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能确定的是,他看到她了。那双眼出奇的亮,他一定看到她了……
四目相对仅是一瞬,跟兔儿碰到恶狼似的,郁瓷拔腿就跑。
然而后面的人更快,郁瓷听到了风声,下一息,一道不容阻挡的力道抓上她左臂,并将她摁在了前方树杆上。她看不见后方,也因右肩臂抵着树而转身不能。
郁瓷一颗心几乎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定了定神,决心另辟蹊径。
她知道自己这把嗓子很适合撒娇,大学宿友是宝岛同胞,初见时对方还以为碰到老乡,拉着她唠嗑家乡事。
此时垂下眼帘,郁瓷再把声音放柔了一个度,“好汉饶命,我在车内留有钱财,不知再加上我手里的两贯钱,够不够买命?”
仿佛被什么点中,赵崇京整条手臂过电似的麻了一瞬。他面无表情,只下颌收紧,手上力道不减反增,粗长的指骨紧紧地箍着郁瓷的左臂,“大祸临头还装傻充愣,说,你的同伙何在?从实招来我可免你死罪。”
郁瓷眼里划过一缕疑惑。
什么同伙?
这恶贼是怕她喊旁人来救场,还是纯粹想把她的便宜崽子也抓了?
暂且压下疑惑,郁瓷佯装感激涕零,“足下如果真能给我一条生路,我必定结草衔环以报大恩。您先松一松,他们在那边的山洞里,我指给您看。”
赵崇京盯着面前女人的后颈,那截脖子灰得不匀称,露出少许扎眼的白,修长且细的一段颈脖,他单手就能拧断。
郁瓷心如擂鼓,生怕这人不同意。
这一步要是行不通,后面的事成功率绝对会低很多。幸好,那只如虎爪般牢牢锢着她的大掌松开了。
郁瓷转过身,用左手指向远处,“他们在那里,从此去大概百来步,那个山洞还挺有特色的,上面有……”
话音未落,郁瓷用右手迅速抽出腰上短刀,寒芒掠过,她毫不犹豫往对方心口上扎。
她是冲着将人彻底放倒去的,这人不死,有麻烦的是她们三个,你死我活的事没什么可有负担的。
而郁瓷自信这出其不意的一击能成,毕竟她拔刀流畅,下手也毫不犹豫……
赵崇京却早有防备。
他心知这些细作最是巧言令色、诡计多端,应对时绝不能掉以轻心。虽已有预感她会发难,但真见她拔刀相向,赵崇京仍是怒从心起,“不自量力!”
他也动了,却并非闪躲,而是错开刀锋少许再往前,精准地扣住了那截于他而言很是纤细的皓腕。
应对这类偷袭,赵崇京过往都是直接用蛮力折了对方的手,卸下一条胳膊来,免得对方继续作妖。
但握上去时,赵崇京稍稍一顿。
他止住了下意识的动作,改扭为摁,令她虎口发麻,再也握不住手中利器。
短匕掉落,又被他一脚踢在刀柄上,瞬间化作一道流光不知窜哪儿去了。赵崇京这一串动作行如流水,在眨眼间已成,和郁瓷预想的有天壤之别。
腕上又痛又麻,郁瓷惊骇抬首,却不由愣住了。
方才那人完全融入暗色中,不见相貌,如今他与她一同站在枝叶稀疏的小老树下,借着单薄的月华,郁瓷看清了这名恶徒的脸。
他鼻骨英挺,眉飞入鬓,月光将他面部轮廓勾勒得越发立体,薄薄的眼睑往下压时,生出浑然天成的强势与凌厉。
这张脸她见过,他今日曾在云淮县的茶馆里吃过茶!
如果真是穷凶极恶的寇贼,一定会上官衙的通缉榜,能不能保住过所不好说,但绝不会光天白日、大张旗鼓地出现在闹市里。
这人是劫匪的概率不大。
所以,他们是闹了什么误会吗?
话又说回来,如果他不是干烧杀抢掠这行的,她完全不用担心自己的小命。
在片刻的怔神间,郁瓷忽觉双腕一紧,原是这人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条绳子,先单手将她两只手腕锢在一块儿,再以长绳一圈一圈地捆上。
待捆好系紧,他摁着她肩膀一翻,郁瓷被他强势转过去,变成面对树杆、背对他。
“欸等等,你我之间有误会!”郁瓷忙说。
身后却传来一声嗤笑,冷沉沉的,很是扎耳,“刺杀不成还谎话连篇,真是冥顽不灵。站好。”
最后二字落下的同时,郁瓷瞧见一只深麦色大掌从后方伸来,握着她被捆起的手高抬,将她双腕连同绳结一起卡在高处的小树丫上,又用绳绕了树杆两圈固定。
那树岔的位置不太妙,郁瓷伸直了手仍要比它矮上一寸,以至于她为了双腕不被勒疼,还需踮踮脚。
郁瓷有一瞬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正在伸懒腰、却不幸被粘在猫抓板上的猫。
但狸奴后面可没有这种暴徒。
“阁下,您且听我说……”她慌张回首,敬称都用上了。
夜风似乎更大了些,树影簌簌摇曳,如张牙舞爪的鬼怪。而在一片晃荡中,她身后的男人如巍峨高山般岿然不动,几乎将她完全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