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初相逢(三)(2 / 2)

金风玉露 酒染山青 2651 字 13小时前

沈寂心里的犹疑愈发浓了,被雨点浇得很重,湿淋淋地压着他。

他出于避险的本能离开了同春园,却道不清自己眼下究竟算是什么心情——或许返回现场?

去再瞧一瞧那张脸,那所谓的孟三爷。

雨声越来越大,周遭芭蕉敲叶声也愈来愈急,惹得沈寂心思烦乱,无处安放。

“咔哒。”

“……眼神,是他。”

眼神?什么眼神?

两个不和谐的响声隐在雨里,像是湖面清风划过的水痕,可偏偏瞒不过沈寂。

这大燕曾经最好的杀手刹那回身,随即仰面后翻,拔出了发间长簪,朝着声音来处猛地掸去!

一颗看不清模样的长窄状东西削破雨珠,骇然钉入墙体,身边随即传来人体倒地时的闷响。沈寂快步走到尸体旁,拔出了正正贯穿喉管的长簪。

细长青簪染了血,又叫雨水洗净了,翠色格外漂亮。沈寂蹲身俯探鼻息脉搏后,方才在其身上摸索起来,边摸索边想着。

谁要杀他?

杀他用的那东西,沈寂没见过,他是凭万千次危机里锤炼出的本能躲过了祸端,可是事情总得搞清楚——等等。

这东西,是不是方才在戏院里炸响过?

那么对方究竟是杀他,还是想杀孟三爷呢?

沈寂心脏突地一跳,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脸颊,面上的妆俱已无了。

他现在正顶着一张属于孟三爷的脸。

沈寂倏忽觉出了不妙——此地不宜久留了,得赶紧回兰知庭的小公馆去。

恰好搜身也已完成,沈寂只从杀手身上摸出一把金属状的东西,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同大燕开国时的火铳有几分相似,却比火铳要小得多,威力也难以比拟。

沈寂将这玩意儿揣进怀中,翻进了雾遮雨挡的夜色里。

他身后,那杀手的尸体孤独躺在墙根,血汩汩涌出,汇入夜雨,淌进了污浊的水洼。

气鼓鼓的兰知庭踩着水洼快步走过,压根儿没看见黑暗里的尸体。

他左思右想,觉得孟砚声此人做事不甚地道,因而虽然已到了兰家府门前,又硬生生改了道——他要将小公馆的使用权收回来。

既然孟砚声不愿公开同他做朋友,自己又何必腆着脸往上凑!

兰知庭推了公馆门,却见二楼仍旧亮着灯,他这会儿也无暇管究竟谁在里头了,只惦记着将孟砚声的那堆破报纸通通丢出去,从此就当没拜过这个坏兄弟。

兰知庭越想越上头,蹭蹭蹭蹬着楼梯向上赶,猛一把推开门——

就同西装革履、长发高束的“孟砚声”对了个正着。

沈寂见他气冲冲地来,自己却只是面不改色,反倒有闲心,取了一只肖邦的唱片放起来。

留声机里滑淌出乐声时,兰知庭终于回过神了,他两只手一左一右,同时拍在自己脸上,“啪”得清脆叠响。

竟然真的不是在做梦!

可是孟砚声怎么敢回来?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兰知庭憋了一肚子话想问,沈寂一看他这便秘般的脸色,已将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于是任由兰知庭绕着自己细细打量了好几圈,方才试探着开口。

“方才不同你相认,是不想将你牵扯进这桩事里来。”

兰知庭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顿时羞愧道:“三爷,我……”

孟砚声这样替他考虑,自己却这样小肚鸡肠,实在不应当!

“我……”

“好了。”沈寂止住他的话头,兀自走到窗边,望着夜雨,“你我兄弟二人,不必多言。”

兰知庭恨不能抬手给自己两巴掌。

可他究竟没这么鲁莽,只将自己珍藏许久的明前龙井也拿出来了,算是赔罪。

沈寂听音品茗,一派悠然自得的架势。兰知庭陪着喝了一会儿,倏忽想到什么,小心翼翼地开口讨教。

“三爷,出了这样的事,您怎么不回家去呢?”

却见沈寂从容不迫地饮了口茶,道:“暗杀者咬得这样紧。知庭,祸不及家人。”

兰知庭恍然大悟。

“三爷,”他真心实意地夸赞,“您实在有情有义!今后有我能帮得上忙的,您尽管提!”

沈寂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下便有一桩。”

兰知庭拍着胸脯:“三爷,您说!”

那轻巧的敲击声便停了,沈寂取了纸笔,搁到兰知庭跟前,平静道:“烦请你代我写家书一封,以报平安。”

这种小事,兰知庭自然没有推脱的道理。他当即捉了笔,听身边人开口措辞。

“今遭横祸,行路艰难,暂寻僻静处避些时日,不便归家。”沈寂垂眸说,“得人照拂,性命无虞,不必慌张。”

“纸短言浅,万勿挂念。”

他说一句,兰知庭就写一句,直至到了结束语,沈寂屏息凝神,同前者对视一眼。

兰知庭会意,如沈寂所预料那般,他提笔,终于郑重其事地写下了最后三个字。

“孟砚声。”

砚声。

不是眼神。

刹那思绪翻滚,沈寂几乎已经听不见夜曲与夜雨,在这数百年后的锦城,在这阑珊尽灭的黑盲里,沈寂终于晓得了对方的姓名。

孟砚声。

他在喉舌间,悄无声息地咬着这个名字。

那仅有的三个音,如电流一般打过他的心,叫他近乎迷了痴了,在雨声、电灯与流淌着肖邦的留声机里,沈寂一遍又一遍地默念对方的名。

“孟,砚,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