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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卦_洱下 洱下 1893 字 4天前

颜煜迟毫不意外,好像提出这个问题只是故意找个茬:“哦?那太子殿下究竟是做了什么,能让人特意将你的画像挂在衙门里?”

“做了我该做的事而已。”姚问薪道。

那时姚国尚且安定,姚问薪还是太子殿下,在松乌山外门做了三年弟子,无论是功课还是修炼,都完成得极好,掌门有意将他带进内门,便问:“你想进内门学习吗?”

小太子说:“弟子愿意。”

掌门道:“那你是为何而学?”

小太子长篇大论了一通身为一国太子的责任。

掌门道:“我是问你为何而学?”

姚问薪愣在原地,良久才回答:“弟子不知。”

太子殿下出就是太子,路还走不稳的时候就被各种人伏在脚下叩拜,刚识字便有人将砖头似的圣贤书放在他面前,教他什么叫做“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什么叫“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还没成年人腿高的小太子其实一个字都听不明白,只望着夫子的脸懵懂地点头。

后来各国的皇子都要上松乌山求学,于是他也去了,按部就班地学一些不知会不会用到的东西。

姚问薪被泡在责任里长大,按照要求把自己捏成了个无可挑剔的太子模样,他清楚地知道太子殿下的想法,却不知道姚问薪的想法。

这是他第一次得到个“聪慧有余,志气不足”的评价。

掌门道:“松乌山上有人为一口热饭,有人为出人头地,你若是实在不知自己为何而学,便下去想明白了再来。”

姚问薪并不恼,也没有与那整天招惹他的,讨嫌的掌门继承人打招呼,收拾收拾便下山知会父王母后。

恰好姚国国主正计划着巡一巡他的江山,便挥挥手道:“那就你替我去吧。”

就这样,十七岁的太子殿下领过命令,微服出巡去了。

“我巡到一个边境小县时,发现此地百姓三九天里人人衣不蔽体,食不饱腹,房屋将倾未倾,刚出的婴儿冻死路边,讲一句人间地狱也不为过。”姚问薪语气平稳,不疾不徐道,“起初我以为是邻国侵扰,便在当地多留了几天。”

可边境线连只飞过的鸟都没有,太子殿下更疑惑了,几番暗中调查才发现竟是自己人作怪——这小县父母官与上头勾结,侵占民田,拖欠工钱,动用私刑,甚至连朝廷拨下来的军粮都敢克扣倒卖。

于是姚问薪先斩后奏,麻利地连夜摘了县丞的乌纱帽,连着他头上一串官官相护的渣滓一块儿下狱砍了头。

还田于民,结清工钱后,百姓、将士感激涕零,一时之间“太子殿下罢贪官,造福一方”的事传遍全国,当地人便画了一幅太子殿下的像挂在衙门里,以警示官员们勤政廉政。

“后来,诸如此类恶霸欺凌一方,蒙受不白之冤的事,总被想方设法递到我案前。”姚问薪道。

颜煜迟道:“一国之内藏污纳垢的地方那么多,都找你的话管得过来吗?”

“能管的都管。”姚问薪道,“人就是如此,身处泥泞时,若遇到能将自己拉出的地狱的一丝希望,便会拼了命地抓住,若是惨遭背弃,绝望之下赴死便罢,万一揭竿而起,就是流血的祸乱。”

闻此言,颜煜迟没有再出声,良久之后,他才又轻轻喊道:“姚问薪。”

或许是此刻夜里的微风吹拂得恰到好处,或许是这一声喊得太轻,像是某种叹息,又像是某种引诱,姚问薪一时征了神,思绪忽地脱离了肉体,轻飘飘地向上向远浮起,略过了五百年虚无的光阴,飞向了曾经的百米山巅。

姚国破国之后,姚问薪骤失双亲,带着唯一的弟弟姚问宣过了好长一段时间颠沛流离的日子,十几岁的少年拖着一个不知事的孩子,饥寒交迫,东躲西藏地走到松乌山下才敢晕过去。

进山以后,姚问宣被安置在外门有楚悯帮忙照看着,姚问薪则被临峰长老带上了山顶收做亲传弟子。

其实起初那段时间他意识并不是特别清醒,做事全凭惯性,时常转眼便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于是颜煜迟也不敢再闹,每日里不是嗡嗡地在他耳边讲山下听来的乱七八糟的笑话,就是抓耳挠腮地弄些小玩意儿,献宝似的想让他稍微开心些。

如此过了几年,姚问薪终于有点活过来的意思时,颜煜迟扛来一株树苗硬要在山顶种下。

起初没人觉得那棵乌梅树能活,只颜煜迟一人不知疲倦地浇水施肥,围着树苗不厌其烦地絮絮叨叨,不知它是不是害怕了这霸道的混小子,最终还是磕磕绊绊地活了。

树苗长势极好,转眼便张牙舞爪地冲天而起,颇有活他个地久天长的架势。

连临峰长老看见后,也感叹此人骨骼实在清奇,种下的植物都和他一水的气焰嚣张。

于是等姚问薪能和他斗上两句嘴时,树枝上已零零星星冒出几朵可怜可爱的花骨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