟承峻问,“你当真放心全权交给我?”
孟砚声抬眸,平视孟承峻的眼睛。他双眸中满是秋色,不泛一丝动荡的涟漪。
“我与大哥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孟砚声平静道,“届时,我会亲自上渡轮,送大哥这一程。”
“大哥希望孟家好,我也是一样的。”
有山风吹过,风中扑簌簌,拂落了黄金叶,那漂亮的银杏打着旋,飘到了鸿庆楼,落在沈寂窗前。
“沈兄弟,既然、既然你我今日喝了这样多,”袁锦绍打着酒嗝,“那么,你是不是也该敞开心扉,同兄弟我好好说一说了?”
沈寂正举了酒杯,借袖遮人目,将酒液全数倾倒到地板上。闻言微微一笑,含混道:“是,我疏忽了。”
袁锦绍眯着眼,扔了颗花生米到嘴里,边嚼边问:“你那夜,为什么单独闯入孟府?”
沈寂笑起来,他像是彻底醉了,面上晕出绯红色,胆子也跟着大起来。
“您那夜,为什么出现在同春园里?”
气氛骤然一凝。
“我自然是为了看戏!”袁锦绍恼道,“他青檀在燕京可是名角儿!一朝来了锦城,自然是得去亲自瞧瞧有几斤几两的。”
“原来如此。”沈寂若有所思地点头,“我那夜回孟府,是想讨要个说法。”
“向孟砚声?”
“向孟砚声。”
袁锦绍叹一口气:“沈兄弟,你还是太年轻了。”
沈寂倾身问:“此话怎讲?”
“他孟砚声就不是讲理的人。”袁锦绍说,“你找他要说法,他却只会拿枪追着你打!你瞧瞧,多么无情。”
沈寂神情落寞:“我……”
“我知道,你是单打独斗,没个依靠。”袁锦绍要来拍沈寂的肩,却被后者一仰,不动声色地躲过了接触。
“我是贱命一条。”沈寂说,“可那孟砚声用之即弃……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袁锦绍精神一振:“好兄弟!”
“你看不惯孟砚声,我也一样。”他兴奋道,“你是晓得的,孟砚声仗着手握液金矿,如今早不把袁家放在眼里!可是当年云枢独立时,我袁家流了多少血、出了多少力?没有我袁家,哪儿来今日的锦城呢?”
他呼吸粗重,挥手示意家丁滚出去,紧紧盯着孟砚声的眼睛。
“好兄弟,”包厢门一关,袁锦绍便迫不及待,“你实话跟我说,你那夜回孟宅,究竟是为了什么?”
沈寂迎着他的审视,轻轻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袁锦绍放声大笑,合掌拍手道:“果然、果然!”
“袁二爷今天来见我,不也正为了这件事么?”沈寂微微一笑,举起酒盏来,同袁锦绍清脆相碰。
“那夜误杀了二爷的人,我自罚三杯,实在对不住。”
袁锦绍大手一挥:“不碍事,他张老五自己无能,怨得了谁?”
他话落,沈寂已将三杯饮尽了,满屋遍飘酒香。袁锦绍就在这酒酣耳热的熏熏然里,听见沈寂开口。
“既然如此,”他说,“我愿为袁二爷效力,代以赔罪。”
沈寂这样的好身手,袁锦绍自然是想要的。可酒精尚未彻底侵蚀他的脑子,他尚且保留着最后一分清明。
“你愿意替我做事,”袁锦绍盯着他问,“为什么?”
“为保家人性命无虞,”沈寂说,“也是为了我自己。”
“袁二爷,我顶着替身的名头,活了太久太久,每日提心吊胆,早就受不了了。”
袁锦绍漫不经心地听着,眼睛倏忽瞪大了——
沈寂当着他的面,摘下了假长发,又戴上了单片细链镜。在这刹那,一个活生生的孟砚声跃然于他眼前,叫吃醉了酒的袁锦绍悚然一惊,乃至慌不择路地后撤,“咚”一声跌坐在地。
沈寂起身走近他,朝袁锦绍伸出手来。
“就凭我长着这样一张脸。”他哄骗道,“袁二爷,我和您的目的别无二致。”
“您希望孟砚声死,我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