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初相逢(四)(2 / 2)

金风玉露 酒染山青 3131 字 13小时前

另一人隐在阴影里,吹了茶盏,开口时声音沉闷,许是已至中年:“难道杀人不成,还能自己死了?”

这话刚落,就听楼梯上响起了慌乱的脚步声,方才雨夜里那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边跑边喊:“不好了!不好了!少爷,人、人……”

袁锦绍连忙上前,惊道:“怎么只有你一个!张老五呢?”

“他死了!”家仆话至此,将脑袋往地上狠狠一砸,牙齿打颤道,“少爷,咱们中计了!”

“什么?!”

袁锦绍与那男人同时起身,后者连忙道:“你不要急,慢慢说。”

“是,是……”那家仆闭了闭眼,“张老五放枪后,我便领他立刻离开了戏院,没被孟家人逮住。原想着走城北偏巷快些回来——可是少爷,您知道吗?我们在雨巷里,又见着了孟砚声。”

“怎么可能?!”

袁锦绍与男人同时惊呼,言罢盯着对方,双方眼中俱是不可思议。

“他那会儿正在戏园子里呢,我亲自陪着的!”袁锦绍拔高声音,“难不成他孟砚声会分身,还能变一个到你俩跟前去?”

家仆咬紧牙关:“的确是他!我和张老五都见着了——一确定是他,张老五立刻就放了枪。可是、可是,您知道吗?”

他颤巍巍抬起头来:“少爷,他非但躲过了子弹,还把张老五反杀了!”

“我看你简直是犯癔症了!”袁锦绍暴怒出声,“他孟三什么身手?一回躲过子弹是巧,二回不仅能躲、还能反杀?莫不是你俩办事不利,张老五心虚跑路了吧!”

“是真的!”幸存的家仆连忙辩驳,“尸体还在巷子里躺着!当时我就在拐角,亲眼见着他被穿了喉。只是孟三爷有些奇怪……”

与袁锦绍并立的男人前跨一步,问:“奇怪在哪儿?”

“他穿了身戏服,”家仆回忆说,“扮相很全,还戴了长假发。”

“不可能!”男人厉声打断,“孟砚声最讨厌复辟党,怎么可能主动戴发扮相?你肯定是看错了!”

“没认错。”家仆话至此,脸色倏忽一变,“我们两人都看清了,若不是孟三爷,就只能是鬼、鬼……”

“鬼你个大头鬼!”

袁锦绍再听不下去,一脚踹在人心口,将家仆踹得仰翻在地,接着就要掏枪:“他奶奶的,你敢编故事耍老子……”

“等等。”男人一把摁住袁锦绍的手,又郑重其事地问了家仆一遍:“你确定是孟砚声?”

家仆忙不迭点头。

男人拧着眉,立刻道:“不对,这其中大有问题。”

袁锦绍忍着烦躁,咬牙切齿地问:“怎么说?”

“如果他没撒谎,孟砚声的确出现在巷子里,张老五也的确死了,”男人道,“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窗外倏忽划过闪电,额外亮的一束光,劈头盖脸浇在几人面孔上。

“他找了替身。”

袁锦绍愕然侧目。

“非但如此,这个替身还身手不凡。”男人话至此,脸色倏忽大变,慌忙一作揖,“袁公子,我该走了。”

袁锦绍方才恍然,朝他一摆手:“是,你赶紧回去!”

那男人便匆匆撑了伞,融进了滂沱大雨里。

沈寂自闪电滚雷中收回眼。

兰知庭已经离开了,方才好歹是有惊无险,没叫兰知庭挑破他的谎言。

也得亏兰知庭无甚心眼,沈寂想着,可是这真相又能瞒多久呢?若有一天,兰知庭查到了他与孟砚声确切矛盾的行踪,自己又当如何解释?

……孟砚声的存在对他而言究竟是利,还是弊?

一双冷冽无情的眼,垂眸望着雨夜。沈寂取了发带,轻轻咬在齿间。

砚声,孟砚声。

他不甚习惯地脱掉西装外套与马甲,想着那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脸。斜风灌入窗,打湿了他的眼睫。

孟砚声,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沈寂眨了眨眼,水珠滑下来,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划过白皙的脖颈,与收缩滚动的喉结。

孟砚声,他须得率先行动,彻彻底底地了解这个人。

今夜太晚了,雨也太大,明日需再找一次报童。沈寂卷了雪白衬衣到臂弯,倏忽愣在原地。

短刀。

那把他从兰知庭小公馆中带走的短刀不见了!

今日没有缠刀布,因为兰知庭亲自帮忙换戏装,他只能趁机将刀纳进宽袖里——那么便最可能落在同春园附近了。许是在越墙翻走的过程中,滑了出去。

刀上有着兰氏家徽。这样的东西,若是被谁率先发现落于暗杀场所,容易给兰知庭,乃至自己招致麻烦。

暴雨中最易潜行,天地间浓浓一团湿墨,这样的雨夜里,谁也捉不到他沈寂。

沈寂当即取了黑色褂衫,重新绑好长发,又覆了半面,只露出一双雪亮的眼。

天黯黯雷滚滚,闪电照透了血中阴影。在巡警发现尸体的遥远惊呼里,沈寂黑猫般灵悍,悄无声息地潜行,朝着同春园的方向回溯而去。

雨下个没完,风愈来愈急。

老秦开车回孟宅时,孟砚声还没休息,他刚从书房里出来,就对上了浑身湿透的大哥孟承峻。

“怎么淋成这样?”孟砚声皱眉,侧目吩咐,“孙妈,赶紧给拿干净衣服来。”

“不碍事。”孟承峻脱掉大衣,一手递给老秦,另一手接了毛巾来,在自己头发上搓着,“路塌了一截,车亘在路上,那些工人不肯冒雨施工,幸好有老秦来接我。”

管家老秦连忙接上话:“是,我是在往酿酒厂去的路上碰见大少爷的。雨太大,土路塌方滑了坡,大少爷的车开不过来,被困在了另一头,我这才把人给接上了。”

“原来如此。”孟砚声缓声说,“大哥,你受累了。”

“哪里的话。”孟承峻三十上下,很是沉稳地一点头,“酒厂关乎家中基业,从前父亲在时,也是年年亲自盯着的。倒是你,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正要休息。”孟砚声颔首道,“大哥睡前别忘了喝姜茶祛寒,孙妈,你盯着。”

孙妈“诶”一声,便上楼去取。风声呼啸,扯来了遥远模糊的喇叭声,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孟砚声示意老秦去查看。

老秦很快去而复返,带回了警察厅的人。后者一见孟砚声,就摘下水淋淋的帽子,朝他颔首行礼。

罡风阵阵,几乎呜咽成了鬼泣。雨打在窗上,密集如鼓点急催。在刹那雪亮的闪电里,那警察喘着气说。

“凶手找着了。”

“孟三爷,劳烦您跟我们回同春园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