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掏了掏兜,将方才包扎伤口时取下来,还没来得及还回去的铜钱握在手中,道:“以前掌门师父常骂我不学无术,每日里只知道瞎玩闹,课业一塌糊涂。”
“不过我术数虽稀松,但起卦还是会的,解嘛,就得麻烦你了。”他整理红线的动作像是抚摸爱人发丝般温柔,“既然看不出他身上多了什么,那咱们就看看你身上少了什么!”
话音刚落,姚问薪脸色大变,却已经来不及阻止。
小巧的铜钱咕噜噜在桌面滚了两圈,碰撞间叮当作响,晃荡两下竟也都竖着立住了!
令人窒息的沉默充斥了这方小小的客厅,颜煜迟漆黑的瞳孔里翻腾着,有一场将落未落的暴风雨。
片刻后,姚问薪道:“当年,问宣的魂魄是被我用引魂灯强行聚回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叹息:“千百碎片,勉强修修补补才重新有了人形,根本坚持不了再走一遭黄泉。”
颜煜迟撑在桌面的指节泛了白,咬紧了牙关。
“掌门曾说我卦术天赋极高,当初也是因此想收我进内门。而善习卦者往往来便通天地,所以……”姚问薪顿了顿垂下眼帘,“所以我借天雷,用肉身给问宣塑了一条轮回路。”
“那时问宣魂魄受损太严重,走的又是特殊的轮回,无法经自然修补,以至于如今身体较同龄人弱,总是受惊,我没骗你,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在他自然死亡后,将他送进正常的轮回里。”
“而他们追杀问宣,只能是想拿到那条路。”
桌子彻底碎成齑粉,颜煜迟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瞪着他,半晌又重重吐了口气,强行压下心里暴涨的愤怒,连嘴唇都在颤抖,“魂和肉体的五感是相通的,刮骨剔肉有多痛,你难道不怕吗!”
姚问薪道:“那时候我没时间管痛不痛了,只能尽力一试。”
“万一失败了呢,你有想过万一失败了该怎么办,我怎么……”话音一顿,颜煜迟陡然卸了力,迟到多年的恐慌,失而复得的庆幸将他整个人拖回了沙发里,整个人都垮了下去,“算了,你根本没想过。”
姚问薪将“怎么办”三个字来回咀嚼,随后像听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笑话似的,嗤笑出声:“天雷之下,哪有空管以后。”
漆黑的楼道里,进进出出的脚步声仿似就落在耳畔,楚悯吩咐收拾现场的话语,只隔着一道虚掩着的门。
姚问薪略微动了动有些迟钝的身体,将掉在地上的铜钱捡了回来,无意识地摩挲着,道:“俗话说,人算不如天算,渴求太多,最后也难说是不是一场空。”
五百年前也好,五百年后也好,姚问薪从一个蹒跚学步的稚子,长成端方雅正的太子殿下,又剩这一缕幽魂游荡人世间,竟从未有一步是自己落下的,他被推着搡着,充满着意外地行到了今天。
可见,一个人要走什么路,随命运随境遇随天气就是不随人心。
“颜煜迟,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不用管。”
颜煜迟用力抹了一把脸,没搭理他的话,只是问:“你现在的身体是什么做的?”
姚问薪脸上满不在乎的笑意消失了,停顿片刻,面无表情道:“没什么,一根树枝。”
失去原本的肉身,魂魄与木头做的身体不可能完全契合,所以传送阵才会三番四次出问题,所以当初押不芦案的时候他算不出玉柳街大凶出现的具体地点。
所以姜琰折断枯枝,他才会立刻感觉到出事了——那是姚问薪从树枝塑成的壳子上取下来的一小截。
颜煜迟道:“姚问薪,天火所过之处三百年寸草不,我曾在松乌山等你,等到山巅又滴水成冰,乌梅盛开,你却半点影子也不见。”
晨曦终于驱赶了沉重的夜色,温暖的日光打在颜煜迟身上,毫不留情地将他此刻的狼狈公之于众。
颜煜迟却浑然不觉,通红的眼睛却始终盯着姚问薪:“你有没有回去看看,看看……那颗乌梅树。”
隔壁的清扫工作终于到了尾声,几个后勤工作人员正抬着死不瞑目的半个鞋柜下楼,狭窄的楼道勉强容下了两人加鞋柜,可要想转弯却是够呛。
一个工作人员慌忙顺着同事的脚步调整鞋柜的角度,没看见后面还有人正呆呆愣愣地站在那里,不小心撞了他,连连道歉,那人却已经踉跄着摔进了门里。
姜琰双手撑地,脸上是极度震惊的空白,肖长里想要去扶他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视线在三人中间来回徘徊半晌,一时竟没人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