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下班回来,见到黑漆漆空荡荡的客厅,她反而更加放松。
和不喜欢的人住在同一屋檐下, 实在是一种折磨。
不知道要多久,她才能彻底摆脱这种折磨。
“你在家里……开心吗?”薛蘅轻声问道。
颜嘉卉无声地扭过头看了看他,不知道他怎么会问答案这么明显的问题。
她有些无语地笑了笑:“这个年纪的成年人,和亲生父母住在一起都不一定开心呢,更何况我。”
亲爹,后妈,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同父异母的弟弟……
越想越觉得自己选择住在家里好像有点脑子进水,在外面租房不好吗?
旋即她又想起,这是为了方便爆颜文龙金币。
哦,那没事了……
“为什么不自己住在外面呢,”薛蘅看起来有些不解,“这对你的薪资来说应该不算负担。”
这下她总不好实话实说,便敷衍道:“我爸爸……觉得女孩子一个人住在外面不安全,所以不许。”
“也是。”薛蘅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到底是你爸爸。”
对此,颜嘉卉只能报以苦笑——偷偷地。
她是想在薛蘅面前卖惨,作为一个被后母不喜的可怜继女搏取同情,可她又不能真的说颜文龙的不好,不能把他的真实嘴脸也告诉他。
被后妈欺负,说出去只会得到大家同情的目光,可要是连亲爹也不喜欢自己,帮着打压自己,那别人在谴责亲爹前难免会先想一想,是不是这个女孩子本身也有什么问题?
并且被所有家人厌弃,就代表这个女孩子孤立无援,最好欺负。
最重要的——她是女儿,颜文龙是父亲。虽然已经是现代社会,但子女跟外人说自己父母的不好,常常是要罪加一等的。
所以无论真相如何,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通行的说法总是父亲不知情、都是后妈自作主张做的坏事……
在心里幽幽叹了口气,她不想再聊自己家的事,便反问道:“你一个人住在外面,开心吧?”
薛蘅只是微微勾了勾唇角:“住在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现在的生活……应该不是你想要的吧。”颜嘉卉问得小心又大胆。
薛蘅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反正薛蘅都想打发她走了,她觉得可以略微放肆一下,便又问道:“你以前……有过什么梦想吗?”
这次薛蘅真的笑出了声:“我没有什么梦想。”
“哦……”颜嘉卉讪讪点了点头:“以前听说你做了不少项目,我还以为你兴趣广泛。”
“其实是没有什么兴趣,”薛蘅向她解释,“朋友想做但缺资金,就拉我入伙。”
“那你真是散财童子。”颜嘉卉瞥他一眼。
“几个人一起的,也没有多少,”薛蘅还转头对她笑了笑,“有的项目还盈利了。”
“你的朋友还挺有梦想的。”
“有的人需要证明自己。”
颜嘉卉笑道:“你听说过吗,不怕富二代躺平,就怕富二代上进。”
“每家情况不同,每个人的想法也不同。”薛蘅淡淡说道:“在我们这样的圈子里,权力比金钱更吸引人。”
“财富到了某个门槛,生活水平就相差无几了。像我四叔,平时的日子比我父亲还要逍遥。”
“但不是每个人,都甘于当个富贵闲人。”
颜嘉卉看着他的侧脸:“你应该是吧?”
“曾经……或许吧,”薛蘅直视着前方,“但人是会变的。”
他……也变了吗?
颜嘉卉靠在椅背上,失神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行道树,忽地有种如梦初醒的感觉。
是她见他见得太多了吗?几乎天天都跟在他身边,所以即使他一点一点变了也察觉不到。
她又看了看他,他正专心地开着车,俊美的侧脸温柔依旧。
他的外表实在太有迷惑性,让她总是忘记,他正希望自己离开。
态度温和,彬彬有礼,送上丰厚的资源……但是希望自己离开。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
她倏然有种问个清楚的冲动,但根本张不开嘴。
她有什么资格问,又以什么身份问呢?
一个助理?
他实在没有义务向她交代什么,换成其他人,她最多拿个N+1。现在却被他引荐给了深云基金,得到了未来创业的保障……
偷着乐吧,还得寸进尺地想要什么呢?
手都没拉过,嘴也没亲过,唯一的亲密接触还是因为沈家花园摔了一跤……颜嘉卉的内心又酸又苦。
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她都没注意车子已经停下来了。
“到了,下车吧。”薛蘅在边上提醒她。
颜嘉卉打开车门,看了看四周。这里粉墙黛瓦,小桥流水,似乎是某个古镇。
“这里是……”她望向薛蘅。
“金溪古镇。”
“到苏城啦?”颜嘉卉很是惊讶。
“这里比较安静,环境也不错。”薛蘅带着她往前走,很快便进了一座寺庙,“这里的素斋很好吃,你不会失望的。”
大老远开到苏城,就为了吃一顿素斋?
有这么好吃吗?
她偷偷瞟了一眼薛蘅……以前也没发现他对吃的这么上心啊。
有人带着他们走进了一个临水的小房间,坐在窗边,外面便是清澈的河水,抬眼可见古镇景色。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河两边挂着一盏盏灯笼,在幽黄的光线下,古旧的建筑变得朦朦胧胧的,别有一番滋味。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她脑海里蓦地跳出一句诗来。
随即又笑了笑——都快被打发走了,还约呢……
“你喜欢这里吗?”薛蘅似乎会错了意。
“嗯……喜欢啊,这里很漂亮,”颜嘉卉客套着,“以前就听说这个古镇了,今天还是第一次来。”
“海城很多人喜欢周未来苏城走走。”
“是啊。”不知为何,遥远的记忆突然袭击了她——她想起了那对被人拍到在苏城影院共喝一杯奶茶的婚外情侣。
如果他们俩也被人拍到了,估计就是他们勾搭上的铁证吧。
忍不住笑了出来,惹得薛蘅好奇地看着她。
她咬了咬唇,玩笑般地解释道:“我只是突然想到,万一被人拍到我们在一起吃饭,可能就变成绯闻了。”
薛蘅低头慢慢喝了一口茶,语气并不随意:“这里不会有别人的。”
“不过职场上……确实没有任何秘密。”
“嗯……”颜嘉卉又想到了那两个人。
没到大半年,他们的事在公司里就传得沸沸扬扬,到了当事女生自己也发现异常的程度。
但事已至此,她只能硬撑着装作不知道,直到被她男友发现。那人气得跑来公司闹,虽然被保安挡在门口,但事情到底是捅破了。
济古药业是私企,并不关心员工的私生活,但这是公司内部的婚外情事件,还被人闹到公司,影响实在恶劣,最后两人都被降职调去了外地分公司。
但女方是新人,这么做基本宣告了职业生涯的结束,男友也跟她分手,听说分得非常难看,没几个月她就待不下去辞职了;
而男方有出色的业绩和能力,这么多年也有点人脉,去年凭借几个成功的项目又升了回来,并且不知道他妻子是否听闻了这件事,反正他们没有离婚。
同样一场恋情,男方约等于毫发无损,女方付出的代价却多了太多。
“女性的名誉,想损坏有些过分简单了。”薛蘅看着窗外,轻声说道。
“因为女性更在乎名誉呗,”颜嘉卉潇洒地说道:“又不能吃又不能穿,其实对大部分人来说都是没什么用的东西。”
薛蘅像是觉得很有趣,笑道:“那对什么人才有用?”
“能拿名誉换钱的人咯。”
薛蘅笑着摇了摇头:“能保护,总还是保护的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可以装作在
颜嘉卉点点头, 默默喝了口茶。
对于他这样的人,名誉自然是钱不能比的。钱已经成了一串数字,因此尽可以追求些钱之外的东西, 名誉、地位、声望……
人的欲望是一层一层满足的, 对她来说, 这些东西暂时还排不到第一位。有个好名声自然最好,如果不行,那就只能用“不遭人妒是庸才”来安慰自己。
不过这些话是不能跟薛蘅说的, 顶多只能表现出“因为无可奈何所以强装不在意”的样子。
就像季女士说的——可以装作在意, 但不能真的在意。
斋菜陆续端了上来, 佛手冬笋、三鲜豆腐、荷包素鸡、茄汁鱼片……看起来分明是肉的模样, 咬一口才发现都是蔬菜。
这里的素斋确实美味,就连一道普普通通的蒸南瓜,都比她平时吃的鲜美不少。
“味道真的很好哎, 是有什么特殊做法吗?”
薛蘅说道:“这里的厨师曾经是海城名厨, 食材也够新鲜, 都是庙里自己种的。”
听他话里对这边很熟悉, 颜嘉卉问道:“你经常来这里吃饭吗?”
“来过几次, 看望这里的厨师, ”薛蘅对她解释, “他是金溪人,就住在庙附近, 以前在我家做过许多年,上了年纪就回老家休息了, 闲时有兴致就来庙里做做义工,带带徒弟。”
想到网上的帖子,颜嘉卉笑道:“怪不得时不时有人避雷这里的素斋, 帖子里说好吃和说难吃的都有。”
双方都互不相让,最后总会变成地域口味之争,没想到是厨师不一样。
“许叔平时打麻将比较多。”薛蘅喝了一口汤。
想到京市的马伯和郭姐,颜嘉卉好奇地问道:“你们家的佣人都是做到老的吗?”
这退休待遇是真的不错啊。
“当然不是,”薛蘅摇了摇头,“能做到老的不多,基本都是祖辈就在我家做工的,或者从小就来了的。”
“其余人有的还在工作,有的因为各种原因走了。”
“找到了更好的去处吗?”颜嘉卉促狭地看他一眼,“我以为你们家的待遇已经很好了。”
“也不只是待遇问题,很多人有得选就不想再做佣人,而且……”薛蘅说得很隐晦,“人多了,各种问题也多。”
颜嘉卉想了想:“怪不得都说现在想找个好的保姆不容易。”连他这样的人家都不好找。
薛蘅说道:“因为现在社会好了,机会也多了,没有多少人真的觉得给人帮佣是份好工作,也不会像旧社会那样自觉低主家一等。”
“这样看起来……保姆不好找,其实也算是好事。”颜嘉卉点点头。
“哈哈……”薛蘅笑出了声。
屋内暖白色的灯光很明亮,让她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白皙俊美的脸。窗外的夜空上有一轮明月,照得暗色的水面波光粼粼,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中似乎也有了潋滟的月色。
颜嘉卉低下头喝了一口香菌汤。
在这样静谧的月色下共进晚餐,也能算是一次完美的约会了吧。
最后还上了一小碗观音素面,薛蘅推荐道:“既然来了就尝尝吧,是这里的招牌。”
这里的素斋面确实有名,经常要排队,许多人还特意大老远赶来吃。
颜嘉卉看着面前小巧的青花碗,里面铺着菌菇、面筋、笋片、黄花菜……拨开满满的浇头,底下是一小团淡黄的细面。红亮的汤色里,面香味和菜香味融合成一种奇异的、诱人的味道。
确实很好吃,她连面汤都喝完了。要不是刚才吃了那么多菜,她就吃个大碗的……她已经盘算着以后自己再来吃一碗。
反正很快就要被薛蘅扫地出门了……她在心里幽幽叹气,心情一下又差了起来。
“你喜欢的话以后也可以再来。”薛蘅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
“嗯,周未来这边逛逛也挺好的。”颜嘉卉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吃完饭,薛蘅说道:“我去看看许叔,你要跟我一起去吗,还是在附近逛逛?”
颜嘉卉忙说道:“我和你一起去吧,辛苦他做饭,总要去见见的。”
薛蘅点点头,带着她往后院走去。天色已黑,庙里有稀稀落落的灯,但光线也不算亮,颜嘉卉压根认不清路,只能紧紧跟在薛蘅身边。
他们很快便进了一个小院,似乎就是庙里的厨房。院中挂着一个大灯,还搭着两口灶,让颜嘉卉想起自己在外婆家村里吃席的时候。
这个院子非常明亮,外面开着灯,里面也开着灯,正房门口摆着一个躺椅,有个老头正躺在上面,和一旁的年轻人聊天。
见他们进来,老头连忙站了起来。起身才发现这是个高高胖胖的老头,红光满面,油光水滑,一副退休生活特别幸福的样子。
“啊呀,这么晚了还过来看我啊!早点回去么好了!”他小跑着迎了上来。
薛蘅笑道:“难得过来,总要来看看的。”
“快进来坐……”许叔把他们让进厢房,里面很干净,桌上还摆着茶台。
“这位就是您朋友吧?”许叔嗔怪地看了薛蘅一眼,“怎么不说是个小姑娘呀!”
看了眼薛蘅,颜嘉卉主动解释道:“我只是薛总的助理。”
能干多久还不知道。
“哦哟,爷叔不懂什么助理不助理的,就是看你们两个走在一起啊,男才女貌!”许叔一副八卦的口吻,看起来像许多老年人一样有做媒的爱好。
如果是之前,颜嘉卉会很高兴的,可现在这些话听在她耳朵里,却不啻于一张催命符。
这下薛蘅更要急着把她赶走了……
想想也是,有她这么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助理跟在身边朝夕相处,几个人会相信他们之间干干净净?
为了自身的形象,一般有点事业心的男人都倾向于找男秘书,就算有女秘书也都是外形干练、专业过硬的中年女性,反正不会把一个比自己小两岁、资历不够又长相美艳的员工放在自己身边,平白招人闲话。
会不会他从一开始就不想要自己当助理呢?颜嘉卉沮丧地开始胡思乱想。
他不想要自己,只是碍于裴慎如的面子勉强收下。让她跟在身边只是因为她虽然资历浅,但至少不是他父亲安插过来的人,自己只是被同事衬托出来的……
现在他在公司里站稳了脚跟,同时她又折腾出了一些事,让他觉得她很麻烦,所以想打发她走。
没有直说而是暗示,同时给她深云基金的资源,也是碍于裴慎如这个推荐人,所以希望她能主动提出离开……
逻辑闭环了!
越想越觉得自己可能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颜嘉卉有些慌乱地抬起头看着薛蘅。
他正和许叔聊天,语调温和,面带微笑。
他的声音清润悦耳,如山涧溪水潺潺流过,让她的心也慢慢平静下来。
不会的,他不是这样的人,她知道的。
如果这些日子的他都只是在表演,那他简直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演员。
她拿起茶杯啜饮一口,默默听着他和许叔的聊天。
“夫人真是不容易啊……这么多年数过来了,到了这个年纪还要应付外头那个,”许叔一脸不屑的表情,“我现在是不做了,讲啥也不怕,少爷啊,一直是这么拧巴的!跟伊做夫妻么也叫受罪!”
他嘴里的“少爷”应该是指薛广清。
许叔真是好眼力……颜嘉卉在心里默默点赞。
薛蘅对此并没有发表看法,只是轻轻一笑。
“侬放心好了!外头那家掀不起啥浪的,夫人最重要是保重身体,不要白白被气坏了……”许叔又叹了口气,“有那样一个妈妈,也不晓得是好事还是坏事。”
许叔看起来知道许多事情,颜嘉卉忍不住问道:“舒小姐……是什么样的人啊?”
来都来了,问点这个应该没事吧?颜嘉卉此刻有种破罐破摔的平静。
并不意外她知道舒小姐,许叔看了眼薛蘅,见他没什么反应,便起劲地说道:“怎么讲呢,我也就见过一次,看着也蛮普通的嘛,家里也穷得叮当响的,不晓得怎么认得少爷的。”
“她么家里还有一个姐姐一个弟弟,全不争气,听说少爷帮她家解决了不少事情。也就是薛家实在钱多,换成普通人家怎么吃得消!”
说着说着许叔又夸了起来:“不是我说,少爷年轻时候真的神气哦,卖相好得不得了,还有这种家世,又帮了这么多忙,一般的小姑娘是挡不牢的呀!”
“也怪不得少爷后来结婚了伊还是不肯走,这样的男人哪里再寻得到,”他又啧啧两声,“那次被老爷子发现,伊领着几个小囡到老宅门外哭,老爷子睬都不睬,看看也是作孽。”
“最后怎么办的啊?”颜嘉卉问道。
“最后么少爷出来让伊滚回去,面色难看得不得了。伊一开始还不肯走,少爷直接吩咐人把伊姐姐和弟弟都开除掉了,伊晓得少爷真的动气了,那么就走了。”
许叔摇摇头叹道:“大人么都是活该,就是小囡作孽……但是话又说回来,如果没有这个妈,他们也过不上这样的日子。要是那个女人当初寻了别人结婚,他们现在估计就要帮家里还债了!”
穷人家苦哈哈的婚生子,和薛家的私生子,看起来确实不难选择。
可如果能堂堂正正走在阳光下,谁又愿意在暗处躲躲藏藏呢?
颜嘉卉不知道舒家的孩子究竟是什么想法,她只知道做父母的要有点责任心。
既然要生,当然是生薛家的婚生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她还是疯狂
“真是搞不懂少爷, 实在喜欢么就讨回家咯,先头的老太太还是村里人家的女儿呢,照样跟老爷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许叔痛心疾首, “哪像伊现在这样, 不尴不尬的, 让人笑话!老爷子得亏走得早,要是还在世,气也要被伊气死!”
薛蘅淡淡说道:“爷爷要是在世, 也不会出这些事情。”
“也是, 少爷从小就一直最听老爷子话的, 谁想得到大了居然搞这么件事出来, 弄得谁都不高兴。”许叔摇头叹气,“还是老爷子厉害,早早把股份过给了你们兄弟俩, 不然现在那家人真要蹬鼻子上脸了……就是大少爷去得太早。”
说到最后, 许叔有些落寞地垂下头, 喝了口茶。
薛蘅一直平静地听他说话, 只微微笑了笑:“都一样的。”
他眼帘低垂, 面容沉静, 脸上没有一丝愤怒或是庆幸, 像大殿里那尊无悲无喜的佛像。
颜嘉卉不懂他是什么意思,只能安静地坐在一旁。
没聊多久, 许叔就说天太晚了,催他们早点回去。两人告辞出来, 颜嘉卉继续跟着薛蘅扎进了院外的一片黑暗。
间隔的几点微弱的光线显得外面的房屋影影绰绰,飞檐斗拱的殿宇更是让她无端想起些陈旧的鬼故事,心下害怕, 便拼命找话题跟薛蘅聊天,有点人声总是好的。
“你爷爷……是怎么和你奶奶认识的呀?”她问了个最感兴趣的问题。
那种封建老头年轻时候难道也上演过霸道总裁与小白花的故事?
薛蘅也不藏着,直接告诉她:“我爷爷年轻时候有段时间比较落魄,在苏城乡下生活过一阵子,也是在那里认识的我奶奶。后来他回了海城,就把我奶奶也带了过去,在海城结了婚。”
“你奶奶……一开始能适应吗?”
“为什么不能?”薛蘅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农村的日子都可以适应,没道理大城市的日子反而过不了。”
颜嘉卉嘟囔道:“环境变了嘛……城里不友好的人可不少。”
“农村也一样的……城里人至少说话委婉多了。只要我爷爷不倒,就没有人会当面跟我奶奶过不去。”薛蘅看起来对农村也颇有了解。
他不疾不徐地和她说着旧事:“我奶奶一家都是很老实的人,家里又只有她一个女儿,在农村过得也不容易。但老人家总是恋旧,她父母一直不肯离开老家。后来我爷爷劝动了她的父母搬到了海城,我奶奶为此一直很感激他。”
“那他们还挺……合适的。”颜嘉卉插嘴道。
“嗯,”薛蘅也直接承认,“能忍受我爷爷的女人应该不多。”
“哈……”颜嘉卉憋不住笑了一声,又忙抬起头看了看薛蘅。
可惜天色太暗,她都看不清他的脸。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呀?”她又问道。
“我奶奶很喜欢小孩子,经常陪我们一起玩,给我们讲故事。”
“孙子孙女都是吗?”
“对她来说孙子孙女都一样,只是她不会违背丈夫的想法。”
颜嘉卉低头看着脚下黑漆漆的路,低声说道:“一个无条件顺从的妻子,或许就是完美的妻子?”
“为什么不反过来想呢,”薛蘅的声音从她头顶缓缓落下,“或许是因为他的妻子性格顺从,所以完美的妻子才是这样?”
颜嘉卉抬起眼皮看着他模糊的侧脸,无声地浅笑了一下。
真是一个容易让人产生幻想的男人。
沉默地走了几步,她又问道:“既然如此,董事长又何必……”
薛蘅声线平缓:“可能是觉得我妈妈更好吧。”
啧……颜嘉卉忍不住嘀咕:“什么都想要啊。”
“人想要什么,或许自己都不清楚。”薛蘅轻轻回道。
“……嗯。”
颜嘉卉没有再说什么。
她跟着薛蘅走在黑暗里,自己的心绪也一团乱麻,辨不清方向。走着走着,她看见一团亮光越来越近,到了跟前才发现是庙门口明亮的高杆灯。
他们已经走了出来。
坐上车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其实还早,但她莫名地感觉很累。一路上她靠在副驾驶耷拉着眼皮,看着窗外相似的灯、树……有些昏昏欲睡。
她没什么力气说话,薛蘅也沉默着,他们就这么一路无话地开到了颜家门口。
颜嘉卉是被薛蘅轻轻摇醒的——她已经在车上睡着了。
希望自己刚才没打呼……心下暗叫不好,她正打算礼貌地道别,就听见薛蘅有些迟疑地开口:“颜小姐……”
“嗯?”
她的动作僵住了。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薛蘅面色纠结,眉头轻蹙,看起来有些苦恼。
他……是什么为难的事要说吗?
耳边的心跳声越来越响,她睁大了眼睛,忐忑地看着薛蘅。
对着她的脸,薛蘅踌躇半晌,终于说道:“希望你能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早点回去休息吧。”他用一个微笑表示他的话说完了。
愣愣地下了车,颜嘉卉都忘记与他道别。打开大门,她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
颜家的保姆已经下班,现在这栋房子里就她一个人。
可她什么时候不是一个人呢?
抹了抹脸,她想着薛蘅刚才的话。
他希望她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呢?
钱,事业,他……好像很多。
她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自嘲地笑了笑。
天花板上的水晶灯此刻像个巨大的眼球,一颗一颗水晶吊坠就是黏膜的反光。她看着这颗巨大的眼球,慢慢缩起了身子。
她有些害怕。
什么都想要,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她会这样吗?
她在黑暗中蜷缩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罗蔻就带着儿子回来了,谭小玉跟男朋友在外面玩几天再回来。
她热情地和颜嘉卉问好,还给她带了不少土特产。看她一脸喜色,对这趟行程应该非常满意。
听她说订婚的事情已经敲定了,过年前就办好。男方一家的态度都很积极,觉得儿子已经三十好几了,希望他能尽快成家。
颜文龙对此则反应冷淡,还提议再往后延一延:“小玉只不过26岁,有撒好急的,慢慢挑好了,又不是乡下女人,年纪一到就要嫁人。”
罗蔻则比他务实多了:“海城虽然青年才俊多,但各方面都合适的男人也不好找,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颜文龙嗤之以鼻:“你怎么知道以后就没有机会。”
颜嘉卉在一边听他们说话,知道颜文龙打的什么算盘——他指望自己搭上薛蘅,到时候借薛家的名头给谭小玉介绍些更好的资源。
女儿嫁得越好,对他也就越好。身家背景是最重要的,至于外表、人品、性格什么的,和他又没有关系。
可惜,自己很快就要离开薛蘅身边了。
想到颜文龙失望痛心的嘴脸,她的心里竟然生出一股巨大的快感,连被薛蘅暗示走人都显得没那么难受了。
但是罗蔻看起来并不像他那么能做梦,或许是这几年的蹉跎消磨掉了她的幻想,她对让谭小玉嫁入豪门已经没有太大的执念,坚持觉得这个颜文龙嘴里的“乡毋宁”是最合适的。
“随便你,反正是你女儿。”似乎是不屑和她浪费口舌,颜文龙转身就出门去了。
女儿的终身大事定了下来,罗蔻对颜嘉卉更加亲热了:“卉卉啊,到时候要是有男朋友了,也一定要带过来啊,人越多喜气越多!”
“嗯。”颜嘉卉只是微笑敷衍,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这对夫妻就做梦吧,她都想在订婚当天宣布自己已经被薛蘅开除。
想到这里,她竟然笑出了声。
不行了……连她自己都感觉不能再待在薛蘅身边了,这么下去她怕是要精神分裂。
走就走吧,拿着他给的资源,换一个新的身份,大不了重新追求他一次——这次可以堂堂正正,不用再遮遮掩掩。
想着想着,她觉得这好像也不错……
可周一上班时,看着薛蘅清雅温和的脸,她还是开不了口说自己已经想通,同意走人了。
离开了这个位置,再想见他一面就很难了。
“还有事吗?”薛蘅看着她,歪了歪头。
“没有……”她瞬间回神,随便找了个借口,“就是想提醒您一下中午有冷餐会需要参加。”
是公司内部举办的冷餐会,主要参与者是内部员工,以及一些相关企业的代表。形式不够正式,所以氛围也会比较轻松。
“知道了。”薛蘅点点头。
退出办公室,她在纠结中度过了一个上午。
到了冷餐会上,颜嘉卉味同嚼蜡地吃着一个牛油果三文鱼塔。大家都拿着香槟随意走动聊天,这里的食物也都是一口的分量,方便是第一要义。
薛蘅正跟几个高管以及合作公司的老总聊天,她就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等着。百无聊赖之际,她意外地发现了薛广平的身影。
这死胖子回国了?
他来这干嘛?
薛广平不知是不是在国外憋久了,一朝回到国内心情大好,见人就笑,像头会笑的猪。
他热情地过来跟薛蘅打招呼,吃了自己哥哥薛广贤两个白眼,然后……色眯眯地看着边上的美女。
那个女孩子很年轻,一脸的青涩,估计是跟着老总爸爸过来见见世面的。面对薛广平自带猥琐气息的招呼,她看起来很是局促不安,只能无措地看着身边的中年男人。
那个看起来像是她父亲的人接过话头与薛广平寒暄,但那头肥猪油腻的眼神还是时不时飘向女孩子,一副贼心不死的样子。女孩子只能装作不知,但谁都能看出她的紧张与尴尬。
“要不要和颜小姐一起去露台透透气?这里是有点闷。”薛蘅温声对她说道。
“好,好的……”女孩子感激地看着他,她的父亲也笑着对薛蘅道谢。
颜嘉卉上前带她离开,到了露台,女孩子有些脸红,吞吞吐吐地向她打听薛蘅的事情。
薛蘅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呢?
俊美、多金、善良,不吝于帮助弱小,会为处境尴尬的自己解围……并且不求回报。
他本身就是个很好的男人,所以对谁也都会很好。
这样的男人就是容易让人产生幻想,很正常的。
颜嘉卉看着她,仿佛看着从前的自己。
自己当初也是和她一样的表情吗?
在薛蘅眼中,自己和她是不是也没有区别呢?
只是随手帮助的一个对象,不带任何企图,也不带任何感情。
即使知道答案,即使已经打算离开,她还是疯狂地想问一问薛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我喜欢你,
“薛总……他有没有女朋友呀?”那位女孩子——她说她叫何雅宁——终于羞羞答答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她看起来并不抱什么希望, 一个各方面都如此顶尖的男人,又马上要三十岁了,怎么想都不太可能还是单身。
而且何家也只是一个中型企业, 济古药业流通网络上一个不算重要的合作伙伴, 即使薛蘅还是单身, 她成为他女友的希望也很渺茫。
可女孩子不就是这样的吗,即使心里知道答案,也总是想要问一问。
问一问吧, 不问出口到底不甘心。
“薛总还没有女朋友。”颜嘉卉满足了她。
“哦……”何雅宁缓缓地点了点头, 轻快地笑了一下。
不代表任何东西, 也没有什么意义的笑容, 只是终于得到答案了而已。
即使问了也没什么用,总好过憋在心里,愁肠百结。
冷餐会进行到一半, 颜嘉卉透过落地窗看到薛广清也过来了。
毕竟是董事长来了, 她也不好再继续留在露台躲清闲, 便带着何雅宁一起进去了。薛广清在的时候也是薛广平最小心和最老实的时候, 不用担心他再发痴。
虽然看不懂薛广清, 但他至少明面上是个很优秀的领导者, 光是保持济古集团发展良好这一点就已经不易。
对于两个弟弟也有作为兄长的大度与照拂, 薛广贤心怀不忿,时不时搞点小动作, 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薛广平脑袋空空,惹了事闯了祸, 他骂归骂,最后也会兜底。
长房的绝对控制权和薛广清的长兄风度,让薛家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即使薛老爷子去世也风平浪静,没有闹出过什么大新闻。
至于他的妹妹薛广蓉,婚后就随丈夫长住欧洲了,和她婚前一样没有存在感,颜嘉卉还没有听说过她的消息。
如果没有舒小姐那边的迷惑操作,薛广清真可以算是海城豪门家主的典范。
颜嘉卉默默走到薛蘅身后,像每一个专业的助理那样。薛广清却一眼看见了她,还特意与她打招呼:“颜小姐也在啊。”
他表情和善,语带笑意,这句话却让颜嘉卉听得不是滋味。
颜小姐也在啊——?
一个董事长,特意和儿子的助理打招呼已经够奇怪了,说的这句话更是奇怪。
周围的几个人表情各异。
薛广贤面色未变,薛广平的脸上也一直挂着招牌的猥琐笑容;公司内部的几个高管回避似的看着别处,恍若未闻,只有几个外部企业的人用隐晦而探究的目光看着颜嘉卉。
只有何雅宁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像是不懂为什么气氛突然尴尬了起来。
还有薛蘅……他站在她前面,她看不见他的脸。
颜嘉卉只能强行保持着商务微笑,对眼前的一切装作不知。
“我的助理,自然会在。”薛蘅的声音有些冷。
薛广清闻言没说什么,只是略略挑了挑眉,便与旁人继续着刚才的话题,并没有把这小小的插曲放在心上。
这个冷餐会简直让颜嘉卉度日如年,好在很快薛蘅就让她带着何小姐去参观一下公司了——何雅宁是大四学生,她的父亲想为她在济古药业找个实习的机会。
忙不迭地领着人出去,进了电梯,何雅宁偷偷看了她几眼,才小心翼翼地问道:“薛董事长……是不是误会你啦?”
颜嘉卉苦笑了一下:“或许吧。”
要是她真的跟薛蘅有点什么,被薛广清阴阳两句她也认了,可问题是他们俩真的清清白白,薛蘅还老暗示她走人。肉没吃到,光挨打了,颜嘉卉简直有冤没处诉。
何雅宁安慰道:“你长得太漂亮啦,漂亮的女人在哪都容易被人误解。”
颜嘉卉看了看她秀美的脸蛋:“你也是吗?”
“当然咯。”她点点头。
颜嘉卉笑道:“学校里也这样啊。”
她自己读书的时候基本出没在图书馆和实验室,连宿舍都去得少,交游不广,信息也不太灵通,她知道有些关于她的传言,但很多她并不清楚。
何雅宁冷哼了一声:“我爸爸开车来接我,就有人传我被富豪包养,好像有钱人家就不生女儿一样。”
“哈哈……”颜嘉卉笑着摇摇头。
她没有会开豪车来接她的爸爸,或许因此少被说了点闲话?
“你放心啦,明眼人都知道的,你跟薛总肯定不是那种关系。”何雅宁又安慰她。
“嗯……”颜嘉卉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只好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是啊,哪里像那种关系呢?
何雅宁是个温柔乖巧的女孩子,看起来身上没有继承家业的压力,她自己也没这种想法,最大的期望是实习结束能留在这里。和这样的乖乖女相处很轻松,颜嘉卉慢悠悠地带着她边走边聊,反正她是不会再回去那个冷餐会了。
把何雅宁送回她爸爸身边的时候,冷餐会早已结束,薛广清和他的两个弟弟也已经不见踪影了。颜嘉卉松了一口气,小跑着去了薛蘅身边。
薛蘅看了看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轻轻说道:“走吧。”
“嗯。”
回到办公室,薛蘅叫住了她:“以后……你尽量避开董事长吧,他对你有些固执的误解。”
颜嘉卉没有问是什么误解,只是低低应了。
薛蘅没有说话,也没有让她离开,办公室内又安静了下来。
颜嘉卉想走,又不想走,呆呆地站在原地半晌,忽地开口说道:“我辞职了,就不会再见到董事长了。”
像是平地一声雷,薛蘅立刻抬起眼皮看向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惊愕。
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提出走人吧……颜嘉卉自己也有些震惊。
怎么一下子就脱口而出了呢?
她真的想走吗?
反正留下来也没有什么希望……还白白担了恶名。
可是真走了,她要奋斗多久,才能再次走到薛蘅面前?
现在已经不是三十年前了。
内心纠结万分,可好在话已经说出口了,她接下来只需要等待薛蘅的审判。
他应该很高兴吧。
但薛蘅并没有她想象中的迫不及待,过了半晌才听见他缓缓说道:“你可以再考虑一下,不必冲动。”
“……好。”
浑浑噩噩地离开薛蘅的办公室,颜嘉卉走进隔壁房间,关上门,瘫坐在椅背上。
窗外的阳光淡淡的,有些微热气透过玻璃窗渗了进来,让她无意识地侧了过去。
她的办公室楼层很高,抬眼便是澄净广阔的天穹,视线微微下移便可以望见远处缓缓流淌的江水,更远处是隐约而平缓的山脊线。
再往下,才看得到一间一间的小房子,和来来往往的人流与车流。
在这个高度根本看不清人,房和车也像积木一般小巧可爱,让人难以联想到它们令人咋舌的价格。
她靠在椅子上静静看了很久,光晕柔和了她艳丽的面孔,配上眉眼间的几分倦色,让她看起来难得地有些脆弱。
沐浴在清浅的阳光里,她慢慢想着薛蘅刚才的话。
那句话究竟是挽留,还是客气?
他到底想不想让自己走呢?
本来决心就不怎么坚定,被他这模棱两可的态度一弄,她离开的想法又摇摇欲坠起来……
唉……
不能再这样了,她必须尽快作个决断。
继续这样犹犹豫豫、摇摆不定,只是白白消耗自己而已。
今天约他吃个晚餐吧。
无论怎么说,这段时间都承蒙他照顾……细细想来,自己虽然一直琢磨着怎么追他,实际上却根本没为他做过什么事。
反而是他,为她煮过粥,送过她项链、衣服,为她介绍资源,请她吃饭……
自己都追了些什么呀……她越想越觉得自己追不到薛蘅真是太正常了。
可是,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呢?
只是因为他本就是个好人,所以对谁都很好吗?
恹恹地靠在椅子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她终于用力地闭了闭眼,一下站起了身,大步走向了隔壁。
在敲门的两秒里,她的心还在狂跳,可离薛蘅越近,她反而越冷静。
“薛总,等会可以请您吃晚餐吗?”她的声音平缓得出奇,“有些事情要跟您说。”
薛蘅无声地看了她几秒,然后垂眸看着文件,缓缓点了点头:“好。”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她怀着沉痛的心情上了最后的班,仿佛马上就要世界末日。
走神地看着电脑屏幕,她不停地自我安慰。
没事的,就算被拒绝了也不要紧,又不是被判了死刑。就她这样的“追求”法,被拒绝也是正常的。
她才27岁,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来。
反正她本来就要走了,只是走之前想问一问。
只是问一问,只是想要个答案而已。
呆呆地神游了半天,四点多的时候她才手忙脚乱地想起要订餐厅。
下班时候还是薛蘅开的车,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颜嘉卉特意订了有包间的餐厅,私密性很好。
要是在大厅里告白被拒也太悲惨了。
入座后,两人都没什么心思点菜,便让侍者推荐了几道。
侍者走后,薛蘅先开口了:“我明天临时要和董事长一起去瑞典出差,你留在国内休息几天吧。”
“哦。”颜嘉卉点点头。
薛广清……再次提醒了她薛蘅身边是待不下去了。
薛蘅喝了口茶,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反正不会是她想听的话。
在那一瞬间,颜嘉卉不知怎的大脑一片空白。直到看见薛蘅睁大的眼睛,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句话。
“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抱歉,我不
颜嘉卉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只能呆滞地、惊恐地看着薛蘅。
而薛蘅……看起来也并没有比她好多少。
他似乎是没想到会有这一出,也愣愣地看着颜嘉卉,脸上甚至有些慌乱。
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侍者敲响了房门。
没人在意上来的是什么菜, 训练有素的侍者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房内凝滞的气氛, 轻巧地放下盘子后便迅速离开了。
薛蘅像是回过了神,视线游移着看向窗外,轻声说道:“抱歉, 我……”
从他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 颜嘉卉心里吊着的大石就已经缓缓落下了。一点一点坠落到她心底, 反倒让她有种沉甸甸的安全感。
现在她明确地知道了, 薛蘅不喜欢她。
没关系的,很正常的,她来之前不就已经知道了吗?翻来覆去想过了几百遍的事情, 没有必要大惊小怪。
可为什么, 她的眼睛, 还是会这么难受?
像是被一万根针隔着肉, 轻轻地、不停地扎着, 酸涩痛痒, 钻到心里。
她抬起头, 轻轻地吸了口气,想让眼睛里的湿意尽快蒸发。好在薛蘅一直看着窗外, 不会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人嘛,总得向前看。
想问的已经问完了, 饭却还没有开始吃,她确实有些操之过急。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让气氛不再这么尴尬,她可不希望这是与薛蘅的最后一面。
她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对不起, 是我太唐突了。我今天主要是想说……我准备辞职了。”
“给您带来这么多困扰,真的很抱歉。”
薛蘅的视线终于收了回来,轻轻扫过桌上的冷盘,然后落在颜嘉卉的脸上。
“不必在意……是我给你造成了困扰。”
颜嘉卉抿唇挤出了一个微笑:“您帮了我很多……各个方面的。”
她试探性地说道:“我离开以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和您再见面的机会……”
薛蘅开口打断了她:“你应该专注做你真正想做的,不要在无谓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这是什么意思……颜嘉卉愕然地看着他。
无谓的事情?是指追求他吗?
难道他以后连面都不想再跟自己见了?
一下子被他如此排斥,让她的心仿若被那块大石砸了个洞,空空落落的。她想说点什么挽回,却感觉喉咙也像是被拉扯着,不停地往下坠,一张口便觉干涩喑哑,根本说不出话。
薛蘅又说道:“季女士会一直为你服务,你可以放心。”
“我不是……”她下意识地否认,“我不是因为担心这个……”
“这才是对你最重要的东西……颜小姐。”薛蘅的声音轻缓柔和,一如既往。
颜嘉卉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对她最重要的东西吗?
是啊,捉摸不定的人心,怎么会比踏踏实实的金钱更重要呢。
找个强大的男人本就是为了走捷径,可如果捷径已经直接放在你眼前,省去一个中间人不是更好吗?
她应该高兴的。
“嗯。”颜嘉卉努力笑了笑。
或许是她的笑容实在不太好看,薛蘅又温声劝道:“其实我对你来说……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多体面的人啊,连拒绝都是这么温柔客气。颜嘉卉垂着头,闷闷地听着。
“想要拥有自己的事业有很多种方式,找一个男人并不算很好的途径,你要面对的问题会有很多。”
薛蘅的话说得语重心长,却让颜嘉卉猛地抬起了头。
她有些心虚,又有些难过,想反驳说不是这样的,却无从辩驳——她一开始确实是这么想的。
虽然如此,她心底里依然忍不住涌出些被误会的委屈。
嗫嚅着唇,在薛蘅温和又了然的目光里,她到底说不出什么抵赖的话,只能无力地说道:“我……我对你不是那样的……”
薛蘅又开口了,这次的语速有点快:“不必在意这种小事,你现在应该关注更重要的事情。”
这才不是小事……颜嘉卉的脑子从委屈中慢慢清醒,随即又意识到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她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
是什么时候知道她对他心怀妄念的?
是英国出差,沈家晚宴,还是北京那一次?
可为什么,他连她别有用心都知道呢?她明明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啊!
薛蘅说得很委婉:“这些……并不难看出来。”
颜嘉卉的大脑仿佛被雷劈了一下,刚刚才被劈醒。
是啊……根本没见过她几面的裴慎如都能把她的心思看得清清楚楚,为什么她会自以为是地觉得能瞒过朝夕相处的薛蘅?
因为他善良,宽容,所以她潜意识里觉得他好糊弄,潜意识里忘记了他是已经在济古药业站稳脚跟的空降副总,该有的能力和手段都有。
怪他太好了。
也怪她太坏了。又坏又蠢。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她紧咬着唇,牙齿几乎快要打架。
薛蘅垂下眼皮,看向别处,轻轻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还要给我介绍季女士……”她用尽最后的勇气问出了这句话。
“你这段时间也很辛苦,我总不好让你两手空空地走。而且,”薛蘅脸上浮现出几分困扰的神色,“我父亲对你的误解……我补偿你也是应该的。”
“你的想法我并不介意,只是……”他伸手抵住额头,闭了闭眼睛,“抱歉,我不能当你的战利品了。”
颜嘉卉麻木地听着他说话,只觉得这是她人生中最羞耻的一天。
薛蘅多好啊,一开始就知道她算计着他也不介意,还这么为她着想……
可他不喜欢她。
他不喜欢她,所以他越为她考虑,她就越觉得羞耻。
他的善良反衬着她的卑劣,他的宽容也代表了对她的不在意。
他不在意她,所以也不在意她的别有用心。
人就是这样嘛,对自己不在意的东西总是特别宽容。
颜嘉卉的背后冒了一层薄薄的冷汗,让她身上发起冷来;可是她的心又跳得好快,像是参加了一场赛跑,让她气喘吁吁,头脸发热,热得连眼睛都快要融化。
“咚咚——”侍者又推开了门。
颜嘉卉拿起包包,飞速地冲出了门。
侍者愣愣地看了看颜嘉卉的背影,又看了看房间内独坐的男人。
薛蘅垂眸看着面前已经冷掉的茶水,没有起身,只是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颜嘉卉漫无目的地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生平第一次惧怕起了熙熙攘攘的人流。
她不自觉地裹紧了大衣,每一个人无意识的目光都让她感觉像是嘲讽。
小丑……她完全就是个小丑!
她所有的算计、纠结、煎熬……在他眼中,是不是像小孩子的把戏一般可笑?
滑稽又没有杀伤力,大人还要配合着装作不知道。
为什么要这样……她宁愿一开始就被他推开,也不想在演了一出滑稽戏后得到他怜悯的施舍。
她第一次觉得他是如此傲慢、如此可恶!!
走着走着,她发现路上的行人似乎真的在看她,脸上又忽然感到有点湿意。
下雨了吗?
她抬头望了望干爽的天,才发现是自己哭了。
狠狠地抹了把眼泪,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浑浑噩噩地坐在出租车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再也不想见到薛蘅了!!!
回到了颜家,她站在大门口,听见里面一片欢声笑语。
推开门发现,原来是谭小玉回来了。
她坐在罗蔻和颜嘉承中间,和他们高高兴兴地聊天,颜文龙则坐在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喝茶,偶尔搭几句话。
真是一个儿女双全、和谐幸福的家庭,如果没有她的话。
颜文龙最先注意到了呆呆地站在大门口的她,马上笑容满面地招呼她:“卉卉回来了啊,快点进来呀,外头这么冷!”
罗蔻接话道:“是呀,快进来,妹妹也刚刚回来,碰巧侬今天这么早下班,晚饭还没吃吧?正好一道吃!”
这些年来,罗蔻的一口海城话已经练得非常好,和土著相差无几。
倒是谭小玉注意到了她异常难看的脸色,上面还有隐约的泪痕:“姐姐是不是……身体有点不舒服?要先休息会吗?”
听她这么说,颜文龙也仔细看了看大女儿的脸,问道:“你怎么啦?”
隔了两秒,他又问道:“遇到谁了吗?”
颜嘉卉沉默地看着他,过了半晌,才冷冷地说道:“我被薛蘅开除了。”
话音刚落,颜家的客厅就瞬间冷了下来。
颜文龙不声不响,像是没反应过来一样,脸上甚至有几丝迷茫;罗蔻和谭小玉面面相觑,表情很不好看,只有颜嘉承不以为然,低头看起了手机。
而颜嘉卉的脸上,却缓缓绽开一个浅浅的、充满恶意的笑容。
她的心情终于好了一些。
这个笑容刺痛了颜文龙的眼睛,让他一下子暴怒起来:“你疯了吗!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让薛总气成这样!”
“你马上跟我去向薛总道歉!必须要让他原谅你!!”
他跳了起来,三两步上前抓住颜嘉卉的手臂就要把她往门外拉,被颜嘉卉狠狠甩开:“我不去!”
“你敢不去!”颜文龙此刻已经眼睛充血,面容像恶鬼般狰狞,盯着颜嘉卉的眼神如同仇敌。
第一次见到父亲如此可怕的脸色,颜嘉卉的内心控制不住地涌上一点怯意,随后便是更大的愤怒。
对颜文龙的愤怒,和对她自己的愤怒。
她已经27岁了!
爸爸,我已经27岁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