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6章(2 / 2)

如今这头大黑熊夺了她的刀,蹲在她面前絮絮叨叨,既有自言自语,也有和她说的,好像有一肚子的话要掏出来。

那张不断张合的大嘴好像变成了长满獠牙的血盆大口,在径自琢磨着究竟把她切成几份才合适。

傅幼恩觉得她要不还是晕过去吧,却又不甘心就此受死。能重来一回已是天恩,她还未在阿娘身边待够呢,又岂能轻易死去?

小姑娘哆哆嗦嗦地张嘴,声音出来了,却并非从她口中,而是自大黑熊的后方。

“阁下是否在寻我?”

傅幼恩脑中嗡地震了下,那些被抽离的勇气和三魂七魄,在此刻霎时归位。

雷万钧闻声转头,然而还不待他看清来者,先前被他吓得血色全无的小娘子从后方窜来,跟兔子搏苍鹰似的,用力撞了他一把。

雷万钧不及防,还真被撞得错开一步。而待他站定抬首,恰好看见几步开外,一道高挑曼妙的身影将那小萝卜头往自己身后拨。

月光落在女人身上,如同为她披了一层轻薄的纱,她分明着粗衣麻布,面上也灰蒙蒙的,但当那双微圆而上挑的杏眼望过来时,竟有烨烨容光。

和出身于清河崔氏的同袍崔观棋不同,雷万钧是草根出生,他读书不多,也自知不是读书的料子。

这会儿搜肠刮肚,他只想到一句话:此女的一双招子长得好生厉害!

但很快雷万钧怒从心起,恨铁不成钢。卿本丽人,奈何做贼;干啥不好,偏偏要给当外族细作。

雷万钧皮笑肉不笑,“的确在寻你,你自个能出来便还算你识相。说吧,你同伙有多少,藏身于何处,与你接线的上峰姓甚名谁?我劝你别耍花招,快将一切如实招来,毕竟大狱森凉,可不是好待之地。凡重罪下狱者,不死也脱层皮,个个哭爹喊娘悔不当初。”

这人是个大嗓门,声音如雷震耳,如他体魄一般强健。

一颗小脑袋颤颤地从后面探出来,郁瓷把她摁回去,还顺势拍了拍让她安分些,同时对傅幼恩说:“他们是官身,而非山贼,不劫财不行凶,不用担心。”

傅幼恩愣住。

恰好那“雷声”止于前一息,郁瓷的话清晰地钻进雷万钧耳中。

雷万钧瞠目,只觉此女非同一般的嚣张,正欲开口怒斥,却见一道高大的身影缓步而来。

“她不一定是。”赵崇京仅此一句。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雷万钧怔住好一会儿才明白。

不是细作?

怎么可能不是细作!

“主子,她若不是,为何要换装出城,还行贿于守卒只求免验过所,后面还专门往这等荒地去,这、这实在太可疑了!”雷万钧不可置信。

傅幼恩心里翻江倒海。

别管这些人为何突然变成了官身,如今瞧着只要解释清楚,她们便性命无忧了。

她遂再次探头,“换装是因为出行在外无壮丁护航,想着低调些,莫要惹歹人注意。至于不用过所,全是为了给赶路多争取些时间。”

雷万钧追问,“那露宿乱葬岗呢?出城后多的地儿能去,你们何故挑这等罕有人至、却又极为有辨识度的地方?”

傅幼恩认真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歹人可不会一上来就说自己要行凶。既然看不穿好坏,干脆全部避开。”

“那……”

赵崇京一锤定音:“行了,此事暂不论。是与不是,待明日回云淮后自然会水落石出。”

她的过所还在他手里,过所上有居住地,只要仔细查一查,真假立现。

雷万钧点了点大脑袋,不做声了。

郁瓷感觉衣袖被轻轻拽了拽,她侧眸看,对上一双忐忑的圆眼睛。

“阿娘,我们得回云淮呀?可咱们好不容易才出来。”傅幼恩深深地担忧着。

郁瓷捏了捏眉心,但很快笑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她领着傅幼恩和后来归来的长丘回到驴车中,这一宿,她们依旧留在乱葬岗里,在车内过夜。

车外,以赵崇京为首的“行商”队伍错落分开,将驴车包围。

郁瓷拈起车帘朝外瞧了眼。

虽说对方是担心她们逃跑才如此,但不得不说,真的挺安心的。

人多好,鬼怪猛兽通通退散。

*

日光点亮地平线,将沉睡的城池巨兽唤醒,庞然大物百无聊赖地张嘴打哈欠,吐出一批批为生计奔波的脚商。

随着金乌逐渐高升,进出城的人流明显增多。

郁瓷的驴车混在人群中,进城时需验过所,查车驾。这回她没有使银钱,那个行商打扮的男人也不允许她故技重施,于是只能老老实实地交过所。

查验过所的守卒最初还漫不经心,只想随便翻翻就挥手放人。

结果不知看到了什么,他瞳仁紧缩,浑身大震,竟将那普普通通的白麻纸翻来覆去看几遍,而后又去看驴车。

驾车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驴车置了车帘,不见其内。

“车里人下车来!”守卒亢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