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跟我断绝关系吗?”她听罢彻底激动起来,跌跌撞撞往前走了几步,“你就真的那么恨我吗?”
“这个问题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方知有走完剩下那几步,站在盛月兰面前,两人对视着,他们有着世界上最深的联系,除了眼睛,连五官都那样相似……男开口,用一种类似小时候接触世界不久对一切都还怀揣认真好奇的语气问:
“妈妈,你真的那么恨我吗?既然恨我,为什么要把我下来?既然恨我,又为什么偶尔装得那么关心我?”
“恨你?如果我恨你,那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爱你的!”盛月兰死死瞪着他,昔日那些方太太的优雅从容全部不见踪影,她大吼,“你知道我为你做了多少吗?你怎么就……怎么就那么不争气?”
“为我好?”方知有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不可置信,“你做的那些事,是为我好?你敢不敢说自己做了多少孽?”
“是!是我把费诗曼和费聿叫来伦敦的,你都不知道我发现你跟他在一起的那一刻有多恶心!”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而刺耳,女人紧紧抓住儿子的衣服,为了让他仔细听清楚了接下来每,“你的视频我不止给费聿看了,还给费诗曼看了,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会乖乖来伦敦?当然是我怕把事情闹得更大,她的宝贝儿子本来就是众矢之的,这样一来只会更难,那她所做的一切都毁了!”
“费聿是我叫来的,视频是我给他看的,为的就是断了他的念想!他一个没爹没妈的野孩子凭什么跟我的孩子在一起?费诗曼能养他已经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了,你居然还上赶着把自己往他面前送?!你知不知道如果没有他整个费家都是你的!明明你只要按照我的安排,你一辈子……一辈子……”
后来的话盛月兰哽咽了一下,一辈子能怎么样她终究没能说出口,只是她完全没注意到,紧接着往下说:
“你爸出轨我也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为什么对那个情妇和野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一切都是为了你!”
“我只有你一个孩子,下你的那一刻我就决定只要你这一个孩子,我的孩子必须什么东西都触手可得,没有人配得上跟你抢。你爸没能做继承人,你可以,只要你想,我甚至都愿意为了你去重新联系他们姓费的!”
“你知不知道我恨死她了,我恨死他们姓费的了!毁了我的前半不说,还要让我跟一个根本不爱我的男人过完一辈子!明明跟我都断了,为什么要来干涉我的婚姻?!”
“所以方知有,方知有,妈妈怎么能不爱你呢?明明妈妈最爱你了啊!”盛月兰闭了闭眼,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痛苦到扭曲,“在这个世界上,妈妈只有你了啊!”
女人说的那么清晰,可方知有觉得自己好像溺水了一样,他是水底的人,那些话封在水面,听着模糊也让他觉得窒息。他睁大了眼睛,试图戳破这个幻象:
“你……在说什么?妈妈?”
每个字都仿佛带着血硬从嗓子里扯出来的一样,方知有被砸得晕头转向,盛月兰的话里信息量太大,过去的二十多年他都不知道女人是这个想法,产业,费家,婚姻,爱,恨……他通通不了解,他居然从来不了解。
盛月兰发泄完,陷入一种虚无空洞的表情,眼眶发红却没有半滴眼泪,面对方知有的疑问也不屑一顾般。女人看向大开着的房间门,缓缓走了出去,门又关上了,徒留方知有一个人站在原地。
外面传来交谈声,应该是房东参加完活动回来了,并且听动静还带了有其他人。方知有不打算出去碰个面,他锁了门,看了两眼被盛月兰放在桌上的病历,决定先洗个澡。
从浴室出来后男终于放任自己狠狠砸到床上,女人刚才的话给了他太大震撼。他忍不住开始细细回想,从前的十几年他的确没什么自己的想法,总是盛月兰说什么他就听什么,也不会问为什么……所以母亲对他的控制是从哪里开始脱轨的呢?他想了很久,大约是在十七岁的尾巴上,见到费聿的那个夏天。
那个夏天,盛月兰除了回国见见濒死的父亲以外,难道还联系了费家的势力,这一切就是为了他铺路?
回到伦敦以后他就被关起来了……后来身体学业一齐荒废了……
母子几乎决裂,他也就不再过问盛月兰的目的。
太多事情缠绕在一起,方知有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即使睡着了也是不安稳,极易惊醒的。
结果却完全相反,夜色沉如水,明月悬在天边,沐浴液和房内香味混合在一起竟然有种助眠的奇效,床上的男就着刚砸下去的姿势紧紧阖上了眼,连被子都忘记盖上。
方知有在梦里走一条很长的暗巷,跟他晚上回来时路过的那处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只是更窄也更黑了,四周寂静如死,他甚至连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都听不到。
但男步履匆忙似是在被什么追赶,时不时还回头张望,确认身后没有人才继续前进。这条路长得没有尽头,方知有低头不敢停歇。太黑了,周围一切都太暗了,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什么东西从黑暗中钻出来拦住他,只是……这么昏暗的环境,地上为什么会有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