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试探(2 / 2)

真是可恶。虽然他本来就喜怒无常,但他发誓他现在是出于好心才有这种反应的。

都是对方的错。他一点错也没有。如果对方平等地和他相处,他自然也不会生气了。

他越想越多,越想越气,莫名其妙地生了气,又莫名其妙地说了这种不太尊重人的气话:“你难道想当我的狗吗?”

“你希望吗?”对方反问。

“那你要给我当狗吗?”

“可以。”

利安德简直气笑了:“给人当狗可不是绅士所为。”

“可我也不是为了当个绅士而活着。”

“那你为什么而活?”

“你。”对方不假思索。

“…………”

他简直有点气急败坏了。他不知道这个金玉在外的家伙内里这么缺爱,以至于说出这么没廉耻的话。他只不过是希望对方不要低声下气地恳求,他又做错了什么?

他扭开头,不想再看对方那张令人生气的脸了。可他扭头看向的那面墙刚好挂着一面镜子,他一眼就看到了自己气红了的脸,发觉自己的姿态不太优雅之后,不由得更生气了。

“你立刻给我保证,你以后不能再恳求谁。”利安德说,“你不是很听话吗?”

“……”对方有些为难,好半天才说,“好。”

“……还有,你不要误会。”利安德硬邦邦地说,“我不是为了你的尊严才这么要求的,我只是担心你丢了我的脸。我可不希望别人在嘲笑你的同时,还要顺带着笑我,我丢不起那个脸。”

“我明白了。”对方说。

“…………”对方信了,这本来是好事。可利安德却莫名生气,他自己也不知道对方话里的哪一个字、哪一个词戳中了他的痛点,让他有些恼羞成怒,将对方轰了出去。

“你给我出去。”他气呼呼地说,“下午之前不要回来。”

对方点了点头,接着,他为了表达自己的愤怒,用力地关上了门。可很快,他又开始懊悔自己的粗鲁了——他刚刚还在告诉自己,不要这么冷硬,你不能总是这么凶,控制一下你自己的脾气——可他却还是这样做了。

他从二楼窗户探出头,对方在楼下,背对着他,似乎正考虑着要去哪里打发时间,没有对他刚刚的粗鲁话语产生不满。

他下意识松了一口气。可很快又不可置信地跳了起来——他为什么要松一口气?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这个人就是应该理所当然原谅他,明明都说了要给他当狗了!

不,不对。虽然对方已经那样说了,他也不能就这么认为对方是自己的狗——他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对自己说,对方是人,即使对方乐意给他当狗,对方也是个人。

他在家里煎熬地度过了一个上午,等待着对方下午回来。可不到下午一点钟,还是中午的时候,他就听到楼下传来轻微的开门声。

好啊,竟敢违背他的命令。利安德气势汹汹地冲下楼,要将这个阳奉阴违的家伙逮个正着,可他还没来得及发难,对方一见到他,就说:“对不起,我回来得早了。”

这点道歉可不足以抵消对方违反他命令的事实。

他质问对方:“你回来得怎么这么早?”

“因为担心你没有吃饭。”对方说。

“…………”他试图继续维持气势汹汹的样子,可事实是他一下子泄了气,“哦。”

对方进了厨房,要开始给这个屋子的主人、还有他的主人做饭吃。利安德没有跟过去,莫名其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利安德听到厨房切肉的声音,于是缓慢地挪了过去,对方肯定发现他过来了,却不回头。

“我饿了。”他大喊。

“好。”对方切肉的频率变快了。

“我真的饿了。”这回音量适中。

“好。”更快了。

“我很饿。”这下声音又低了,像是饿得没力气。

对方这才放下手里的活儿,过来查看他的情况,他有气无力地蹲在墙边,看起来真是饿坏了。

对方赶紧把切了一半的肉放进锅里煎,煎熟了,也好安抚一下身边这个扯着他袖子要投喂的人。

这肉本来是刚好能摆满一个盘子的,可现在只能半盘,还有一半在案板上躺着。小仲马叹了一口气,为他轻微的强迫症。

很快,他做好了剩下的菜,法式洋葱汤,还有由鸭腿、香肠制成的炖菜。他确信这些足以将他饥肠辘辘的爱人喂饱了。

果然,利安德只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对方似乎还想着之前的事情,所以有些不太自然——这让人有些哭笑不得,毕竟他真的一点也不怪对方。

吃完之后,对方才扭扭捏捏地说了一句:

“好吃。”

他没说话。倒也不是因为特意要冷落对方,只是盯着对方泛红的脸颊出了神——这还是他头一回看到这人脸颊泛红的样子。

高傲的,自信的,爱抱怨的,爱生气的,颐指气使的——这么多形容构成了一个利安德,他也见过对应的神情,可这样害羞的样子却很罕见。

“你为什么不理我?”对方却以为他故意冷落,忽然撂下了餐具,莫名生了气。

这就是爱生气的样子。对方瞪着他,因为一丁点小事冲他发脾气,可他却不恼,反倒有种特别的感受,因为对方也只会对他一人发脾气,别人只看得见对方从容优雅的模样,可不知道对方私底下会这样可爱地闹脾气,让他想起了一种脾气同样不好的生物。

兔子。他曾在路边摊贩那里见过的毛绒绒的兔子,摊贩说可以摸,他试着摸了一下,却被咬了一口,咬完还会瞪大眼睛,警惕地望着他,真的是一种脾气坏还可爱的生物,偏偏也叫人生不起气。

说起来咬他的也是一只黑兔子。可惜不是绿眼睛。

“忽然觉得你很好看。”他说。

“……”对方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夸赞,却也不觉得受宠若惊,这个从小漂亮到大的人听了别人对他外貌的夸奖,也只是短暂顿了一下,下一刻就理直气壮地说:“算你有眼光。”

“……”

“你笑什么?”对方十分敏.感,疑心他在阴阳怪气,又气势汹汹地发问,“你是不是在心里嘲笑我?”

“不,我在笑自己。”

“什么?”对方没懂。

“我不知道自己何时养成的这种习惯。”他说,“以至于会在看到你的时候,都会忍不住用笑容来回应。”

“…………”对方原本正望着他,听了这话,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半晌,轻轻“哦”了一声,用叉子戳着盘子里零碎的香料,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忽然,这人反应过来了,自己居然因为一句话而陷入了可疑的沉默。

这可不行。虽然实际上他们没有在吵架,但要是在和人吵架的时候忽然因为对方的一句话而说不出话,就意味着认输了。

他绝对不会认输。

“别以为你赢了。”他嘀嘀咕咕地说,眼神游移了一会儿,可能是想给对面微笑着注视他的人一个下马威,突然把对方盘子里剩下的一块牛肉插走了,然后就像胜利者一样,得意洋洋地吃掉了战利品。

“你赢了。”对方心甘情愿地臣服了,“国王陛下。”

利安德望着对方,脑子里闪过一对乱七八糟的想法,可回过神来,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刚刚在想什么,只知道这一刻的想法:

……这不还是在俯首称臣吗?

他觉得自己之前的举动都是无用功,于是又生了气——这下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了。

对方看着他气鼓鼓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笑。

“你再笑我试试?”利安德这厮实在好赖不分,疑神疑鬼,就是觉得对方在笑自己。

“对不起。”对方说。

好迅速,好卑微的道歉。

“……”这个人是不是故意在气他?

他怀疑这人一点也没有反思,被他关在外面的时候脑子里可能只想了一件事:关于怎么给他做一顿好吃的菜。

这么想着,他竟也偃旗息鼓了。

好吧,就算是为了这一顿饭。他勉为其难就不生气了。

如此一来,他有理由笑了。

绝对不是因为他本来就想对这个人露出笑容。只是因为刚刚板着脸太久,所以现在要释放一下,不是因为某个人才笑的——

他试图这么告诉自己,但实际上,在对上对方眼睛的一瞬,他就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对方收了盘子,正要去洗碗,忽然得到了某人别别扭扭的一句话:“我来帮你吧。”

这个平日里懒洋洋的人,今天居然破天荒地要帮忙洗碗了。要知道这人以前为了不洗碗,硬是靠着黄油和面包过日子,今日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的惊讶表现得太明显,对方也看出来了,有些恼羞成怒,要证明自己,于是抢过了他手里的碗,一声不吭地进了厨房。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大抵也是昏了头了,直到听到厨房里传来瓷盘碰撞的声音,才赶紧进去了。

他最亲爱的利安德发誓要证明自己绝对不是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生活废物,于是铆足了劲洗碗。

对方也不让他插手,最后把碗洗得干干净净。

他认真地检查了一下洗好的碗:“非常干净。”

“那当然!”对方说,“我不是不会洗碗。”

“我知道。”他说,“不管是什么事,你都能做得很好。”

对方被他一通夸奖夸得很开心,踮起脚亲了下他的侧脸:“那你帮我把碗收起来哦。”

“……”他第一次发觉原来有人的笑脸可以杀人。反正他是差点溺死在这里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