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策握在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跌落在地砖上, 瞬间摔得粉碎。
茶水溅湿了他的衣袍,他却浑然未觉。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竟有些摇晃, 双手撑在书案边缘, 因为太用力了, 他的手指泛白。
那双眼睛此刻死死地盯住崔怀瑜,里面翻涌着不知道多少种情绪。
“你……你说什么?怀瑜,你再说一遍?你看清楚了?你确定?是莲花胎记?”
崔怀瑜同样心潮澎湃, 语无伦次,他强迫自己保持最后一丝冷静。
他迎着林策的目光,再次用力点头,一字一句的说道:
“是,伯父。侄儿绝不会看错!”
林策的呼吸突然粗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他松开撑着书案的手,踉跄着向后倒退了一步,瘫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他抬手扶住额头,眼睛里已是一片赤红。
巨大的冲击和喜悦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寻了十六年,盼了十六年,绝望了十六年……
那渺茫的希望,竟然真的照进了现实?
而且,竟然就在他身边?
“她……她真是我的舒儿?”林策猛地看向崔怀瑜,像是再次求证,“怀瑜,此事可开不得玩笑!你……你可能保证?莲姝她……她可知道什么?姜家夫妇,可曾对她说过什么?”
崔怀瑜此刻也是心乱如麻,震惊过后,喜悦和一种奇妙的宿命感交织涌上心头。
他迅速理清思路:
“伯父,莲姝自幼被姜家收养,姜家父母待她如亲生,只说她是在田埂边捡到的弃婴,并未提及其他。她自己也从未疑心过身世。至于这胎记,她或许自己都不知道。”
“玉佩!”林策骤然想起最关键的信物,“那并蒂莲玉佩,是她养母给的,还是捡到她时便带在身上?”
崔怀瑜肯定道,“莲姝父母是这般说的,捡到她的时候就在身上,而且当时她的襁褓华贵无比。”
一切线索,在此刻串联起来。
失踪的年幼女儿,随身携带的玉佩,臀部的莲花胎记。
林策猛地转过身,背着崔怀瑜面向窗外,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汉,此刻,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了所有防线,肆无忌惮地奔涌而出。
他找到了。
他真的找到了。
原本他只是说了一个善意的谎言,可没想到,姜莲姝真的是林月舒!
他的月舒,没有死!
她在一个虽然清贫却充满爱意的家庭里长大,长成了一个坚韧、聪慧、善良的好姑娘。
她遇到了她命中注定的夫婿,经历了磨难,却始终不改其志。
而现在,她就在他的府邸之中。
狂喜之后,是排山倒海般的心疼与愧疚。
他的女儿,本该在锦绣丛中、千娇万宠地长大,却流落民间,吃了那么多苦,如今还蒙冤入狱。
林策立马冲出去,就要去见她。
可刚冲出书房门口,他却停住了,连忙叫洪盛去叫夫人。
他还要再确认一下,生怕空欢喜一场。
林夫人赵氏听闻消息时,正在对镜卸钗环。
洪盛急促的叩门声和语无伦次的禀报让她手中的梳子一个没拿稳,掉在妆台上。
她怔了怔,仿佛没听清,知道洪盛再三确认,她才猛地站起身,带倒了绣墩也浑然不觉。
“老爷,你没有糊涂吧?”她声音发颤,匆匆赶到书房,一把抓住林策的手臂。
林策重重点头,虎目含泪,将崔怀瑜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一遍。
赵蓁听完,身子晃了晃,被林策一把扶住。
她闭上眼,泪水已顺着眼角滑落,她几乎快要晕过去了。
“快!快带我去见她!”她反手紧紧攥住林策的衣袖,力道大得惊人。
厢房里,姜莲姝正心神不宁地坐着。
崔怀瑜去寻林策后许久未归,房内熏香袅袅,锦被松软,舒适得让她愈发不安。
门被猛的推开,又猛的关上。
她抬头,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赵蓁,却感觉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赵蓁约莫四十多的年纪,面容温婉秀丽,此刻发髻微松,也未佩戴多少饰物,可通身的气度尽显雍容华贵。
她看到姜莲姝脸庞的瞬间,便再也移不开视线,嘴唇微微哆嗦着,一步一步走近。
姜莲姝下意识站起身。
赵蓁已来到她面前,伸出手,触摸到她的脸颊。
“孩子……”赵蓁终于开口,声音哽咽得不成调,“好孩子,莫怕,让我……让我看看你的背后。”
她绕到姜莲姝身后。
姜莲姝虽不明所以,但这里是在将军府,她并没有提起戒备之心。
赵蓁动作轻柔,微微撩起了姜莲姝的后衣,她将衣衫向下褪了些许,露出那片肌肤。
她不敢看。
室内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赵蓁死死盯着那个部位,她再熟悉不过了。
她闭着眼睛,猛的将衣衫拉下,像是做足了心理建设,再睁眼。
那块莲花一般的胎记,此刻在明亮的烛光下,分外清晰,分外灼眼!
赵蓁的手指悬停在半空,她甚至不敢触碰,仿佛怕惊扰了这等待了十六年的梦。
她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褪去了,只剩下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是真的。
真的是她的舒儿!
十六年来魂牵梦萦肝肠寸断的思念,无数次从希望坠入绝望的轮回,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小小的胎记彻底击碎,狂喜和酸楚瞬间淹没了她。
“舒儿!!我的舒儿啊——!”
一声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哭声终于冲破了喉咙,赵蓁猛地将姜莲姝紧紧拥入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宝贝重新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姜莲姝的肩。
赵蓁浑身剧烈地颤抖,泣不成声,只是反复地念着那个名字。
姜莲姝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得懵了。
她感受到了妇人怀抱的温暖,听到了那一声声泣血的饱含深情的呼唤。
她也好想抱抱她,于是她伸出了手,抱住了赵蓁。
姜莲姝的动作,让赵蓁哭得更凶了。
哭了好一会,见她慢慢放松下来,这时姜莲姝才开口问道:“您是?”
赵蓁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她颤抖着手为姜莲姝整理好衣襟,又将她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她的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女儿脸上,仿佛要将这十六年错失的时光都补回来。
“我是你娘啊,舒儿。”赵蓁的声音都哑了,却柔软得像三月的春水,“我是你的亲娘,这位,是你的爹爹。”她指向门口。
姜莲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林策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眼眶通红,嘴唇紧抿,极力压抑着情绪。
崔怀瑜静立在他身侧,眼中也氤氲着泪光,冲她微微点头。
姜莲姝的脑子“嗡”的一声,先前种种异样瞬间串联起来。
“我……”她张了张嘴,无数疑问堵在胸口,最终却只是喃喃道,“这,这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
林策大步上前,“我的舒儿,莲花胎记,独一无二!你养父母捡到你时,你身上带着的,正是我与你娘为你定制的并蒂莲玉佩!孩子,爹娘找你,找得好苦啊!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是舒儿!”
赵蓁再次紧紧握住姜莲姝的手,泣道:“十六年了,娘没有一日不想你,没有一日不悔恨当初没能看好你,老天垂怜,终于让我们一家团聚了!”
她转头对门口道,“洪盛,快进来!快让人去叫珩儿、琛儿、瑄儿他们来!告诉他们,他们,月舒,回家了!”
这一夜,将军府的舒云阁的灯火,时隔十六年再次彻夜未熄。
林策和赵蓁的长子林珩、三子林琛、幼女林瑄,闻讯皆匆匆赶来,林月舒是赵蓁的第二个孩子。
不久后二房三房太太,听说这么大的事,也连忙赶了过来。
舒云阁内,灯火通明,人影憧憧,直至天明
天际泛起鱼肚白时,将军府上下已彻底苏醒,灯火甚至比深夜时更盛。
仆役们脚步匆匆,神情激动。
长廊下,庭院中,洒扫、悬灯、布幔……一切井然有序。
林策一夜未眠,此刻他正亲自站在将军府各个角落,看着下人们装点府上。
“老爷,帖子按您的吩咐,京城五品以上官员,各府勋贵,还有与将军府有旧交的故友门生,都发了邀请,天刚亮就已遣快马分送。”洪盛悄悄来到林策身后,递上一份烫金名录。
林策扫了一眼,颔首:“再加一份,送至安仁坊他们的住所,给相邻的街坊邻里处,不拘身份,凡当日曾为小女说过一句公道话,皆可持帖前来。”
洪盛微怔,随即了然:“是,小姐归来,确该广施恩泽,以慰人心。”
后宅舒云阁内,气氛又是另一番光景。
赵蓁拿着玉梳,为她抿好最后一缕鬓发,眼中又盈了泪:“我的舒儿,真好看,比娘梦里见的,还要好看千百倍。”
姜莲姝握住赵蓁的手,“您真的是我亲娘吗?”
“千真万确,还会有假?”赵蓁宠溺笑道。
“我……还有些不惯。”姜莲姝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她从未梳过如此精致的妆容,未戴过如此贵重的珠翠,镜中女子既熟悉又陌生。
“我想……还用姜莲姝这个名字。”姜莲姝转过身,看着赵蓁。
第47章 阴阳怪气的二房三房姐妹
赵蓁一愣, 转头看向林策。
林策走过来,手放在女儿肩头,俯身:“好, 叫什么都好。姜家养你十六载,恩同再造,这份姓氏, 合该留着, 记着。从今往后,你是姜莲姝, 也是我林策的女儿,林家的二小姐。”
赵蓁亦连连点头, 泪光在笑意中闪动:“莲姝,这个名字也好, 娘听着,心里欢喜。只一样, 在爹娘这儿, 偶尔也让娘唤一声舒儿,可好?”
姜莲姝用力点头,这突然来的一切, 让她感到恍惚。
接下来的几日,将军府上下忙碌又喜庆。
洪盛亲自督办,将舒云阁重新修葺布置, 一应器物陈设皆比照府中其他小姐的份例, 甚至更为精心。
林珩、林琛、林瑄几位兄弟姐妹, 最初对林月舒还有些生疏拘谨,但见妹妹性情温婉却自有主见,又听说了她在民间的种种, 敬佩之情油然而生,很快便亲近起来。
尤其是幼妹林瑄,几乎日日粘在舒云阁,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林珩倒还好一些,妹妹走散时,他已经到了记事的年纪,如今兄妹重逢,他是几人中最是欢喜之人。
崔怀瑜知已叨扰多时,并未住在将军府,而是回到了小院。每日照常前往户部衙门做事。
兴许是宫里收到了消息,这几日林倾岚并没有再现身。
崔怀瑜也得了清净,每日除了做完本职工作以外,还会花大量的时间翻查旧案,在每日下工之后,他总会来到将军府呆到夜深。
林策高兴,大手一挥给崔怀瑜和姜莲姝送了一套大宅子,目前正在修葺中,待到两人大婚之后,这处离将军府不算远的宅子将成为他们新的住所。
晨光透过舒云阁的窗落在姜莲姝脸上时,她已醒了片刻。
枕畔是柔软的锦缎,空气里是安神香的味道,与她过去十六年闻惯的烟火气截然不同。
她静静躺着,听着外间丫鬟们轻轻的脚步声,心里那点不真实感,如同摇曳的光影,明灭不定。
这几日,她像被裹进了一场柔软不真实的梦里。
赵蓁恨不得将十六年亏欠的疼爱补全,衣食住行无不亲自过问。
林策虽军务繁忙,每日必抽空来舒云阁坐坐。
嫡亲的兄弟姐妹们待她毫无隔阂。
可她总是容易在深夜惊醒,确认自己是否在牢里做的美梦。
然而,这府邸并非只有温情。
二房的林薇和三房的林芷,是两位婶娘所出的女儿,年纪与姜莲姝相仿。
起初几日,她们面上倒也客气,见了面都会唤一声“二姐姐”。
只是那笑容总不是真切的,姜莲姝在市井中见惯了各色眼光,岂会察觉不出?
姜莲姝回府的第三日下午,赵蓁请了京城瑞福祥最好的秦绣娘来为女儿量身裁衣,预备宴客那日的礼服。
姜莲姝早些日子是在瑞福祥定制过两身衣裳的,所以一见到秦绣娘,姜莲姝感觉倍感亲切。
倒是秦绣娘拘谨了不少:“见过小姐。”
秦绣娘一见姜莲姝,便拘谨的行了一礼。
姜莲姝连忙将她扶起:“秦姐姐不认得我了?我先前在贵号定制做两件衣裳,就是你亲自给我量的衣。”
秦绣娘尴尬一笑:“自然是记得,小姐这容貌这体态,奴家一辈子都记着!只是当时有眼无珠,不知道您是将军府的小姐,倒是失了礼仪了。”
不过秦绣娘心中无比庆幸,幸好当时对待姜莲姝的态度还算是和气。
姜莲姝想再说些什么,见秦绣娘这么说,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任由其给自己再仔仔细细的量一遍衣。
量到腰身时,秦绣娘笑着赞了一句:“二小姐身段真好,这腰肢纤细匀称,最是衬衣裳。”
秦绣娘量衣的软尺刚刚收起,正要将各色衣料样子拿给赵蓁过目,外间便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随即珠帘轻响,林薇与林芷相携走了进来。
两人皆是一身时兴的杭绸衣裙,林薇着水红,衬得面如桃花,林芷着鹅黄,更显娇俏。
她们先是规规矩矩向赵蓁行了礼:“给大伯母请安。”
赵蓁心情正好,笑着招手:“是薇儿和芷儿来了,快来,正好帮你们二姐姐瞧瞧,这些料子哪个更衬她。”
林薇上前两步,目光从案上流光溢彩的各色锦缎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姜莲姝身上,笑意盈盈:“二姐姐好福气,大伯母真是疼你,这些料子,怕是连宫里娘娘们用的也不过如此了。”
林芷也跟着凑近:“可不是么,二姐姐刚回来,什么都是顶顶好的。”
姜莲姝静静站着,并未接话。
她听得出话里的意思,无非是说她刚回来便占了份例,得了偏爱。
她不愿多生事端,只微微颔首:“母亲厚爱。”
秦绣娘何等精明,见状急忙和赵蓁商量完面料一事,忙收拾了东西,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告退了。
秦绣娘一走,屋内气氛便微妙了些,只剩赵蓁还在高兴劲头上。
赵蓁被丫鬟请去看新到的头面样子,暂时离了舒云阁。
林薇在姜莲姝方才坐过的椅上款款坐下,自顾自端起丫鬟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二姐姐在民间长大,想来对这些绫罗绸缎、珠宝首饰的讲究,怕是不太熟悉吧?也难怪大伯母样样要亲自操心。”
姜莲姝抬眼看她,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确是不比妹妹们自幼见得多了。”
林芷挨着林薇坐下,掩口轻笑:“二姐姐客气了。说起来,二姐姐先前开的那家归家小厨,我们虽未得空去,可也听说了名声。能白手起家将生意做得那般红火,姐姐定是个极能干的人。只是……”
她拖长了语调,“这商户之事,终究与咱们将军府上的规矩有些不同。”
这话便有些刺耳了,明里暗里的便是在说姜莲姝出身市井,不懂高门规矩。
姜莲姝尚且不知道自己身份的时候,面对长公主,她也不曾过多动容,如今这两个小丫头片子,自然也不值得她明面上动怒。
她面上依旧淡淡的:“多谢三妹妹提点。我自当谨言慎行,不辱门楣。”
“二姐姐明白就好。”
林薇见姜莲姝不敢接话,更是趾高气昂了点,抿了口茶,似是不经意的说道:
“前几日京兆府那案子,唉真是无妄之灾。好在如今真相大白,姐姐也回来了。只是外头那些闲言碎语,一时半会儿怕是消停不了。姐姐近日若无必要,还是少出门为妙,免得听了些不干不净的,平白惹气。”
姜莲姝闻言并未反驳,也未显露出半分愠色,只低低应了一声:“妹妹说的是。”
林薇与林芷对视一眼,见她如此温顺退让,倒觉无趣,又闲话几句,便借口要去园子里看新开的芍药,相携离去。
珠帘晃动,室内重归寂静。
姜莲姝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灼灼盛放的花木。
她知道,这将军府的锦绣丛中,并非处处都是暖阳。
有些刺需得她自己慢慢去辨,静静去挨。她并非是自己想要这将军府小姐的名头,只是当下这个形势,有这个身份在,一切便会更加顺利。
她深吸一口气,暂时将一切情绪都压下。
几日光阴从指尖流过。
这日,将军府正门洞开,朱漆大门上铜钉锃亮,两侧石狮披红挂彩。
从清晨起,将军府的车马便络绎不绝,将门前长街堵得水泄不通。
人流与贺礼流水般涌入,府内处处张灯结彩,丝竹管弦之声随处飘荡,仆役穿梭如织。
舒云阁里,姜莲姝身着赵蓁亲自挑选的一件红色烫金纹的广袖长裙,头戴鎏金冠,耳坠明珠,颈悬璎珞。
盛装之下,她容颜愈发明丽,宛如天仙。
赵蓁陪着她。
前院更是热闹。
林薇与林芷打扮得花枝招展,周旋于相熟的闺秀之间,言笑晏晏。
林策红光满面,与前来道贺的文武官员把酒言欢。
崔怀瑜时刻随侍在侧,他今日穿一身青竹纹直裰,与林策一同面见宾客,林策一一向他人介绍崔怀瑜。
正当筵席气氛最酣时,府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亢的声音:“陛下驾到——!长公主殿下驾到——!”
满府的喧嚣瞬间为之一静,随即所有人慌忙离席,按品阶跪伏一地。
林策也没想到,皇上竟也会来。
只见明黄仪仗先入,皇帝林雍今日只穿一身常服,含笑携着长公主林倾岚,缓步踏入正堂,随后便是贺礼的队伍。
“众卿平身。今日是朕皇叔家的大喜之日,也就是朕自己家的喜事,朕与皇妹特来讨杯水酒,沾沾喜气,不必拘礼。”林雍笑容和煦,抬手虚扶。
林策连忙上前谢恩,“陛下,此等小事怎敢惊动圣驾,臣本想在结束后亲自去宫中禀报。”
林雍只是抬抬手,笑道:“皇叔,月舒于情于理也当和朕是兄妹了,不必如此拘谨。”
说这话时,一旁的林倾岚神情却总是紧绷着。
可林策心中却知,皇帝亲临,若稍有差池,将军府便会被推到风口浪尖。眼下林雍竟然这么说,林策也只能顺着话头往下接。
寒暄已毕,按礼数,接下来便是姜莲姝正式认祖归宗,祭拜祖先的流程。
此乃今日重中之重,设于府中专设的祠堂前厅,庄严肃穆,非至亲与极贵宾不得入内观礼。
香案早已设好,林策家历代先祖牌位静静矗立。
红毯从正堂一路铺至祠堂门口,两旁站满了观礼的宾客与族人。
林雍于主位观礼,林策与赵蓁身着礼服立于林雍旁,目光殷切地望向红毯尽头。
忽然,礼乐声转为庄重悠扬,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那一处:
第48章 认祖归宗大典,姜莲姝遭……
姜莲姝由两名婢女搀扶着, 自后院缓缓走来。
一身华贵红衣,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凝波, 唇上点了朱砂色口脂,衬得肤光胜雪,容颜绝世。
这一身装扮不仅华贵至极, 更将她身上那种气质衬托得淋漓尽致。
在场众人不论亲疏远近, 皆屏息凝神,眼中露出惊艳之色。
连见惯风月的官员勋贵亦暗自赞叹, 更遑论那些年轻子弟,几乎看直了眼。
崔怀瑜站在祠堂外观礼席的首位, 当那道红色的身影映入眼帘时,连他都看愣了。
他见过她各种模样, 却从未见过她如此盛装华服、仪态万方的样子。
那一刻,他仿佛看见一只历经风霜的蝴蝶, 终于挣脱束缚, 在阳光下舒展华美的羽翼。
他很骄傲,他的莲姝,本该如此耀眼。
就连连随皇帝一同前来的林倾岚, 此刻也怔住了。
她今日特意装扮得艳光四射,珠翠满身,可在姜莲姝这浑然天成毫无雕琢感的面容面前, 竟隐隐觉得自己华贵的装扮有些流于俗气。
林雍侧身对林策低声道:“皇叔, 令嫒风姿, 果有我林氏风骨。”
林策连连拱手,眼含热泪,满是欣慰与激动。
姜莲姝对周遭目光恍若未觉。
她目视前方, 步伐沉稳缓慢,沿着红毯一步一步走向宗祠。
她心中却并未被这盛大场面扰乱,既然迟早要以林家女儿身份面对世人时,她便知道,从今往后的每一步都须走得端正,不能失了将军府的体面,也不能试了状元夫人的名头。
更重要的是,这就是她自己该有的,她不能丢了她自己的风骨。
礼乐庄重,香雾缭绕。
姜莲姝行至祠堂门槛前,依礼停步,微微垂首,等待司仪唱引。
林倾岚站在皇帝身侧,目光如针,死死盯着姜莲姝的脸。
姜莲姝今日这般,她是最无法接受的一个。
原本两人的身份是天差地别,皇兄已然给自己赐婚,姜莲姝本该继续遭受牢狱之灾,甚至永无翻身之地。
可现在呢,这个原本是被她踩在泥里的乡野村妇,摇身一变成为了自己皇叔的亲女儿,自己甚至要和她以姐妹相称。
虽然林雍还什么都没说,但赐婚这事恐怕到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突然的变故,这反差感,让林倾岚头脑发晕,可眼下这情形,她也不能发作,只得看着今日的主角风光无限。
司仪高声道:“请小姐入祠,跪拜先祖——”
姜莲姝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祠堂内烛火通明,安静肃穆,唯有香烟袅袅上升。
她一步步走向正中铺设的蒲团,那蒲团颜色深红,绣着繁复的祥云纹,柔软厚实。
“跪!!”
她依礼跪下,双膝方跪到蒲团的瞬间,一阵揪心的刺痛猛然从膝下传来!
那绝不是蒲团该有的触感,更像是无数细小的硬物扎入皮肉,疼痛感只冲她的脑门。
姜莲姝身形轻微一晃,脸色瞬间煞白了三分。
她立刻明白过来,这蒲团被人动了手脚。
电光石火间,她眼尾余光已瞥见她两侧,林薇与林芷正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得逞的窃喜的眼神,是等待好戏开始的眼神。
此刻若呼痛起身,不仅祭祖大典会成一场笑话,将军府日后也都将蒙尘。
她姜莲姝,这个将军府刚刚认回的二小姐,更会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不能。
绝不能让她们得逞。
姜莲姝牙关紧咬,下唇几乎被咬出血来。
她强迫自己忍受着那钻心的疼痛,将整个身体跪在蒲团上,以一个平稳的姿态,完成了跪拜的动作。
她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借着俯身叩首的时机,神不知鬼不觉的用袖口拭去。
她抬起头,面向林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眼神坚定,仿佛方才的事情从未发生。
仪并未察觉异常,继续唱礼:“一叩首:感念先祖荫庇,血脉重连——”
姜莲姝再次俯身,膝盖上的疼痛随着动作加剧,仿佛有无数根银针在骨头缝里搅动。
她眼前阵阵发黑,却凭借一股心气死死撑住,动作依旧标准,甚至比上一次更加标准。
祠堂内外,落针可闻。
所有观礼者皆屏息凝神,注视着这认祖归宗最关键的一环。
林薇林芷两人脸上的得意渐渐凝固,眼中满是疑惑。
她们预想中的姜莲姝当场失仪并未发生。
那跪在蒲团上的红色身影挺直如松,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再叩首:祈福家门昌盛,世代荣安——”
第二拜,姜莲姝的发缝里已全是冷汗,背心的衣衫也被浸湿了,紧贴在肌肤上。
疼痛如潮水一般一阵猛过一阵地冲击着她的神志。
她感受到了膝盖处滚烫的液体正缓缓渗出衣裙,浸湿了膝下的锦缎。
若非是一袭红衣,又是红色蒲团,鲜血恐怕早就被人察觉。
可她目光依旧虔诚的望向牌位,叩首的动作不见丝毫迟滞。
崔怀瑜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她。
他太了解她了,即使是刚才她微弱的晃动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他心头一紧,好像已经想到了什么了。
一股怒火夹杂着心疼猛地窜起,几乎让他失控上前。可他同样知道,此刻绝不能打断仪式。姜莲姝也是这么想的。
“三叩首:铭记祖训家风,光耀门楣——”
最后一拜,姜莲姝只觉得双膝已痛到麻木,仿佛不再属于自己。
她依靠着强大的意志,缓缓俯身,额头触到地砖,她停留了片刻,再缓缓起身。
三拜礼成。
司仪高呼:“礼毕!——”
姜莲姝双手撑地,尝试发力。
一阵剧烈的刺痛感从膝盖处传来,让她身形微晃。
就在这刹那,一双大手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肘弯。
是崔怀瑜。
他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她身侧,动作自然得仿佛本就该如此。
崔怀瑜是姜莲姝的丈夫,这事已人尽皆知,所以当崔怀瑜上前的时候,无人多说什么。
姜莲姝借着他的力,缓缓站直身体。
转身面向祠堂外众多宾客时,她脸上照常扬起一抹得体的微笑,朝着林雍,林策与赵蓁的方向,再次盈盈一拜。
观礼众人见仪式圆满,纷纷出声赞叹恭贺,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似乎无人察觉方才那短短片刻间,姜莲姝忍受了多大的痛苦。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姜莲姝向外走去的时候,趁人不注意,两名下人眼疾手快的将那个浸满了血的蒲团拿走了。
仪式甫一结束,人群尚未完全散开,姜莲姝便在崔怀瑜的搀扶下,先行离了祠堂往舒云阁走去。
她面上始终保持着浅笑,每一步却都像踏在刀尖上。
崔怀瑜的手臂托在她肘下,承住了她大半的重量。
刚离开人群的视线,姜莲姝强撑的那口气便骤然松懈,身形一晃,若非崔怀瑜早有准备,几乎软倒。
“娘子!”崔怀瑜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急步走向内室,声音里满是怒火与疼惜,“忍一忍,大夫马上就到。”
赵蓁原在前厅陪着几位女眷说话,舒云阁里有眼色的丫鬟连忙跑去悄悄禀报。
她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寻了个由头匆匆告退,几乎是提着裙摆赶回舒云阁。
“伯母……”见赵蓁进来,崔怀瑜唤了一声,大夫已经到了,正拿些镊子小心翼翼的剪开膝盖处的衣物。
“别动!”赵蓁快步上前,按住她,目光落在她的膝盖处。
只见膝盖位置已晕开两团深得发黑的暗渍,紧紧黏贴在皮肉上。
大夫小心剪开膝盖周围布料,待那伤口完全暴露出来,赵蓁只看了一眼,眼泪便夺眶而出。
哪里还有完好的皮肉?
两个膝盖处已是血肉模糊,细密的血珠不断渗出,有几处深深嵌入了细小的瓷片碎屑,与凝固的淤血混在一起,狰狞可怖。显然是跪拜时,蒲团内被人塞入了碾碎的瓷片。
“我的女儿……”赵蓁声音哽咽,伸出手想碰触又怕弄疼女儿,双手颤抖得厉害,“是哪个黑了心的作孽!竟敢在这样的大日子里用如此阴毒的手段!我……我这就去禀明你父亲,今日非得把这人揪出来不可!”
她说着便要转身,满面怒容,是真动了雷霆之怒。
将军府找回失散多年的女儿,本是天大的喜事,竟有人敢在祭祖这等庄重场合下手,这不仅是明着伤害姜莲姝,更是将整个将军府的颜面踩在脚下。
“伯……母亲……且慢。”姜莲姝忍着痛,抬手轻轻拉住赵蓁的衣袖。
她脸色苍白,“今日宾客云集,皇上和满朝文武都在府中。此刻若大张旗鼓追查,必会搅得满府不宁,将方才的喜气冲得一干二净。倒是让外人看我们的笑话了。”
赵蓁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看着女儿膝上惨状,心如刀割:“难道就这么算了?任由府上小人逍遥?”
姜莲姝顿了顿,气息有些不稳,崔怀瑜立刻将温热茶水递到她唇边,喂她抿了一小口。
姜莲姝缓了口气,眼神里已经有了几分冷色,她的一再忍让竟导致一些小人变本加厉,她低声道:“今日是大日子,府上上下下都看着。若因我一人之事,闹得沸反盈天,搅了全局,我心中难安。况且,能在祭祖蒲团中动手脚的人,范围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此刻仓促去查,打草惊蛇不说,也未必能立刻拿到真凭实据。”
第49章 朕的亲妹妹和堂妹妹抢男……
姜莲姝的话让赵蓁稍稍冷静下来, 她望着女儿心中既疼惜又欣慰。
这孩子,在民间吃了那么多苦,却养成了这般坚忍通透的性子。
“可是舒儿, 这口气,娘如何咽得下?”赵蓁握着女儿的手,泪光点点。
“这口气自然不能咽下。”姜莲姝反握住赵蓁的手, “打蛇打七寸, 抓贼拿赃。若没有确凿证据,贸然发难, 反而容易让真凶逃脱,或推个替罪羊出来。”
崔怀瑜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 此刻也开口道:“伯母,莲姝说得对。今日之事, 手段阴毒,心思缜密, 绝对不是临时起意。能在祭祖蒲团里动手脚, 而且知道莲姝是跪那个蒲团,必是对今日流程极为熟悉之人。贸然搜查,恐难有收获, 反倒打草惊蛇。”
说着,崔怀瑜凑近了一点:“莲姝,你先好好养伤, 我断定害你之人还会有下一步动作, 你一定要多加注意。”
姜莲姝轻轻点了点头。
赵蓁深吸一口气, 强行压下怒火,看向大夫:“刘大夫,我女儿伤势如何?可会留下病根?”
刘大夫已小心清理完伤口, 敷上金疮药,正用细布包扎,闻言恭敬回道:“夫人放心,小姐伤在皮肉,未及筋骨。只是伤口细密,又有碎屑嵌入,需仔细将养,按时换药,切莫沾水,半月内不宜走动过多。
老朽开些活血化瘀、生肌止痛的方子,按时服用,细心调理,应无大碍,只是这几日怕是疼痛难忍。”
听说不会留下病根,赵蓁稍松了口气。
“有劳刘大夫。”姜莲姝忍着痛,对大夫微微点头。
待刘大夫开了方子,由丫鬟领着去抓药,赵蓁又细细叮嘱了贴身伺候的丫鬟嬷嬷一番,务必精心照料。
“前头宴席未散,您是主母,离席太久恐惹人猜疑。”姜莲姝反倒安慰赵蓁,“您且先去应酬,我这里无碍。怀瑜也在,您放心。”
赵蓁看看女儿,又看看崔怀瑜,终究点了点头:“也好。你好好歇着,这事,娘和你爹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眼中寒光一闪,转身离开舒云阁,从背影来看,属于将军府主母的威仪此刻尽显。
送走赵蓁,室内只剩下姜莲姝与崔怀瑜二人。
崔怀瑜在榻边坐下,轻轻握住姜莲姝的手。
他心中怒火灼灼,努力压制着:“很疼吧?”
姜莲姝摇摇头,又点点头,靠进他怀里:“疼。但更让我心寒的是,在这高门大院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怀瑜,京城怎么这么多是非?我有些累”
崔怀瑜揽紧她,下颌轻抵她的发顶,“将军府树大招风,你身份骤然转变,难免惹人嫉恨,或者是动了某些人的利益。今日之事,委屈你了。娘子你记住,无论什么时候,我永远都跟你站在一起,陪你一起找出凶手,这事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无论是先前构陷你下毒的人,还是今日害你之人,我们都要一个个找出来,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
“嗯,我知道。”姜莲姝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或许是有些人觉得我出身微贱,不配拥有这一切,又或者觉得我抢了风头,分了宠爱?可这些,不是我去争抢来的。”
听到姜莲姝这么说,崔怀瑜一愣。
“你知道是谁害你的?”
姜莲姝摇摇头:“猜测而已,没有证据。”
“你打算如何查?”崔怀瑜问。
他知道他的娘子,现在看似温婉,其实内里却极有主见和韧性,绝非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他想起在秋水镇的时候被流氓地痞欺负,姜莲姝且浑然不惧,只不过到了京城之后,她才将自己柔软的一面展示出来。
可现在接连遭遇陷害,崔怀瑜有理由相信,那个身披铠甲的姜莲姝,还会再回来的。
姜莲姝睁开眼,“我还没想好,先过了今日吧。”
她的眼睛里面没有什么温度,崔怀瑜也不愿再追问。
“你好生休息,我就守在这里陪你。”
姜莲姝点点头,说着,很快便皱着眉闭上了眼。
崔怀瑜以姜莲姝身体抱恙为由,在门口拒了几名想要见她的客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夜色已深,外面的喧闹声逐渐淡了。
院内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是林策来了。
他一身酒气,面色通红又铁青,但意识清醒,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怒气,连洪盛都远远跟着,不敢靠近。
“舒儿!”林策大步走进来,没有理会崔怀瑜,径直看向姜莲姝。
看到女儿脸色苍白的躺在榻上,怒火更盛,“我都听说了!岂有此理!竟敢在我将军府认祖归宗的大日子,用如此下作手段!这是打我林策的脸啊,打我将军府的脸啊!”
他胸膛剧烈起伏,猛地转身:“洪盛!”
“老爷。”洪盛连忙上前。
“给我查!把今日所有经手祠堂布置的人,全部给我拘起来,一个个审!尤其是那个被动了手脚的蒲团,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谁都不许出府,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林策的声音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是真动了雷霆之怒。
“林将父亲息怒。”姜莲姝连忙出声,示意崔怀瑜扶她坐直些。
林策回头,见女儿明明疼得额头冒汗,却还强撑着劝自己,心中更是酸楚愤怒交织:“舒儿,你受了这般委屈,为父定为你讨个公道。这是将军府,不是可以任人欺凌的地方!今日若不揪出元凶,严加惩处,日后岂非人人都可欺到你头上?”
“父亲,女儿不是要忍气吞声。恰恰相反,女儿要查,而且要查个水落石出,让真凶无所遁形。但是我想求父亲,此事能否让我自己查?”姜莲姝看着林策,眼中充满了酸楚。
“这事为何?你放心,为父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想害你的人,无论是谁,我都会为你主持公道!”
姜莲姝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先前归家小厨的事情,父亲为我做主,这事不了了之,但没有光明正大的解决问题,我心里一直不舒服。如今又遇到这般事情,若还是靠父亲,日后女儿在府中更无法站稳脚跟。”
林策浓眉紧锁,他行军打仗惯了,习惯直来直往。
但姜莲姝的话,不无道理。
这内宅阴私,有时比战场暗箭更难防备。
“有为父在这里,谁敢欺负你?何谈站稳脚跟这种话?”
“不是的,父亲”
崔怀瑜连忙替姜莲姝打圆场:“伯父,就依了莲姝吧。”
林策长叹一口气,面色柔和下来,走到榻边坐下:“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父亲只需在明处稳住局面,适当的支持女儿即可。毕竟,女儿是苦主,也是最想找到真凶的人。”
林策心中百感交集。
这孩子,流落在外十六年,不知吃了多少苦,如今回到自己身边,本该享福,却又要面对这些龌龊事。
可她现在这样,又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既心疼,又骄傲。
“好。”林策终于重重点头,大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就依你。需要什么人,什么东西,尽管跟我们说,或者直接找洪盛。爹给你撑腰!记住,你是我林策的女儿,在这将军府,无需惧怕任何人!查出来,无论是谁,爹定给你一个公道!”
他又看向崔怀瑜:“怀瑜,舒儿就多交给你照顾。外头的事,你多费心。”
“伯父放心,怀瑜定当竭尽全力。”崔怀瑜郑重应下。
又聊了一会,林策离开后,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姜莲姝靠在崔怀瑜肩上,低声道:“怀瑜,我是不是变了?从前在秋水镇,在安仁坊,别人欺我,我或据理力争,或忍一时之气,却从未想过要如此算计着去查一个人,去防备身边的人。”
崔怀瑜将她搂紧,声音温柔:“不是你变了,是环境变了。这里是京城,是将军府,明枪暗箭,防不胜防。善良需有锋芒,忍让需有底线。你若一味退让,只会让那些人变本加厉。今日之事,你做得对,我们一定要反击。”
姜莲姝轻轻“嗯”了一声,目光看向窗外,眼神复杂。
*
林倾岚站在林雍的暖阁中,殿内一片通明。
她目光呆滞,似乎有很多心事。
林雍坐在案前:“倾岚,今日将军府的事,你也看见了。姜氏,不,如今该叫林月舒了,是皇叔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按理来说是朕的堂妹。按礼数,论辈分,你需唤她一声姐姐。”
他顿了顿,将镇尺轻轻搁在案上。
“朕想问问你,如今,你怎么看朕为你与崔怀瑜赐婚的事?”
林倾岚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涌上幽怨与不甘。
她深吸一口气,委屈的说道:
“皇兄,她怎么就偏偏是皇叔的女儿?世上哪有这般巧的事?”她向前走了两步,试图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可信,“皇兄不觉得蹊跷么?早不认亲,晚不认亲,偏偏在她身陷命案和在你赐婚之后,她就成了将军府的千金?
这未免也太巧合了吧?!我看就是崔怀瑜与将军府为了抗旨,联手做的一场戏!”
林雍看着她,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缓缓道:“真是胡闹,现在朕的旨意已经下了,全天下人都看着,朕的亲妹妹要和朕的堂妹抢男人?”
第50章 林倾岚不服,皇帝收回成……
林倾岚被堵得一噎, 胸口气血翻涌。
现在姜莲姝摇身一变,身份尊贵,虽然与她这位长公主相比是要逊色一些, 可先前她光靠个人身份就能稳压姜莲姝一头的优越感荡然无存。
“就算她真是林月舒,”林倾岚咬了咬下唇,眼圈又红了, “皇兄, 那又如何?她与崔怀瑜是夫妻不假,可我是大周的长公主!我是您的亲妹妹!难道就因为她成了皇叔的女儿, 我的婚事就要作罢?皇兄金口玉言,圣旨已下, 岂能朝令夕改?这让天下人如何看待皇室?如何看待您?”
她说着,泪水已盈于睫, 声音已经颤抖了:“皇兄,您答应过我的, 只要我想要, 您就会给我。我对崔怀瑜的心意,您是知道的。这些日子,我茶饭不思, 心里只有他。难道如今,就因为她身份变了,我便要退让吗?皇兄, 我不服!”
林雍静静听着她说完, 良久, 他才长长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满是无奈。
他才登基不久,朝中势力还没稳定, 前朝旧部还未心服于他。
他还需要倚仗林策来帮他稳住朝堂。
先前崔怀瑜科举的事情,林雍表面上是为了安抚崔家,看中崔怀瑜的才华。
其实更多的还是因为是这位定远将军林策在背后斡旋。
林策声名远扬,百姓爱戴,朝中势力盘根结错。
林雍方即位几年,加上这位林将军忠心耿耿,他不愿与他撕破脸皮,许多事情只要林策不触碰底线,林雍都依了他。
如今姜莲姝已回到将军府,还与崔怀瑜有婚约,这时候如果他再强行赐婚,摆明的就是打林策的脸。
这个局面不是林雍愿意看到的。
他心疼溺爱林倾岚不假,但对于稳固的皇位和江山来说,林倾岚又算得了什么?
“倾岚!”林雍的语气变得不耐烦了。
“你只想着你不服,你可曾想过崔怀瑜服不服?想过皇叔会如何想?想过这桩婚事若强行为之,会带来何等后果?”
他坐直身子看着林倾岚:“圣旨是下了,可你也听到了崔怀瑜的回答。他宁可抗旨,也不愿休弃发妻。如今,他的发妻成了朕的堂妹,是林策的女儿,是将军府二小姐。你让朕如何再去强逼崔怀瑜休妻?那不仅是打林策的脸,更是将君臣体统置于不顾!”
“如今朝堂局势风云诡谲,你难道想不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吗?!”
林倾岚脸色白了白,急声道:“可我是长公主!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刚刚认回来的……”
“住口!”林雍声音陡然一沉,皇帝的威严彰显,“此事不要再提!从现在开始,她已经不是你口中的乡野村妇,她是林策嫡亲的女儿,是你的堂姐!”
林倾岚被喝得浑身一颤,不敢再言,只死死咬着嘴唇,眼泪簌簌落下。
林雍见她如此,语气缓和了点:“倾岚,你自幼聪明,应当明白其中利害。此事已经不是简单的儿女情长了,崔怀瑜才干出众,是朕打算重用之人。林策是国之柱石,执掌兵权,威震边关。若因你一己之私,令君臣生隙,朝堂不宁,这满朝老臣该如何看?父皇九泉之下若是看到,该如何看待?这后果,你承担得起吗?朕又该如何向母后交代?向列祖列宗交代?”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看向窗外的一个红灯笼。
“那道赐婚的圣旨,朕会寻个由头,暂缓执行。和崔怀瑜的婚事,就不要再提了。”
林倾岚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皇兄!您这是要收回成命?话已经传出去了,你让我的名声往哪里放……”
“你的名声?”林雍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倾岚,你私自出宫,去寻已有妻室的臣子,甚至去见过其妻,这些事若真传出去,于你的名声又有何益?朕与母后一直为你遮掩,是疼你。如今借此机会缓一缓,冷一冷,对你,对崔怀瑜,对皇叔,对朝廷,都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林策又走回榻边:“此事不必再议。朕会安抚皇叔,也会给你补偿。天下好儿郎何其多,比崔怀瑜好的更是数不胜数,朕日后定为你寻一门当户对,才貌双全的驸马。至于崔怀瑜,你便放下吧,他不是你的良配,强求而来,终是怨偶。”
林倾岚呆立原地,浑身冰冷。
皇兄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圣意已转,再无回旋余地。
她所有的手段,在姜莲姝成为林月舒的那一刻起,就彻底失效了。
所有的骨肉亲情,在江山永固和黄泉前面,都是苍白无力的。
她看着林雍不再看她,便知道今日再哭再闹也无用了。
她慢慢低下头,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狠戾,再抬头时,只剩下一脸泪痕。
“是,臣妹明白了。”她声音细若蚊蚋,朝着林雍一拜,“臣妹谢皇兄教诲。臣妹告退。”
说完,她不再看林雍,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暖阁。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林雍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眉心。
他何尝不知妹妹未必真心认错,但眼下,这已是最稳妥的处理方式。
他只希望,时间能慢慢磨去林倾岚那不该有的执念。
而走出乾清宫的林倾岚,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夜风吹拂着她华丽的宫装裙摆。
她望着将军府的方向,眼神冰冷。
“姐姐?”
“好一个姐姐。”
“崔怀瑜,姜莲姝,林月舒。”
“我们来日方长。”
——
夜已深沉,都察院东阁内却仍亮着一豆烛火。
窗外风声飒飒,卷过空寂的庭院。
案几旁,督察员左都御史严正初捏着一只青瓷茶盏,气不打一处来。
“愚蠢!”内阁次辅徐秉文忽然转身,破口大骂,“你找的两个什么人?简直是愚不可及!”
严正初也抬起头,眼中满是恼火:“徐大人,此事跟我真没关系。我千叮万嘱,让她们只暗中搜集林策往来书信和一些账目等,切不可轻举妄动。谁曾想这些蠢货竟敢在认祖大典上做手脚!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将军府内有人心怀叵测么?”
徐秉文走到案前,俯身,双手撑在桌面,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祭祖大典百官都看着呢,竟然用这般愚蠢下作的手段,一旦败露,林策是什么人?京城最滑的老狐狸,他能看不出这里头的蹊跷?如今将军府上下戒严,连只苍蝇飞进去都得盘查三遍,我们的人根本递不进消息。”
“那该如何?”严正初急得很,“林薇林芷两个这两个蠢货!心高气傲又沉不住气,两个捡来的,还妄想跟亲女儿争宠??这要是被查到了”
徐秉文直起身,在室内来回走来走去,影子被烛光拉得忽长忽短。
“不能慌。”他停下脚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徐秉文走到严正初身边:“你去西市菜场找那送菜的张二,他常在京中走动,识得些门路。让他明日送菜时,带一封信进去提醒一下那两个蠢货,眼下风头正紧,千万按捺住,莫再行差踏错。否则,她们的真实身份,还有答应她们的事,哼!想都别想!”
——
次日清晨,将军府内外仍弥漫着昨日庆典的气氛,仆役们手脚轻快的撤换灯彩、清扫庭院,姜莲姝受伤的消息虽然没有传播出去,但将军府突然戒严,也能让人猜到一二。
赵蓁早早便来了:“舒儿,你好好歇着,莫要下地。我已吩咐厨房炖了血燕,稍后便送来。”
姜莲姝温顺点头,下人凑在赵蓁耳朵边上说了几句什么,赵蓁笑笑:“舒儿,我先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赵蓁刚走,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林瑄提着裙摆跑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精巧的竹编小篮:“二姐姐,我早上去园子里摘的茉莉,香气可清神了,给你摆在屋里好不好?”
姜莲姝含笑接过,“瑄儿真有心,”她状似无意地问,“这花儿是在哪处摘的?瞧着格外新鲜呢。”
“就在西角那片茉莉圃呀,那里的花最香了。”林瑄眨眨眼。
为什么那里的花最香,姜莲姝很清楚。
西角靠近后厨,姜莲姝以前还在那个门送过豆腐。
每每说起这段亲女儿给自己家里卖豆腐送豆腐的故事,众人都觉得缘分妙不可言。
尤其是洪盛,他更是没想到将军和主母都爱的豆腐,竟让就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做的。
姜莲姝正与林瑄说着话,外头便传来赵蓁的声音:“舒儿,可还醒着?娘带了两个你惦记的人来。”
话音未落,珠帘轻响,赵蓁含笑侧身,让出身后两人。
姜莲姝抬眼望去,先是一怔,随即眼底露出真切的笑容,连膝上的疼痛都好像轻了几分。
“春桃!孙伯!”
正是春桃与孙伯。
两人今日换了身干净整齐的粗布衣裳,站在锦绣铺陈的舒云阁内,两人的手脚都有些不知该往哪儿放,脸上写满了局促和激动。
听见姜莲姝这一声唤,春桃眼圈瞬间就红了,孙伯也颤巍巍地躬身,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说不出话。
赵蓁见状,柔声道:“莫拘束,快进去吧。怀瑜那孩子特意来求我,说怕你在这儿闷,想让你见见故人,说说话,心里也松快些。”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姜莲姝的手背,又对林瑄使了个眼色,“瑄儿,跟娘去瞧瞧给你姐姐炖的汤。”
林瑄乖巧地应了,随着赵蓁一同退了出去,顺手将门虚掩上。
屋内只剩三人。
春桃这才哇一声哭出来,几步扑到榻边,又不敢碰姜莲姝,只跪在脚踏上,仰着脸泪眼婆娑道:“小姐!您可算出来了!这些日子,我和孙伯都快急死了,又不敢胡乱打听,日夜守着那院子,心里跟油煎似的……”
孙伯也撩起衣摆要跪,被姜莲姝急忙出声止住:“孙伯,快别!春桃,你也起来,坐着说话。”
姜莲姝细细打量着他们,从到京城开始,除了崔怀瑜,就是春桃和孙伯一直陪着自己了。
她早就将二人当成了自己的亲人一般,早就脱离了主仆关系,这次入狱加上到将军府,几人已经大半月未见了,甚是想念。
姜莲姝细细打量着他们,见二人虽清瘦了些,精神却还好,心下稍安:“你们一切都好?酒楼那边如何了?”
孙伯叹了口气,搓着手道:“小姐放心,我们俩都好。铺子自那日后就封了,衙役贴了封条,我们进不去。这些日子,就在安仁坊的院子呆着哪也没去。左邻右舍起初有些闲话,后来听说小姐您竟是将军府走失的千金,这风向一下就变了,有人还来问过安。”
春桃用袖子抹了眼泪,忙不迭点头:“是啊,小姐。还有,您不知道,公子那些日子每天都彻夜在外奔波,晚上便住在公事房,他怕我们短了用度,每隔几日就差人送钱米来,还特意叮嘱我们少出门避风头。我们,我们真是……”
她又哽咽起来,“公子和小姐都是顶好的人,怎么就遭了这些罪……”
姜莲姝听得心中酸暖交织,她入狱的那些日子,崔怀瑜竟这般辛苦,却从未听他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