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是孟砚声?”
家丁点头如啄米:“千真万确!”
“他就从那诊所里出来。”家丁指着自己的脸,面上血结了痂,可疤还没落,“我一跟上去,他就发现了。”
袁锦绍眯眼,将家丁面上的血线盯了又盯,半晌一记耳光甩过去:“他奶奶的!孟砚声能有这身手,他还做什么商人?!”
那家丁被扇了一耳光,反倒跪下,连连磕头道:“少爷,我真没撒谎!若是、若是我今天说了假话,就叫我断子绝孙,全家都不得好死!”
“你全家性命,本来就仰仗我袁家庇护。”袁锦绍一挥手,手下连忙会意,取了烟杆来,亲自为他点上。
“这么说,”袁锦绍眯眼问,“那人真是孟砚声了?”
家丁半边脸犹火辣辣地疼着,见烟杆悬在自己头顶,好歹将“是”这个字咽了回去,只谨慎地回答:“但他的确又是长发……”
“长发?”袁锦绍吐着眼圈,将这两个字在嘴里咂摸,“长发……可不是说夜刺孟府的,是个女人么?”
等等。
女人,女人,长发,身手这样好,长发,男人……
岂不就是雨夜里,杀了张老五的那人么!
电光石火间,袁锦绍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夜杀了张老五的人正是孟砚声的替身——孟砚声必是与这位替身之间起了冲突,二人方才分道扬镳,乃至于还被这替身夜里寻上了门。
怪不得他孟砚声这两日偃旗息鼓,整天就往液金矿上钻,没有大费周章地登报寻人——因为他心虚啊!
他怕自己用替身一事暴露于人前,这样一来,他孟砚声不是替身的身份,又该如何自证呢?
袁锦绍一拍手,不禁放声大笑起来。
百密一疏啊,孟砚声!
他这么一笑,手口皆放,烟杆还是落了下来,狠狠敲在家丁脑袋上,敲得后者眼冒金星,尚未缓过劲儿来,又被袁锦绍一把揪住了衣领。
“你说,他约我在哪里见面?”
“鸿、鸿庆楼……”家丁额角淌血,勉强道,“可是二爷,梁家盐队刚出了城,将咱们的大半家兵都调走了,您这时候单刀赴会……”
“单刀赴会,那也是关二爷所为!”袁锦绍这会儿简直豪气冲天,他也等不及那人回来商议可行与否了,起身便往外走,“备车,今日我也做回英雄,你和我同去,走一趟鸿庆楼!”
巳正三刻,沈寂饮完了一盏茶。
约定的时间就快到了。
他目视清水河,已在喧哗的人声里听着了汽车鸣笛,那声音愈发近,最后一响“嘟嘟”声,停在了鸿庆楼下。
孟砚声来了。
沈寂收回目光,他的身影半遮半掩在纱帘之后,坐得很端正,取下了覆面的黑巾。
在大燕,坐正静候是一种极高的尊重。
想到即将以完全的姿态见到孟砚声,沈寂的心脏竟也怦怦然跳动起来——真是稀奇,除却当年被燕太祖相救时的惊惶无措,他的心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剧烈跳动过了。
可他究竟在紧张些什么呢?
沈寂沉默不语地垂首,他也答不上来。
或许是惊奇吧。
毕竟世上竟然真有人同自己一模一样,无论是惊鸿一瞥,还是隔着距离的窥伺,终究都差了点意思。非得要两人面对面看清了,沈寂才肯真正相信。
孟砚声,世上果真有这么一个与自己全然一致的人。
即将确认这一事实的期待,使沈寂感到分外兴奋,乃至口干舌燥,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临放下时,包厢门正好被推响了。
“吱呀。”
沈寂面上波澜不惊、心脏狂跳地抬首望去——
孟……
犹如当头一盆凉水,浇得他心神俱灭。
自拉开的厢门外,施施然探进一颗肥硕的脑袋,方头大耳,蓄有短须,身边还唯唯诺诺跟着个人,正是面上结着血痂、昨夜刚刚威胁过的家丁。
沈寂浑身瞬间绷紧,他在须臾间,倏忽忆起了这张脸。
那夜他在戏院见过的——袁锦绍,袁氏军阀袁崇烈的亲表弟。
……先派人来寻到他的,竟然不是孟砚声。
没用的孟砚声!
沈寂气极反笑,这一笑落在袁锦绍眼里,便满是欢迎的意思。是以他侧身挤过内门,又拨开了轻柔的垂纱,将沈寂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个遍,一屁股坐到沈寂对面,仰面睨眼,吊儿郎当地问。
“你就是孟砚声的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