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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了去海城的机票, 再把要带的行李和特产装好, 一个大箱子被塞得满满当当。这次回村里她特意弄了许多地道的腊肠、豆干、笋干, 又去熟悉的茶商那儿买了些最好的堰城茶叶, 准备回去送给姜与荷。

对于这种阶层的人, 什么品牌都没有意义, 与其咬牙买个根本入不了别人眼的奢侈品, 还不如弄些真正的土特产更能表达诚意。

怀着忐忑又憧憬的心情,她再次回到了海城。

和姜与荷见面自然是头等大事, 出发前她便和她约好了午饭。本来她想订上次那家法餐厅的,但是姜与荷说她想吃过桥米线。

就是上次她被藤椒油差点呛窒息的那家——东北正宗云南过桥米线。

颜嘉卉感觉有点不太好, 但她说很久没吃了,强烈建议去那里,最后便只好约在了那儿。

十点左右, 她出了机场便马不停蹄地打车去那家米线店,防止请人吃米线还要等座的尴尬。

在那边等了一小会,姜与荷便到了。她看起来很高兴,满面笑容地和颜嘉卉打招呼。

颜嘉卉拿出准备好的礼品袋:“我老家的土特产,带了一点过来,不值什么钱,吃个新鲜吧~”

“你带了这么多啊,谢谢啦~”姜与荷笑眯眯地收下了。

米线很快端了上来,姜与荷这次小心翼翼地倒了一点藤椒油,然后便和她闲聊起来。

“在薛蘅手下干活也这么累啊,我还以为他会是个好老板呢。”姜与荷抬起头想了想,“你去他身边都没半年吧,这么可怕啊。”

颜嘉卉低着头,闷闷地说道:“他确实是个好老板……是我的问题,不够能干,也不够抗压,所以呆不下去了。”

“哦……那换个地方也不错。”姜与荷很是淡定。

颜嘉卉倒有些不好意思:“就是浪费了你给的机会,特意让我去当薛总的助理,结果我说走就走了……”越说越觉得自己不厚道。

“没事啦,不用放在心上,”姜与荷摆摆手,“不想上班不是很正常的嘛,辞职是打工人的自由。”

颜嘉卉自嘲道:“就是有点舍不得那么高的工资。”

“没钱就少花点呗,”姜与荷看起来满不在乎,“在村里住也花不了多少钱。”

“我在市里住呢。”颜嘉卉提醒她。

“哦……”姜与荷有点恍然大悟的样子,“不好意思,忘记了……你上次好像说物价挺贵的?”

“是啊,”颜嘉卉叹气,“我外婆买件毛衣都要将近四千块。”

“这么贵啊?”姜与荷眼睛都瞪大了,“我阿婆四百块都不肯买的。”

颜嘉卉也瞪大了眼睛:“这么便宜?!”

“以前是……现在直接给她送衣服过去了。”姜与荷关心地道:“那你的存款够用多久呀?”

颜嘉卉一脸沉痛:“我以前不懂事,花钱大手大脚的,都没存下多少,又一时冲动辞了职……搞不好很快就得要我外婆照顾我了。”

“你还想回去上班吗?”姜与荷歪着头问她。

还想回去吗?

她知道她的意思,只要自己说想,就可以再回薛蘅身边。

夹起的米线停在了半空,她握着筷子有些失神。

她短暂地想起了薛蘅的脸,温柔、俊美、总是带着笑意的脸。

那张脸回避着她的视线,对她说抱歉……

“不想回去了,”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出奇,“好马不吃回头草。”

“哈哈……”姜与荷被逗笑了,“那你想好做点什么了吗?”

说到这里,颜嘉卉也认真了起来:“我前几天陪我外婆回乡下老家了,我们那边也算中药之乡,前些年有些大企业来租了好多药农的地当自己的中药基地,不仅有租金拿还可以去基地里上班领工资,挺不错的。”

“但是我老家那片位置不巧,没被看上。种药材又累,收入又不稳定,许多人陆续就把地荒了出去打工了,现在村里都没多少年轻人了,倒是留守儿童挺多的。”

姜与荷好像很理解的样子:“种地确实……规模不够的话只能挣点辛苦钱,还不稳定。”

“是啊……所以我想着能不能整合一下,像那些企业的基地一样管理起来,既有规模效应,质量也能统一。再把那些村民雇佣回来上班,他们既不用再出去打工,也能照顾家里。”

“挺好的啊,我觉得不错。”姜与荷连连点头。

颜嘉卉说到了最重要的地方:“不过就是……收益不太能保证。虽然现在都推行科学种植,但这个行业不稳定因素还是太多了。如果规模起来的话,除了种植成本,人员的薪酬也是笔不小的开支……”

“没关系,正好可以走慈善基金嘛。”姜与荷给了个她意想不到的答案。

她一脸疑惑:“慈善基金?”

或许是怕被她误解,姜与荷解释道:“是我老公家的基金啦,私人的哦~每年的慈善预算反正都得花掉,花给你也一样的嘛,我看你说的跟慈善项目也差不多。”

“额……这,这样好吗……”颜嘉卉有些忐忑,“要不要跟裴先生说一下?”

这不就等于给她送钱?

“他不管这些事的。”姜与荷让她放心。

颜嘉卉不得不感叹起命运的神奇,谁想得到当初在这家米线店只是多了个心眼子,就能在日后得到如此多的回报呢?

人的发达真是只在一念之间。

她很想给姜与荷敬一杯酒,可是面前只有可乐。她目前对于空手套白狼还是有些羞耻,感觉自己跟那些编故事忽悠投资人的PPT创业者似乎也没有多少区别……哦,她连PPT都没有做……

看着对面埋头嗦粉的姜与荷,她忍不住涌起一股负罪感。为了转移注意力,她便闲聊起来:“平时好像都没见你办过什么慈善活动啊。”

“也没什么必要,签字就行了。”

“不需要做点慰问或者捐赠仪式什么的吗?”

“人家要拍照宣传才搞这些呀,”姜与荷笑笑,“你不觉得挺尴尬的吗。”

“是有点……”颜嘉卉这会很能理解,“非亲非故的,平白受人恩惠,确实挺尴尬。”

“非亲非故的,平白给人恩惠的也挺尴尬的,”姜与荷摇摇头,“还是找中间人去办比较好。”

颜嘉卉笑道:“还好你们是自己的基金,不用担心外面人不靠谱。”

“也不一定都是基金会里的,总要找找外面的人的,”姜与荷看看她,“就像你呀。”

颜嘉卉瞬间顿悟了。

对呀……从“创业者”变成“慈善事业中间人”,头衔换一换,钱都变得没那么烫手了。

模式失败了就当慈善救济,跑通了就变创业项目,简直完美!

姜与荷不打空头支票,吃完饭就带她去见了基金会的秘书,为两人互相介绍后她便被吴铮叫走了。看见颜嘉卉,吴铮还对她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颜嘉卉克服尴尬,询问秘书后续细节是否需要留在海城详谈,对方表示并不需要,线上交流就可以了。

走出大门,她这下感觉自己的未来是真的充满希望了。

放下了心里的大石,她一身轻松地去了最近的派出所——改名字!

今天的一切顺利得可怕,她不用再在海城住一晚,便直接买了最近一班回去的机票。

拖着箱子,她脚步轻快地走向已经到达的网约车,和一辆奥迪S8擦身而过。

汽车猛地停在了路边,薛蘅开门下车的时候,街上已经没有了颜嘉卉的身影。

他站了一会,坐回车里,继续开车。

到了薛宅门口,半天没有人下车。薛蘅沉默地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最终拿出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

颜嘉卉check in后便在机场大厅里随便买了点东西吃,离飞机起飞还有大半个小时,她吃完东西过去差不多。

吃完最后一口三明治,她走向了安检口。进去的时候似乎隐约听见了她的名字,她晃了晃脑袋,估计是幻听吧。

颜嘉卉已经是过去了,从现在开始,她是林嘉卉。

她的身后,薛蘅正站在大厅里,远远地看着她的背影。

因为跑动,他微微有些喘息。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个机场,只觉得颜小姐不应该就这么走了。

他来的时候有些晚了,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走向了安检口。

“颜小姐!”她似乎没有听到。

这里人很多,或许有不少颜小姐。周围许多人已经看向了他,但他无暇顾及。

“嘉卉!”

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但她依然没有回头。

她的身影消失在安检口,而他只能在她身后远远地看着。

颜小姐还是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什么是爱呢

他可以叫住她, 也有办法进去找她。

但他只是站在原地,默默看着空荡的安检口,然后转身离开了机场。

回到薛宅, 他的母亲已经在客厅里等了他一会。

“怎么这么久才回来?路上遇到什么事了吗?”薛夫人关心地问道。

薛蘅摇了摇头:“没什么事, 只是遇到了一个……朋友。”

薛夫人也没多问, 只是提醒他:“体检不要忘记。”

“已经做好了,妈妈,没有任何问题。”

自从薛蕤去世后, 薛夫人对他的身体就格外注意, 半年就要安排一次全面体检。

薛夫人摸了摸儿子的脸:“你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别的都不用太放在心上。”

薛蘅唇角微抿, 没有说什么。

“妈妈也不想催你,但你过了年都要30岁了,该考虑的也要考虑起来了。”薛夫人顿了顿, 又说道:“你爸爸也在操心这件事, 跟我提了几个人选, 妈妈也知道的, 确实都是很不错的女孩子, 要不要找个时间见一见?”

“不用了, 妈妈, 我现在还不想考虑这些。”薛蘅直接拒绝了。

“你这孩子,只是见一见, 又不是逼你结婚……”薛夫人看了看儿子,“大人之间的事情, 你不要太在意……”

“妈妈,我也是大人了。”薛蘅笑了笑,低头看着母亲。

薛夫人抬头看着儿子成熟了许多的脸, 无奈地叹了口气。

今天薛广清也在家,三个人难得坐在一起吃了晚饭。

薛老爷子去世后,薛家算是彻底分了家。薛广贤和薛广平基本不再回来,大宅里只剩下了薛广清一家,到了现在,又只剩下了三个人。

三个人又都有各自的事情,这座大宅便经常空空荡荡的,今天三个人能坐下一起吃顿饭都称得上罕见。

餐桌上,薛广清不经意地提起:“既然颜小姐走了,你也该找个新助理了吧。”

“颜小姐走了吗?”薛夫人有些惊讶地看着儿子。

薛蘅点了点头:“嗯,她回去照顾老人。”

薛广清冷笑了一声,薛夫人则感叹道:“也是个孝顺的孩子。”

薛蘅对父亲说道:“原先的助理已经够了,不需要再找新的。”

“那你这位颜小姐还真是可有可无。”

“颜小姐的工作很出色,您对我有什么不满可以直接和我说,不用扯上别人。”

“你是薛家唯一的儿子,我对你怎么会有不满。”薛广清淡淡地说道。

“他又不是你唯一的儿子。”薛夫人嘲讽道。

薛广清回避了这个话题,说起了另一件事:“相亲的事情我跟你妈妈说过了,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有些事情总得考虑起来,已婚的身份也更能让董事会和公众信任。”

薛蘅认真地说道:“我也跟妈妈说过了,暂时不会考虑这些事。”

薛广清冷哼一声:“因为那个颜小姐?”

薛蘅有些头痛地闭了闭眼:“和她没有关系,是我自己目前对结婚没有兴趣。”

薛广清却置若罔闻:“你站在这个位置,要分得清轻重,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您当年面对爷爷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吗?”薛蘅抬起眼皮直视着父亲,“所以和妈妈结了婚?”

薛广清沉默地看着儿子,脸上浮现了几分愠怒。他对面的薛蘅也同样看着他,面容平静,毫无惧色。

“难道你也想学裴慎如,娶一个一无所有的女人?”薛广清语气阴沉,“可惜你没他那样的好运,你的老子还没死,不会让你胡闹。”

“和相爱的人结婚,并不算胡闹。”薛蘅语调平缓地说道。

“相爱?”薛广清嘲讽道:“这个年纪,不应该再在乎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您当年和妈妈的婚礼上,应该没说双方是为了利益结婚的吧,”薛蘅轻嘲,“每场联姻都声称是因为相爱,没人会把利益直接摆上台。”

“到底什么才是上不得台面的?”

他的语气难得的有些尖刻:“如果您当年能找到真正爱的女人,也就不会有如今这么多事情了。”

被儿子如此讽刺,薛广清忍不住对薛夫人说道:“你的儿子现在可真是不得了!”

“他说错了吗?”薛夫人对他毫不客气,“我当年也给过你选择的机会,你自己不要。”

“老爷子走了你开始折腾了,也不知道折腾什么,没事找事!”

接连被讽刺让薛广清有些下不来台:“我看你最后能找个什么样的!别跟我提那个颜小姐,不看看她父亲是什么蠢货!”

说完他便起身走人了,并没有给薛蘅开口的机会。

他走后,薛夫人关心地问着儿子:“你跟颜小姐……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没有什么,是爸爸多想了。”薛蘅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他到底是你的父亲……如果真的没什么,他不会一直提的。”薛夫人看了看儿子,“你从小脾气就好,对女孩子也都很绅士,妈妈本来以为你是因为裴先生推荐的,才对颜小姐格外照顾,现在看或许不是?”

“我不知道……妈妈,”薛蘅闭了闭眼,“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

“怎么没有意义了,现在还有什么事比你的人生大事更重要?”薛夫人关切地看着他。

“爸爸不喜欢她。”薛蘅无奈地笑了笑。

“理他做什么。”薛夫人一脸嫌恶。

“他到底是我的父亲,”薛蘅重复了一遍母亲刚才说的话,“他会让她吃很多苦头……如果我和她在一起的话。”

“你说的也没错……但是,”薛夫人温柔地看着儿子,“现在应该做的是先想清楚你对颜小姐是什么感情。”

她笑道:“妈妈真没想到,你居然已经考虑得那么远了。”

“我……”薛蘅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我不清楚。”

“什么是爱呢,妈妈?”

薛夫人摸了摸儿子的额头,眼神中有些愧疚:“抱歉,没能给你一个父母相爱的家庭……妈妈以前确实想错了。”

薛蘅看向母亲,淡笑着摇了摇头:“能遇到相爱的人本来就是罕见的事情,您有什么错呢?”

薛夫人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母子两人在薛宅空荡的餐厅里,相对无言。

这头颜嘉卉……林嘉卉却精神抖擞地在蜀川的市中心逛街。

成功地忽悠到……不,游说到一笔大投资,她有种自己马上就要成为成功人士的错觉。

虽然款项还没到账,但她确定姜与荷绝不会反悔,这仨瓜俩枣的还不配。

心情大好之下,她去豪华酒店开了个行政套房,放下行李就来了市中心最大的商场逛街。

啊~这久违的高档商场的味道……她简直要热泪盈眶了。

毕竟还在起步阶段,她去LV意思意思买了个刚过万的老花包包,稍稍满足了点购买欲便停手了。买完单一转身,竟然看见了自己大学的导师。

“杨老板!”她又惊又喜,忙小跑着凑了上去。

她的导师姓杨,是个为人随和、幽默风趣的小老头,学生们都喊他杨老板。

杨老板转头看见她,也是一惊:“这么巧哦!”

“是的呀,我刚从海城回来呢!您怎么也在这儿啊,又要去看师母啦?”她笑着问道。

“对啊,我明天去看她。”

“总是买老花啊,也不换换牌子。”她打趣道。

“这个耐用呗,你们师母就喜欢这个帆布的,”杨老板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别的牌子可贵多了!”

“哈哈……”她笑道:“这么多年了,还没复婚呐?”

杨老板摆摆手:“复不复婚的不都一样嘛,我马上也要退了,打算直接搬去她那边,到时候再说吧。”

“您要退了啊?”颜嘉卉有些意外,“当时不是说六十岁正是拼搏的年纪吗?”

“身体不允许了啊,难道我还能拼个院士吗,”杨老板幽幽叹气,“你这两年怎么样啊?在海城混得不错吧?”

“你们那届学生里我就看你不一般,将来肯定有大出息……”

“咳……”林嘉卉摸摸鼻子,有些尴尬地说道:“我……我现在回堰城发展了。”

“发展什么?”杨老板歪着头,眨了眨眼。

“额,就……那个……助农!助农项目!”她努力找补,“我上次回来看见老家村里经济实在不好,地都荒着,就打算回来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我们那片发展起来。”

杨老板问得很直接:“钱呢?”

说到这个,林嘉卉微微一笑:“钱不用担心,我在海城拉到了慈善基金的赞助。”

“我就说你肯定有大出息嘛,海城没有白呆啊!”杨老板也笑了起来,“有什么困难就来找老师啊,老师钱没有,人还是认识不少的。”

杨老板名叫杨炳春,三十出头就拥有了杰青头衔,是药学领域的大牛。他本来在首都的名牌大学教书,因为脾气太耿直,呆得不舒服才跑来堰城。在堰城他确实很舒服,所以一呆就是好多年。

他这样的人物,在堰城确实是从上到下都得给个面子。

“嗯!谢谢老板!”林嘉卉很是感激,她知道他并不是在客套,因为他就不是喜欢客套的人。

她毕业后就很少回来了,每年过年时候他又会回京市找“前妻”,所以她这几年基本只是在微信上问候,没想到他现在还是愿意帮自己的忙。

好的老师确实是一生的贵人。

现在想想,她真的遇到了很多贵人。

杨老板,姜与荷,王骄……薛蘅。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薛蘅也是。

即使不喜欢她,他依然对她很好。

这样看来,自己也是个幸运的人呢。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到了春天就

“我就说你有出息嘛!会来事!当年一直跟你们说别学我, 也不知道几个人听进去了。”杨老板不住地感叹,“光会做事是不行的,还得会做人。学校里都是这样, 何况出社会!”

这几年“学阀”两个字逐渐进入人们的视野, 但学阀可不是这几年才出现的, 只是因为象牙塔自带的光环而比较隐蔽而已。去掉高知、学术的滤镜,其实和其他行业的争斗相差无几。

以杨老板的履历,前程本不应止步于此。可惜他年轻时太出色了, 出色到有了被各方拉拢的价值。他不耐烦应付那些人际关系, 也不想把精力浪费在拉帮结派上, 索性便跑得远远的躲开了。

他带学生的时候经常用自己当反面教材, 千叮万嘱不要学他,但如果能再重新选择一次,林嘉卉觉得他还是会来堰城的。

杨老板又说道:“小朱要是能学学你就好了, 上班了还是傻乎乎的。”

“朱念松?”林嘉卉有些了然, “她毕业后见您最多了吧。”

“是啊, 她家就是堰城的, 经常会过来看我。在这儿也碰到过她两次, 非要请我吃饭。”

她笑道:“她的工作也多亏了您吧。”

“我的学生嘛, 能帮肯定帮, 现在形势又不好。不过她这样的性格,唉……”杨老板摇摇头, “我看她最适合考个编制,但她又急着挣钱。”

林嘉卉说道:“她家里负担重, 还有弟弟妹妹要照顾。”

“三个小孩啊?”杨老板一脸惊讶,“这边没有计划生育的嘛?”

林嘉卉说得很委婉:“想生总有办法生的嘛。”

杨老板皱起了眼睛,一脸无语。他一个子女都没有, 和拼命生孩子的人注定无法相互理解。

“也是个倒霉孩子,”他摇头叹息,“你要是发达了也拉她一把,我记得读书时候你们俩还挺好的嘛。”

“嗯。”林嘉卉点头答应。

“时间不早啦,我要走了,你也早点回去啊。”杨老板和她道别,“回见,小颜。”

“是小林。”她纠正道。

“谁是小林?”杨老板疑惑。

“我啊,”她笑道:“我改名字啦,现在是林嘉卉。”

“这么折腾……”杨老板嘀咕着,“不过林是好听点。”

“回见,小林!”他拎着橙色的大购物袋对她挥挥手。

“回见,老板!”林嘉卉笑着与他道别。

她心情颇好地继续逛街,走了一会觉得有点饿,便又去了附近的美食街。喝了奶茶、吃了碗夜蹄花,然后打包了舂鸡脚和麻辣兔头,美滋滋回了酒店。

她也不care什么身材管理了,吃饱喝足就躺下美美睡大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志得意满地回了堰城的的家,她跟外婆报告了拉到投资的喜讯。外婆不懂什么基金,只知道自己的孙女厉害得不得了,开心地领她出去又吃了顿大餐。

吃完了俩人慢慢走到家附近的公园,广场舞正好开始。

林嘉卉乱七八糟地扭动着身体,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没有上司、也不需要追男人的日子就是爽!

俗话说得好,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

她在家休息了两天就忍不住跑回了村里去。又是大巴转小巴,她摸了摸酸疼的屁股,决定接下来要先把车买了。

以后肯定要经常来回村里和市里,汽车可是刚需~

小跑着穿过村口,外婆带着她去找了村支书。她大致说了来意后,村支书端起玻璃杯,喝了口枸杞茶:“年轻人嘛,有这样的想法是好事,我们村里肯定也是会大力支持的。”

“现在年轻人都跑外面去咯,村里就剩些老的老,小的小,要是真能像别的乡里那样在自家田里上班,那肯定是再好不过了。”

“只不过……”村支书提出了他的忧虑,“人家都是租给大企业的,合同一签就是十年二十年,稳定得不得了,你这个能租几年呐?”

说到这个,林嘉卉略显心虚:“额……三五年应该是可以保证的。”

“哦……”村支书又问道:“资金到位了啵?”

林嘉卉有些底气不足:“很快,很快就会到位了。”

“哦……”村支书低头吸溜了一口茶,“反正没两天就要过年了嘛,大家陆陆续续都要回来的,到时候我帮你一起问问,看大家愿不愿意跟你一起干。”

“不过你这个资金哦,过年前能到位不?”村支书说得很委婉,“大家出去打工,虽然都不是啥好工作,但是找一个也不容易。要是能回来顾上家里,工资少点儿也无所谓,最重要是稳定。”

“要是没干两年就又得再出去打工,这么来回折腾也不值当嘛。”

林嘉卉向他保证:“我知道的,您放心,我不会让他们瞎折腾的。”

“那就好。”村支书点点头。

“还有件事……”林嘉卉向前倾了倾身,“村口那座破庙……能推掉吗?占着路口多难看呀,又没什么用,白白浪费了那么大地方。”

村支书又拿起了茶杯:“这个嘛……原则上是不行的。”

“那座庙可比我们村都久呀,说不好就是村子的守护神呐!就算不是,谁知道里面还有没有什么东西留着,说拆就拆,万一冲撞了,对大家都不好嘛。”

“你真的想拆,也得先找个厉害的先生来看看,能不能动、什么时候动,可不好贸贸然就拆啊!我看呐,还是等大家都回来了,一起商量商量,到时候要是真的要拆,现成的人手也够了嘛。”

林嘉卉听了半天,就听出了——嫌她没钱。

但她也不好说啥,因为村支书的顾虑完全没错。这年头,骗子数不胜数,创业成功的也是凤毛麟角。

像她这样工作才两三年的年轻人,回村说要搞大企业那样的项目,拉到的投资也还只停留在嘴上,不被信任实在太正常了。

要是村支书听啥都信,对她热情万分毫不起疑,她反而要怀疑他的能力了。

还能怎么办呢,回去盯着基金会打款呗!

回来一次不容易,总得住几天再走。她准备再跑跑附近的村子,做个详细点的调研。中药品种、总体亩数、往年平均收益……都是需要了解的。

冬天的山村很安静,空气异常的清新。她一个人走在田边的水泥路上,心情从未如此平静。

很快就要开春了,到了春天就好了。

一切都会好的。

济古药业总部大楼内,刚结束一场会议的薛广清和薛蘅一起走进一部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薛广清说道:“颜小姐的父亲,似乎又活跃了起来。”

他看了儿子一眼:“你给了他不切实际的幻想,或许,不算幻想?”

薛蘅冷冷地回道:“给了他幻想的人不是您吗。”

薛广清短促地冷笑了一声:“我只是随口提到了颜小姐,谁知道他会想这么多。”

“我的助理,并不需要您关心。”薛蘅的声音沉了下来。

薛广清朝他身后瞥了一眼,他新上任的助理正微微低头,眼观鼻,鼻观心。这是一位三十出头的男性,是薛蘅原先的几个助理之一,在颜嘉卉走后接替了她的位置。

电梯门打开,薛广清迈步走了出去,薛蘅跟在他身后。他略有意外地看了儿子一眼,没说什么。

董事长办公室门口已经有一个人在等候,见到他们二人时身形顿了一顿。

那人是舒茂。

他眉目间有几分像薛广清,其他地方更多的是舒小姐的影子。

薛广清没有说什么,直接进了办公室。薛蘅则对他点了点头,随后也进了办公室,关上了门。

“你有什么事?”薛广清坐在椅子上,看向办公桌前的儿子。

“我希望您不要再插手颜家的事情。”薛蘅直接说道。

“呵,”薛广清笑了一声,“我记得我什么都没做。”

“您没有直接动手,”薛蘅无奈地皱了皱眉,“只是在公众场合提了几次颜小姐,让她的父亲得到了错误的暗示,误以为有什么希望,然后抵不住诱惑,参与了高风险的项目……”

“不是有你兜底了吗?”薛广清嘲讽道:“让他觉得更有希望了。”

“我只是收拾您造成的烂摊子!”薛蘅有些愤怒,“这一切本来不会发生!”

“那种蠢货,早晚的事。”薛广清的音调高了一些,“我是要让你看清楚,你找了那个女人,会被什么样的家庭缠上!”

薛蘅的声音冷了一些:“就像舒家吗?”

“对!”薛广清的脸上毫无愧色,“你可以养在外面,但不能娶回家里。”

“她不是那样的女人,我们也不是那样的关系。”薛蘅冷冷地看着父亲,“她只是曾经当过我的助理,我希望您可以给她基本的尊重。”

薛广清的脸色丝毫未变,只是对他说道:“没别的事就出去吧。”

薛蘅转身就想离开,顿了顿,又回过头说道:“舒菀……让她回学校吧。”

“怎么,这你也要管?”薛广清抬起眼皮看他。

“她只是个学生,何必强迫她进娱乐圈。”薛蘅皱眉看着父亲,“网络上对她的负面评论很多,您应该知道。”

薛广清毫不动容:“她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点挫折都受不了。我给她的资源是最好的,她应该做的是努力抓住机会,别理会没有价值的事情。”

薛蘅抿了抿唇,努力平缓了语气:“她是您的女儿,完全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你还要管我怎么教女儿吗?”薛广清靠在椅背上,勾了勾唇角,“你连自己都没管好。”

“回去吧,先把自己的事情想清楚。”

薛蘅这次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了,打开门,舒茂还站在门口。

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眼,然后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她还会愿意

金溪古镇, 金微寺。

薛蘅一个人坐在上次来时的位置,侧过脸看着窗外安静的河流。

现在是白天,阳光很好, 慷慨地向大地洒下一片光辉。河面上金光闪闪, 温暖、堂皇, 是上次来时清浅的月色无法比拟的。

但他却觉得更冷了。

上次来的时候,对面还坐着颜小姐。

她笑着和他闲话,说些公司里、家里的事情……眉眼弯弯, 在月色下温柔婉转。

在29岁的这一年, 他忽然发现一个人似乎是有些寂寞。

没吃几口饭, 他起身去了后院。

后院有一片竹林, 即使是寒冬,竹枝依旧苍翠挺拔,竹叶上零星盖着几点薄雪。竹林边的角亭里, 他和许叔对坐喝茶, 桌旁的火炉上烤着茶果。

“今天颜小姐怎么没一起来啊?”许叔哪壶不开提哪壶。

薛蘅只能回道:“她……她已经辞职回老家了。”

许叔瞄了瞄他, 打趣道:“被少爷棒打鸳鸯啦?”

“不是, 是他误会了……”薛蘅不知如何解释, 猛灌了一口茶, “我们都误会了。”

他仰起头, 微微蹙眉,看向身旁的竹林。冬雪压竹竹愈青, 本应是禅意空灵的画面,他却看得只觉烦躁。

许叔笑道:“怎么吃茶跟吃酒一样的。”

薛蘅看着桌边的炉火, 忽然问道:“爷爷当年……也像爸爸这样吗?对家世普通的女人格外介意。”

“那没有的,”许叔幅度很大地摇了摇头,“老爷子当年压根没管, 是少爷自己不肯说。”

“什么意思?”薛蘅有些意外。

许叔告诉他:“少爷跟少奶奶相亲前,老爷子就已经晓得舒……舒柔这个人了,只是没去见过,也没插手他们的事情。”

“爷爷不反对吗?”

“也谈不上反不反对的,你们薛家什么人家?历史书上都有名字的,又不是那些刚富了一代两代的暴发户,一个不小心就要掉下去,才把结婚看得性命交关,一点不肯放松。”

许叔喝了口茶,继续说道:“老爷子的爸爸当年把家里折腾得天翻地覆,他自己娶的也是普通人家的女儿,没找什么名门千金,不也没怎么样嘛。”

“做父母的,儿子能娶条件好的么肯定希望他娶的咯,但要是儿子有喜欢的女人,非要娶她,那也没什么。老爷子见少爷一直没跟他提起那个女人,不晓得什么状况,就给他安排了相亲,结果少爷什么都没说就答应了。”

“个么老爷子就以为他跟那个舒小姐分掉了嘛,哪晓得一直没分!少爷从小就样样都优秀,最得老爷子信任,当然就不会一直盯着他。所以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他气得呀……吓死个人!要不是有你们兄弟,少爷的位置都不一定保得住呢。”

薛蘅问道:“所以爷爷才对舒小姐一家特别反感?”

“对啊,”许叔抬头想了想,“他好像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个女人的面。”

“本来嘛,舒家虽然不像样子,但老爷子也不怎么在乎,反正对你们家来说也不算什么。但是知道少爷结婚后那个女人还跟他在一起,还生了孩子,就对她特别讨厌了,看都不想看一眼。”

“你说说,哪个好人家的女儿会偷偷摸摸去给人当情妇的?一点骨气也没有!她要是当年敢来少爷婚礼闹一闹,老爷子还高看她一眼呢!”许叔看起来颇为义愤填膺,“虽然她是先来的,但是晓得男的结婚了还要跟他轧姘头,还养出了私生子,叫人怎么看得起!”

薛蘅讽刺地笑了笑:“这种事情,说到底……是男人的问题。”

许叔啧了一声:“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谁让少爷是老爷子的亲儿子呢?人心都是偏的,又没有杀人放火,还能对他大义灭亲吗?”

“爸爸他……对舒小姐也不怎么样。”薛蘅低喃道:“他真的喜欢她吗?”

“真的喜欢早就讨回家了!”许叔撇了撇嘴,“说句公道话,少爷这事情是真做得不厚道,但谁让他是薛家大少爷呀,又是个男人,他反正不痛不痒的。”

“那个女人就笨了,家里那个样子,一点忙都帮不上的,自己还拎不清,这种事情上吃亏的肯定是女人呀!”

“爸爸不是帮过她很多忙吗……男人帮助女人,或许也说明不了什么?”薛蘅看起来有些困惑,“到底怎么样才算爱?”

“想跟她结婚咯!”许叔说得斩钉截铁,“虽然讲结了婚也不一定喜欢,但要是婚都不结,那肯定就是不喜欢。”

“我在你们家做了这么多年,听说过的豪门里的事情不要太多。父母怎么拗得过子女啊,我就没见过哪个男的真的想娶谁最后娶不成的。那些能被父母拆散的,不管男的嘴上怎么讲,真正的原因就一个,觉得女的不值得!他自己不想娶了!”

“不过穷人家的男的倒不一定了,”许叔说着说着自夸起来,“我当年就是没脸让人家跟我吃苦,一个人去了海城,等混出一点头了就马上回去提亲了。”

“我可不像有的男的啊,下作得不得了,穷的时候寻个会吃苦的女人伺候他,等发达了就一脚踢开再去找自己喜欢的……”

许叔絮絮叨叨的声音在薛蘅耳中逐渐模糊起来。

他想和颜小姐结婚吗?

如果她想的话,他也并不抗拒。

为什么拒绝她呢?

因为他的父亲不喜欢她,当时已经对她颇有敌意,如果和他在一起,她会受到更多来自父亲的刁难,而他并没有足够的能力为她完全挡下来。

并且他觉得自己也不喜欢她。他是对她很关照,但他对女性向来都很绅士,对一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女性多照顾一点并不算什么。

既然这样,不如让她去更好的地方。

她是个很美的女孩子,这样的女孩子做男性上司的助理本身就容易遭人非议。从跟在自己身边的第一天起,公司里就开始有了针对她的流言蜚语,他花了力气压着才不至于太过分。

让她当自己的助理,本来只是因为裴先生的推荐,后来却觉得有她在身边也很好。在这个还不由他掌控的公司里,他莫名地愿意信任她。

他记得她。

在周家宴会上见到她的时候,他就想起了高中那个边走边哭的女孩子。

当时她留着很短的头发,素面朝天,看起来有些男孩子气,没想到长大后会变得如此明艳动人。

他也能感到她对自己的好感,或者说……企图。

但他觉得没什么。

女孩子想找一个条件优秀的伴侣,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她是个很聪明的人,但或许因为太年轻,她对事物的看法还是有些局限,所以他经常会教她。后来她似乎对他越来越有好感,这让他的内心有些纠结。

他是她的上司,比她年长,也教了她很多,某种意义上可以算是她的老师。

但是老师和学生恋爱是不道德的。

利用自身天然的光环和权威性吸引处于弱势的对方,这是不公平的,甚至可以算是诱骗——职场上下级之间也是如此。

吸引她,又不爱她,还损坏她的名誉,让她承受父亲的敌意……她留在他身边真是太糟糕了。

不如让她走吧。

怕她离开后过得不好,他特意介绍了季女士给她,只是希望她能实现自己的梦想,过上她想要的生活。

后来她真的走了,什么都没要。

她不愿意的事情,他不能强迫她做。如果她真的想离开海城,他也只能祝福。

本以为事情会到此结束,但他却经常想起她,又经常忘记她已经走了的事实。

这样算什么呢?

“阿蘅啊,你在发什么呆?”许叔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哦,没什么……”他回了回神。

许叔笑道:“啊是在想颜小姐啊?”

薛蘅只是沉默地看着面前的茶杯。

许叔歪着头打量了他几眼,最后缓缓说道:“喜欢么就去追呀,可别像少爷一样别扭。”

“我喜欢她吗?”他声音很低,像是喃喃自语。

“哦哟……”许叔无奈地笑了,“这点事还要问的啦?让你跟她结婚你高不高兴咯?”

“我……”薛蘅一时语塞,“爸爸他……”

“你担心啥咯?”

“爸爸会让她过得不舒服。”

“你倒跟我一样咯,怕人家跟着你吃苦啊。”许叔大笑起来,“我是好办的,挣到一点钱就好了,你要是想斗赢你爸爸,不晓得猴年马月哦,别到时候人家小孩都养好了。”

薛蘅脱口而出:“会这么快吗?”

许叔回道:“人家长得那么漂亮,肯定不缺男人追哇,想找个对象不是分分钟的事情。也就是在海城,一堆三四十岁还不结婚的人,换别的地方,三十岁前小孩都该养好了。”

“年纪轻轻的,想那么多做啥,恋爱都没谈,就开始担心结婚的事了……”许叔的语气很是嫌弃。

薛蘅的手撑在桌面上,抵着额头,只觉无比头痛。

辞别了许叔,他一个人在庙中慢慢走着。

天气寒冷,让他胀痛的头脑有了几分清明。

上次他也是走的这条路,和她一起。

他在夜色中告诉了她爷爷奶奶的故事。

爷爷总说大哥最像他,但其实他也可以很像他。

像他一样,堂堂正正地娶一个自己爱的女人,不在乎其他一切没有意义的事情。

至于父亲……

她可能还不知道父亲对她的真实态度。

她会愿意和他一起面对这样的父亲吗?

或者说,她还会愿意和他一起吗?

薛蘅猛地顿住了脚步。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爱情没有错

薛蘅失魂落魄地回了薛家。

推开花房的门, 他的母亲正在修剪一盆蕙兰。她闲暇时喜欢侍弄花草,经常待在花房里。

看见儿子进来,她关切地问道:“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了?喝点茶吧?”

薛蘅摇了摇头, 走过去帮她一起修剪花草。

知子莫若母, 薛夫人看了看他, 轻声问道:“怎么了?不开心吗?”

薛蘅剪下一枝山茶,轻声向母亲问道:“您当年……为什么会嫁给爸爸?”

薛夫人被他问得一愣,半天才缓缓说道:“因为我父亲觉得他很好。”

她的父亲绞尽脑汁地给她和薛广清牵线, 并不是贪图薛家势大, 而是真心觉得薛广清是个好归宿。

薛家老爷子为人清正, 和乡下带回来的妻子安安稳稳过了一辈子, 从不在外拈花惹草。教养的三个子女也都很优秀,虽然还有一个薛广平扶不上墙,但他除了贪图享乐外也不敢做什么作奸犯科的事, 在豪门圈子里已经算是家风严谨。

薛广清又是薛家子女中最优秀的一个, 也是薛老爷子最看重的长子, 在公开场合说了许多次这个儿子最像他, 无论是哪个方面。

不同于那些早早开始花天酒地的豪门纨绔, 薛广清并没有什么桃色新闻, 进入公司后也表现出色, 是和薛老爷子很像。

家世显赫,相貌出众, 能力优秀,最难得的是私生活干净, 确实是个无可挑剔的结婚对象。

“您没有什么意见吗?”薛蘅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

“我的意见……”薛夫人垂下眼眸,看着那株蕙兰淡绿带赤的花瓣,“我当时还不知道自己应该有意见。”

她不是薛广清第一个相亲对象, 薛广清却是她的第一个。

萧家在当时也不算海城顶级的豪门,还够不到能和薛家“联姻”的门槛,但仅仅是相亲的话,对家世也没有太严格的要求。

因为有薛广清在,她的父亲看别的人都不满意,一定得要她先和薛广清见过面才行,如果相亲没成功,才肯让她再去见别的男人。

或许是因为她性子柔顺又特别会读书,完全靠自己考上了国外名校,意外地很得薛老爷子青眼,所以薛广清也点头认可了和她的婚事。

至于她是否认可……似乎并不重要,没有人问过她,包括她的父母。

条件这么好的男人她都不要,那还想要什么样的?

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包括她自己。

薛蘅看着手中的山茶,低声说道:“和自己不爱的人一起生活,会痛苦吗?”

薛夫人低头笑了笑:“我倒觉得和爱的人一起生活,才更容易痛苦。”

“为什么?”薛蘅不解地看向母亲。

“因为爱一个人,就会在意对方的一举一动,即使是随口的一句话你也会放在心上。”薛夫人看着儿子有些迷茫的脸,“人是很奇怪的,对越是亲近的人就要求越高。你的喜怒哀乐都系在对方身上,容易因为对方而高兴,自然也容易因为对方而痛苦。”

薛蘅垂眸,淡淡笑了笑:“爱情好像是个错误。”

“爱情没有错,只是爱的对象可能会犯错。”薛夫人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对方也是独立的人,有自己的思想,这种思想你看不见,也控制不了。爱一个人,就得做好因为对方而痛苦的准备。”

“如果我爱你爸爸,在知道舒小姐这个人后,我就会痛苦到现在了。”

薛蘅思索了一会,说道:“您当年似乎带着我去找了裴院长。”

“是啊,当时你外公又去世不久,我害怕极了。”薛夫人的眼神有些落寞。

“害怕?”薛蘅不解。

“我不知道要怎么做,也没有人再告诉我要怎么做了。”

“所以您去找了裴院长?”

薛夫人点点头:“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说我可以离婚,去京市和她一起做研究,也可以回去继续当薛家的少夫人,这样我和你们的地位都不会有什么影响。”

“您最后……为了我们,选择了回来?”

“是啊,毕竟我最重要的身份是你们的母亲。”薛夫人放下剪刀,走到桌边倒了两杯茶,“我在意的也不是他出轨别的女人,而是这件事会带来的影响。”

“虽然爷爷护着你们,但母亲在与不在,总是不一样的。我占着薛家少夫人的位置,你们的地位就没人能撼动。”

她慢慢坐在椅子上,手中握着温热的茶水:“但我现在总忍不住想,如果我当时走了,阿蕤或许就当不成继承人,也不会累得突然发病……”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薛蘅俯身拥抱母亲:“别这么想,如果您走了,或许哥哥反而会因为处境艰难而更加辛苦,更早发病……”

薛夫人摸着儿子的脸,含泪道:“妈妈现在只希望你平安健康,别的都不重要。”

“放心吧,妈妈,我什么问题都没有。”薛蘅安慰母亲。

薛夫人平复了一下情绪,问道:“你不开心,是不是因为……颜小姐?”

薛蘅这次没有否认,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才说道:“颜小姐辞职,是因为我……我拒绝了她。”

“为什么呀?”这下轮到薛夫人不解了。

“爸爸很不喜欢她,不会同意的。”薛蘅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是爸爸不喜欢她,还是你不喜欢她?”薛夫人问道。

“我……我以为我不喜欢她,”薛蘅抿了一口茶,把茶杯轻轻放回桌上,“或许我想错了。”

“你这孩子……”薛夫人叹了口气:“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做呢?”

“我不知道……她已经走了。”薛蘅闭着眼睛,微微仰头,修长的手指按了按太阳穴,“就算她还在又怎样呢?爸爸会做很多事情,无论如何,总能让她不好过的。”

“你什么时候这么怕你爸爸了,”薛夫人认真地告诉他,“虽然公司是你爷爷的心血,但对妈妈来说,你过得幸福才是最重要的。能遇到喜欢的人是很幸运的事情,无论结果如何,妈妈都不希望你因为这种原因而不敢开始。”

看儿子还是一脸凝重,她索性说道:“实在不行你退出公司也可以,这样他总管不到你了,到时候随便你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没用的,妈妈,”薛蘅轻轻摇了摇头,“他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们都知道。”

薛夫人没有言语,半天才开口,恨恨地道:“他简直是心理变态!谁跟着他都过不安生!”

薛蘅闻言,叹息般笑了一声,然后默默看着桌上的那枝山茶,略微出神。

浓艳的红色,像一小团燃烧的火焰,美丽,热烈,有一些像她。

“权力就这么重要吗?”薛夫人靠在椅背上低喃,语气有些无奈。

“当然重要。”

薛蘅出乎意料的回答引得母亲诧异地看着他:“你怎么突然这么想了。”

“妈妈,这只是事实。”薛蘅依旧垂眸看着那枝艳红的山茶,“您会害怕,也是因为没有权力。”

“只有握在手里的才是自己的,您的父亲、丈夫、儿子,谁有的都不算数!”

薛夫人愣愣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这个儿子。

薛蘅缓缓转头看着母亲,仿佛突然清醒一般,紧锁眉头,闭上眼睛,懊恼地摇了摇头。

他上前拥抱薛夫人,额头抵着她的肩膀:“对不起,妈妈。”

拍了拍他的背,薛夫人轻声说道:“没关系,你说得没错。”

“我走了。”他起身快步离开,只有薛夫人独自留在香气氤氲的花房里。

她慢慢回想着自己的人生……她是惯于被安排的。

她从小就乖巧又听话,还很聪明,在读书上颇有天分,非常讨大人喜欢。对于她的家庭来说,即使成绩不好也有很多其他的路子,但买进去的和考进去的分量总是不一样的,她这个女儿很是给父亲长脸,也总是被他挂在嘴边。

父亲为她安排好了升学的路径,又安排好了丈夫的人选,都安排得很好……至少在当时。

大学刚毕业她就嫁给了薛广清,成为了薛家低调的少夫人,日常主要的工作是慈善,和她大学的专业几乎没有关系,对此她并不觉得遗憾。

她只是擅长读书,又喜欢读书而已,至于读完书要做什么,取决于父亲让她做什么。

做薛家的少夫人不能高调,不能张扬,只能默默当丈夫身后的影子,但她本身就是文静温和的性子,做慈善对她来说也是很有意义的事情,因此她也并不觉得苦闷。

更幸运的是她还生了两个儿子,两个漂亮优秀的儿子,在薛家老爷子眼中成了完美的儿媳。有这样一个公公在,她和孩子的地位固若金汤,即使薛广清在外出轨生子,对她也几乎没有影响。

她不像鸣谦,一直清楚地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但她自觉生活得很好——豪门圈子里,她的日子已经算少有的舒心了,还要如何呢?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了许多年,她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很幸福,直到阿蕤死了。

那一刻,她仿佛大梦初醒。

薛蘅开着车回到了自己住的大平层。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他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静静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外面热闹极了,屋内却很安静,只隐约听得到几丝鸣笛声。

这里一直很安静,他却渐渐开始不习惯起来。

他终于拿起手机,拨出了一个电话。

“上次提的事情,我想和您再谈一谈。”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