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站在高处,俯瞰着满城的欢声笑语随着憧憧人影一同晃动,夜市千灯照碧云,将铺满深沉蔚蓝的天穹都映出了一片绚丽华彩。
玉琵双臂撑在朱红栏杆上,感受着裹着暑热的风擦过耳畔,心跳得飞快,倒不止是因为她头一回站在这么高的地方看七夕灯会,更大一部分原因是她记挂着宋善至吩咐她的事儿。
大司马怎么还没来?该不会他压根还没领悟到大娘子的心思吧?
玉琵心中惴惴,等那道又快又重的脚步声传来时,她连忙转身,见来人是她刚刚念叨那位,暗暗松了口气。
不远处的年轻女郎脸上也戴着面具,但观其身形气质,李巍很快认出她的真实身份:“玉琵。”
他咬字清晰,语气冷淡,玉琵误会他是因为没能见着心上人,反而见到的是她这个障眼法而生气,连忙将一旁的柳枝递给他,硬着头皮道:“大司马,这是大娘子给您的第一道线索。”
第一道?意思之后还有几道关卡在等着他。
李巍并不意外。
被他积藏心底的沉疴一朝爆发,如同一场黄昏时分的雨,天色将暗,暮色降下,潮热黏腻的水汽无孔不入,他与那些晦涩沉重的情绪共处、争斗了那么久尚且无法免俗地感受到痛苦,更何况是头一回直面这些的她。
他沉默着伸手接过那截翠绿的柳枝,短短一霎间,他想起十年前那场未尽的约定。
少女清脆的声音犹萦绕在耳畔,她提醒他:“是在西河旁第三棵老柳树下见面,你别走错了。”
西河已毁,河堤的一排柳树也早已在那场灾厄中被颠乱的河水和石块冲击之下倒地死去。十年过去,人们为西河重新修筑了稳固的堤坝,河堤小路旁也植来了新的乔木,葳蕤浓绿,荫蔽着每一个路过歇脚的百姓。
李巍曾站在修缮一新的河堤上,凝望着从灾厄之中恢复的一切,人们迫切地需要用新生的、更好的东西去掩埋从前的悲痛。连她失足坠落下去的那个深坑也被填埋,平整如初,乍一看好似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但只有他知道,他在这里失去过什么。
他望着滚滚而去的河水,心中满是绝望与愤怒。所有的一切都在往前走,没有回头的可能,他却永远被困在原地。
现在,她用一枝翠绿的柳枝告诉他,他应该走出来了。
河水奔流不绝,堤岸上新植来的老柳树早已吐出新芽,他不该再继续被过往的执念困住。
李巍慢慢收紧手中的柳枝,对着局促站在一旁的玉琵颔首:“多谢。”
说罢,他不再犹豫,转身往外走去。
玉琵愣了愣,想起大娘子的另一句吩咐,她急了,还有一句诗没说呢!
但李巍脚步实在太快,玉琵追不上,只能折返回栏杆旁,看着那道峻挺身影没入人群,径直朝着南边走去。
她有些纳闷,是巧合?还是心有灵犀?
手中的柳枝柔中带韧,轻盈若无物,李巍紧紧握着它,掌心却像是被带着倒刺的长鞭狠狠鞭笞过,那股火辣辣的痛意夹杂着丝丝缕缕的、微妙的兴奋,很快席卷全身。
几乎在视线触及那支柳的第一霎间,他脑海中浮现出的不是折柳相送这样带着悲情的告别寓意,而是另一句诗。
“殷勤手中柳,此是向南枝。”他无声念了一遍这句话,心头的雀跃几乎要压过那些压抑沉重的情绪,指引着他快一些、再快一些。
此时正是七夕灯会最热闹的时候,街道上人影攒动,萧鼓喧腾,猝不及防被人挤着往旁边挤了挤,有人心里自然不痛快,但看着那人眉眼间藏不住的急切与期盼,嘀咕了两句也就罢了。
七夕佳节,急着去见心上人,鲁莽些也情有可原。
李巍自然注意到了那些抛来的眼神,微愠、好奇、揶揄、看好戏……他不在乎,只想尽快找到下一重线索,像是七夕当日女子藏于盒中的蜘蛛,唯有最快、最好地织出精妙无双的蛛网,才能引得她欢颜。
或许,这样才能够得到她的宽恕,再给他一个机会。
李巍想起上回两人对峙时她说出的气话,至今想起,仍带着让他心浮气躁的怒意。
他绝不会做第二个袁世伯。
斯人已逝,袁世伯再有心挽回,也绝无回圜的余地。可她们不一样。
耳畔似是又回响起她骂他‘李巍大蠢猪’时的声音。
李巍心头泛起深深浅浅的苦涩,他真的很蠢,竟然说出甘愿放手的话。
他预想中的以退为进,却真真切切地让她伤心了。
李巍冷峻眉眼间堆起的懊恼与悔意越发多。
他当时是鬼迷了心窍还是怎么,竟然会说出这种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他压根办不到的话。
一路上他脑子里不停回荡着大蠢猪这三个字,脚下步伐如风,几乎是跟随着心里的本能在寻找她留下的第二道线索。
画鼓喧街,兰灯满市,皎洁的月晖洒下,李巍余光瞥到一处前面围了许多人的摊子,摊主带着风格怪诞艳美的面具,笑呵呵道:“咱们今儿啊换了玩法,小娘子喜欢哪一盏灯,请你同行的郎君做一首诗出来,若是能引得满堂喝彩,这灯就赠予二位,权当给七夕之夜添个喜头。”
周遭顿时掀起一阵又一阵的起哄声,被心上人殷殷注视着的年轻书生面皮涨红,支支吾吾半晌,好不容易憋出一首,周遭围观的人却不想那么轻易放过他,哈哈笑着必须叫他再做一首,以数量抵质量,不然今儿休想赢过她们的嘴。
周围吵吵闹闹,李巍视线缓缓划过木架上那些挂着的花灯,每一盏灯都做得极为精妙,微黄的细绢上描绘着各色各样的花卉,富丽堂皇,娇艳欲滴。
牡丹、兰花、蜀葵、玉兰、海棠……都是她在房州时亲手种下的花。
他的视线久久停留在那盏萱草灯笼上,眼眶微热。
摊主注意到他迟迟没有移开的眼神,笑着上前:“这位客人可要一试?”
李巍颔首。
没费多少力气,他握着那盏萱草灯笼,对着摊贩道了声谢,将一众打趣声和玩笑话飞快甩在身后。
细绢上绘着的葳蕤萱草也跟着一起颤动,仿佛有馥郁的香气随之溢散。
‘满庭萱草长’的最后一句,便是‘春水渡溪桥,凭栏魂欲销’。
他的噩梦在哪里开始,便在哪里终结。
李巍压下眼底翻滚不休的思念,急步向着西河走去。
……
正天上,玻璃万顷,月华如水。
重修西河时着意多修了几道桥,那道据说已经修成两百余年的石拱桥在那场灾厄中毫发无损,时至今日,依旧沉默而可靠地承担着帮助汴京百姓渡河的责任。
月色清寒,被踩踏过无数次,已经有了细微凹陷的石板闪烁着闷青色的细光。宋善至倚在石栏上,想起那个带着潮湿水汽的黎明。
那日在他身后铺开的破晓之前的天光,也是这样闷闷的青色。
宋善至眼前仿佛浮现出那双溢满哀求的泪眼。
他那样坚毅持重的性子,哭起来的时候也是没有声音的。那些裹挟着主人绝望心绪的眼泪却不知从哪儿找的门道,直直坠落在她心底,啪嗒啪嗒,带着让她全副心神都为之颤栗的力量与热度。
李巍的眼泪,必定也是不同凡响,会很烫吧。
她在这儿胡思乱想,一旁的锦袍少年看出她走神了,有些生气地竖起眉头,正要叫她回神,但月色之下,面具之下的半张脸显得雾蒙蒙的,光润玉颜,欺霜赛雪,是他从未见过的美丽。
朱晋霄痴痴望了一会儿,伸手想给她取下来:“就我们两个人,你戴什么面具?不嫌闷得慌?”
陌生的气息探来,宋善至下意识地侧身避开。
朱晋霄动作一僵,有些不自在地收回手,语气加重了些:“我是为你好!真是不识好人心。”
宋善至斜斜瞥他一眼,没说话,那股若有若无的怜悯之色看得朱晋霄更不高兴了。
“你那么看着我干什么?你还在可怜我?我——”
宋善至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往后还是别戴这种赤金的头冠了吧。”
难得听她愿意好声好气地和他说话,朱晋霄压住心底不由自主蔓延开来的高兴,佯装不经意地哦了一声,安静了没一会儿又追问:“为什么?你觉得我戴金冠不好看吗?玉的怎么样?”
“都不好。”宋善至目光怜悯地看着满脸通红的少年,“太重了,容易把你脑子压得更坏。”
朱晋霄一呆,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是在故意讥讽他!
他有些生气,更多的是看出她讥讽之下更深的冷淡后铺满心底的难过。
“我是好看你一个人孤苦伶仃,没人陪你过七夕节,才大发慈悲陪你说几句话!你说话那么冲干什么?”朱晋霄脸色变了又变,还是没有挪步,“怎么?我那个大司马表叔呢?怎么没来陪你?”
近来皇帝常常召他入内,广开宴席,以示恩宠,但他一次都没有见过她。李巍么,倒是见过几次,冷着一张脸,不管他说什么,眼皮都不带动一下。
她和这样无趣的人生活在一起,其实也很辛苦,很疲惫吧?
朱晋霄这时强迫自己忘记一路北上时看到、听到两人之间的亲昵,执拗地按着自己想象中的画面继续往下说道:“房州那样偏远,又穷又破,你不要再跟着他去房州了,留在汴京吧。你还不知道吧?我的郡王府修建得很好,你、你也可以上门做客,我可没那么小气!”
察觉到那道诧异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朱晋霄浑身血液流速一霎间加快不少,下意识地提高了音量。
代替她回答的是一道冷厉的男声。
“郡王一片好心,我们夫妇却不敢领受。”
猝不及防听到李巍的声音,宋善至下意识地就想转身,脑海中一道念头闪过——她还没原谅他。
看着她发髻上簪着的那朵石榴花猛地一晃,李巍压下想要上扬的唇角,手臂虚虚拢在她身边,视线再转向朱晋霄时,只剩居高临下的睥睨:“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有话要说,就不招待郡王了。请便。”
话语间一股强烈到根本不用掩饰的敌意与占有欲像是扑面而来的罡风,将朱晋霄卷了个头昏脑胀。
他咬紧牙关,避开李巍浸满毒汁一般的眼神,看向宋善至:“他怎么那么晚才来陪你过节?你们吵架了?”
他现在才注意到宋善至没有像以往那样一见着李巍就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而是背对着他,像是十分抗拒他的靠近。
朱晋霄眼神顿时大亮。
李巍抿紧了唇,望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的眼神里已然不止浸满毒汁那么简单。
他想抽出剑直接砍死他。
乳臭未干的小毛头,凭什么觊觎她?他有护住她的能力么?他能让她发自肺腑地开心么?
但……李巍看着那张年轻的、充满熠熠神采的脸庞,心中仍会觉得刺痛。
嫉妒的毒汁重又浸润他整座心房。
倘若不是造化弄人,他本也可以用更年轻、更好的状态面对她。
察觉到身后若有若无的冷意,宋善至皱眉看向朱晋霄,一开口就让他亮晶晶的眼神顿时暗淡下去。
“关你什么事?小毛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走走走快走。”
她毫不留情的驱赶让朱晋霄很不舒服。
“走就走!”
年轻气盛的少年人尚且学不会收敛情绪那一套,气冲冲走出去几步,又犹豫着回头望。
好么,她们两人靠得那么近,说不定下一瞬就要亲上了!
朱晋霄气得赶紧回头,脚下生风,离开了这片伤心地。
有风吹过,桥下的水浪泛起粼粼的细光,涳濛潋滟,起伏不定的波光落在她的眼睛里,李巍望着她,一时喉头发堵,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宋善至也不着急,慢悠悠地移开视线,看着桥下水里倒映出的影子。
“圆圆,我知道错了。”李巍声音干涩,“柳枝。灯笼……我都看到了。”
宋善至哼了一声,翻了翻眼睛,嘟哝道:“说了一通废话。”
她脸上的面具很漂亮,很衬她,但它挡住了大半张脸,顺理成章地盖住了她此时的神情,李巍只能从那双灵动的杏眼里解读她真实的情绪。
身下是绵延不绝的江水,也可以是屹立不倒的石桥。
他忐忑不安,始终悬在峭壁之上的心蓦地平静下来。
又没动静了。宋善至狐疑地扭过脸,还没开口,就感知到熟悉的、清冽的气息包裹住她。
一个轻盈的吻落在她戴着的面具上。
奇怪,分明没有接触到皮肤,她却像是被他唇上的温度烫到了一般,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身后是冰冷坚硬的石栏。
但李巍更快一步地将手臂拢在她身后,这么虚虚环抱住她,他心底顿时安定许多。
“我不会再患得患失,惶恐不安。”
他蓦地出声,声音像是澹澹的春水,带着让人不自觉也随着他的声音变得心平气和的魔力。
李巍眉眼低垂,仍是居高临下的姿态,眼神却柔和得像是细软的春雪,纷纷扬扬地落在身上,带着轻盈的生机。
“……我知道,我已经拥有了世上最无可撼动的爱意。”
此后再犯病时,他想起此时脚下站着的石桥,细韧的柳枝,绘着葳蕤萱草的灯笼……还有眼前的她。
再多的晦涩也会被那束明亮的天光驱散,只剩下他再无遮掩的心意。
“圆圆,谢谢你。谢谢你还愿意爱我。”
这句带着沙哑的低语让宋善至骤然生出满腹的酸涩。
她别过脸去,重重哼了一声,却有掩饰不住的鼻音泄出。
“你别以为说些情意绵绵的话我就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你!我的气还没消呢。”
李巍看着她面具之下微微鼓起的面颊,粉光盈盈,像是凝集着丰沛甜意的蜜桃。
口是心非。
在她愿意出声搭理他的时候,李巍就知道,她已经不生气了。
只是残存的别扭作祟,让她直觉不能这么轻易放过他,非得让他‘放放血’才舒坦。
沉重了多日的心一朝放晴,李巍难得有玩笑的心思,试探着道:“不然我下去游几圈,给你捉鱼吃?”
宋善至想起十年前他跳进满是碎石的暗河里寻找她踪影的事,脸色一变,狠狠拧了他一把:“风寒才好就要下水,有本事你就去,大不了咱们俩鳏夫寡妇轮着做。”
李巍顿了顿,实在没忍住,大笑出声。
他很少笑得这样外放,宋善至正要再骂他几句,撞上他仿佛闪着柔光的眼,人一愣,那些别扭的小情绪也随着他的笑声一同渐渐淡在风里。
……
日子渐渐推到最热的八月,宋善至坐在莲蓬船里,看着满目的碧叶红花,心思忍不住飘到千里之外的房州。
那里也有一片荷花池。没有眼前这片大,却让她时时挂念。
宋相甯睡了一觉起来,扯掉脸上盖着的荷叶,一眼就看到宋善至望着窗外发呆的样子,凑过去嘻嘻笑:“又在想小姑父啦?”
宋善至哼了一声:“谁想他了,我想的是我满院子的花,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好好照顾。”
嘴硬。典型的嘴硬。
宋相甯识趣地没有戳破小姑姑的谎言。
两人又在船上消磨了一会儿时光,等到暑热最重的时候过去,她们才上了岸。
玉琴见着她回来,连忙递来一封信。
都不必拆开信封看落款是谁,单看她们脸上藏不住的笑容,宋善至面上微热,扭头回了屋。
周遭终于安静下来,她坐在罗汉床上,拆开信封时,一朵干掉的萱草花倏地落在她裙摆上。
捡起那朵仍散发着淡淡香气的萱草花,宋善至心跳忽地快了起来。
她的视线轻轻落在信上。
他说:“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第57章
宋善至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朵萱草花,也不知道李巍用了什么法子,手中的花虽然水分尽失,鲜妍的花瓣与清雅的香气却没有半分逊色。
花瓣轻轻拂过她鼻尖,犹带着千里之外的气息。
分别一月,她也想他了。
发了会儿呆,宋善至起身找了个匣子,把干花放了进去,又想起那封匆匆读完的信,又拿起来细细读了一遍。
与他一贯表现出来的沉静持重的性子不同,信上的字迹落拓有力,透着一股凌厉的意味,但那些字句读起来又是那样缠绵温柔,宋善至读着信,唇边翘起的弧度越来越大。
只是她有些不明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回,确信自己不可能领会错字面上的意思——暑热天赶路辛苦,叫她不必急着启程回房州。
宋善至有些郁闷地把信纸一把拍在炕几上,力道太大,轻薄的信纸被她掀起的风扇得四角乱飞,钝钝的痛意从掌心猛地反弹,她抬起手吹了吹,想起李巍看似体贴的话,又皱着眉去看信上的内容。
就他会体谅人?她也不是不能为了他辛苦一回啊……
宋善至手指无意识地卷起腰间垂下的玉色璎珞,脑海中一时浮现出李巍独立站在花团锦簇的院子里,落寞神伤的模样,一时又转移到他看到自己时倏然展开的笑颜。
一想到那双静湖似的眼瞳里会流露出无法压抑、掩饰的讶异与欢喜,宋善至咬了咬唇,当即拍板做了决定,收拾东西,过两日就走!
不过在此之前,她得给李巍回一封信。
让他捧着信黯然神伤,然后她再从天而降给他一个惊喜?
宋善至捧着脸想了想,果断否决了这个想法。
李巍看着像一座坚不可摧的山,但她想起那日随着渐渐破晓的天光而一同亮起的那双凄清泪眼,眼睫微颤,心里涌动着的不知是柔情还是怜惜,最后还是决定如实告诉他自己准备启程回房州的决定。
信差的脚程可比她快多了,这样一来,她还在路上的时候,他就有了盼头。
不过他期盼重逢的心情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剧烈的话,最后爆发出来的热情不会很可怕吧?
宋善至思绪偏离了一下,等回过神时,她有些不自在地并紧了腿,带着迁怒的心思,她着重添了一句——
如果她在下船的第一眼没有看到他,有他好果子吃。
顿了顿,宋善至嘴角微翘,又写:都说翘首以待,待见面时我一定要拿软尺量一量你的脖子,看有没有变长。
倘若没有的话,那就说明他也没有很期待见到她嘛。
又想出一个折腾李巍的好法子,宋善至很满意,吹了吹纸上的墨迹,却寻不到合适的信封,正要叫玉琴进来帮她一块儿找找,屋外却先一步传来一阵喧哗声。
“小姑姑,小姑姑,你快来瞧!”
宋善至有些好奇,用玉镇纸压住信纸,免得风吹来散落一地,起身出了屋子。
玉琴和玉琵对视一眼,笑着掀开了那口檀木箱笼的盖子。
她现在住在崔昙华在江州的宅院里,知道她要来小住,崔昙华一早就让人准备起来,满园百卉含英,群芳争艳。只是此时所有的缤纷花影都被那件静静盛放于箱笼里的凤冠给压去了光辉,在明亮的天光之下,凤冠身上所闪烁着的华彩眩目到了让人觉得刺眼的地步。
见宋善至愣在原地,半晌没说话,莹白如玉的脸庞上却飞来一道娇艳的红,宋相甯窃笑着走到第二个箱笼身旁,揶揄道:“这就看呆了?这儿还有更漂亮的呢。”
她猛地挥了挥手:“看这里看这里!”
宋善至下意识向她的方向望去,下一霎就被箱笼里那道猝然绽开的潋滟华光晃得眼前一花,下意识伸手挡在眼前。
宋相甯乐不可支:“我一定要和小姑父说,他好心办坏事,罪加一等。”
宋善至脸上的温度越发高,她没有理会那个促狭的丫头,慢慢走到那两口箱笼前,看着那两件显然耗费了无数心血的凤冠和婚服,手指轻轻拂过凤冠上薄如蝉翼的花瓣,随着她的动作,那簇金丝编成的牡丹微微一颤,似有浓香溢出,格外动人。
灼灼怒放的牡丹花映照着她盈盈笑靥,眼波流转,千娇百媚,叫玉琴她们看得呆在原地。
不知道她穿戴上箱笼里那些衣饰的时候又该有多美。
宋善至回过神来,被玉琴她们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合上木盖:“收进去吧。”
他的信和这两口箱笼一前一后到,难不成是知道她看到他信上让她不必急着启程去房州的话之后会不高兴,特地用这些东西来哄她的吧?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这些东西……
越是手艺好的匠人,不说一针一线难求,排个少则数月长则几年的队那都是常有的事儿,宋善至看着那顶凤冠和婚服,估摸着没有大半年的时间,绝不可能完工。
一想到李巍一面纠结痛苦她随时可能抽身而退,一面又费心安排让人抓紧赶工的样子,宋善至忍俊不禁,眉眼间的笑意像是枝头堆满的石榴花,明艳动人。
开心之余,她又陡然生出一些遗憾。要是李巍此时就在她身边就好了。
一阵凉意袭来,她扭脸看去,宋相甯正卖劲儿地摇着手腕,手里握着的缂丝团扇徐徐送着凉风。
宋相甯挤眉弄眼:“小姑姑和小姑父好事相近,什么时候办喜事儿呀?”
这促狭鬼。
宋善至一把捏住她的命门,在她腰间使劲儿咯吱,宋相甯顿时扭成了一尾活鱼,两个人轻盈的笑声越过爬了满墙的紫藤花,悠悠化作一阵明快春意。
晚些时候崔昙华回来,听说了这件事,特地过去一趟:“呀,倒是叫我过了一回眼福。”
面对侄女的揶揄,宋善至尚且可以做到厚着脸皮反击,但对象变成了她视作半个阿娘的阿嫂时,她只剩下满腔的羞赧和遮掩不住的欢喜。
看着自小看着长大的女孩儿挽着她的胳膊,提起她的心上人时那样明亮的眼神,崔昙华爱怜地伸手替她捋了捋鬓边微乱的发,柔声道:“李巍待你一直都很用心,起初听说你们一直分房睡,我还担心……是我杞人忧天了。”
都说男人性子疏狂,不拘小节,但在意你的人怎么可能疏忽那些会让人不高兴的细节?
当年那场婚仪承载着太多悲情,于元娘而言,也并不公平。哪个女人不想穿着凤冠霞帔,沐浴着一众亲友祝福与艳羡的目光,风风光光地出嫁呢?
她高兴的不止是李巍会主动为元娘补上这一重缺憾,他的确身体力行,给了她更多的尊重。婚仪不曾举行,他就一日不会越界。
听着阿嫂用感慨欣慰的语气说出这些话,宋善至脸红到快要滴血,只能默默把脸埋进她臂弯里,装作害羞不出声。
其实除了最后那一步……她们该越的界早都踩过了。
宋善至甚至觉得她们尝试过的那些荒唐事已经比寻常夫妻之间的花样还要多了……
一些小莲蓬被挤得急急滚落露珠的画面闪回在脑海中,宋善至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些让她口干舌燥的坏东西都甩走。
“阿兄让人送来的花糕,阿嫂看见了吗?”宋善至努力转移话题,她要做一个和谐友好不染俗尘的人,“给阿嫂的那一盒里放着桃花酥,正合了阿嫂你的生辰呢。”
三月的花神正是桃花,崔昙华又是三月里的生辰,宋怀昀还记得这个,她倒是不意外。
今年的生辰过得格外有滋味,他吃得倒是比她这个寿星还要餍足。
想起男人伏在自己身后浮浮沉沉的灼热气息,崔昙华冷笑一声,察觉到宋善至的眼神,她和缓了神色,语气淡淡:“随他怎么献殷勤,我若喜欢的,就接着。不喜欢的就放在一边儿,也不碍事。”
宋善至了然地点了点头。
看来阿兄的追妻之路仍然漫漫。
她和崔昙华提了过两日想坐船去房州的事儿,崔昙华也不讶异,只说届时多备些解暑热的药丸子,再让人提前多抓些金银花、桃叶煎成汁带着,若是起了痱子涂一涂能松缓许多。
崔昙华今日一连查了好几个铺子的账,陪她说了会儿话之后就起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宋善至陪团团玩了好一阵子的丢球游戏,胳膊都泛起了酸,歇下时还觉得右边臂膀有些酸痛,想着应该是一下用力太猛拉伤了。
明日让玉琴帮她用药油揉一揉吧。
这么想着,听着屋外夜风吹过西窗下那丛翠竹的簌簌声,她渐渐睡着了过去。
酸痛的肌肉被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握住、揉捏,起初的不适过去之后,她松开了紧蹙的眉头,被捏得舒服了,还要哼哼几声,像是对他伺候得很到位的奖励。
不对——
赶在意识在那阵像云一般蓬松柔软、让她忍不住放松的安心感中越坠越深之前,宋善至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屋子里光线昏暗,那张冷峻俊美的脸庞却像是独得了上苍宠爱一般,在这样昏蒙的视线里也有一种让人口干舌燥的好看。
她呆呆地看着他,几乎以为自己睡得沉了,日思夜想的人才会出现在梦中,与她相见。
李巍半跪在床榻前,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剑,凝视着她的眼神却很温柔。
“不认识我了?”
她躺在软蓬蓬的被衾间,乌发堆在枕上,衬得那张娇艳柔软的脸庞如同月下聚雪。
夜色已深,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风穿竹林一般的沙哑,拂过她耳廓时,掀起一阵微妙的痒意。
她下意识抬手揉了揉耳朵,眉头皱着,像是不大舒服的样子,李巍心里一紧,倾身过去瞧了瞧:“有虫子飞进去了?”
他靠得近了,说话时的气息直直拍在她颊边,惹起一阵绯红。
宋善至终于确认了,是真的人。
她没好气地伸手推他一把,故意道:“嗯,有虫子,还是个有名有姓的虫子。你见过没?”
李巍很快反应过来,忽然在她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望着她水盈盈的眼睛,不紧不慢道:“嗯,你现在被那只有名有姓的虫子蛰了,要不要涂点药?”
四目相对。
宋善至面上倏然涨红,他提到的药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她眨了眨眼睛,选择转移话题:“……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顿了顿,她又哼了声,“堂堂大司马,爬墙成瘾,知不知羞?”
“没办法,相思成疾,再多的礼义廉耻也顾不得了。”李巍幽幽的叹息声散落在风里,宋善至努力憋住笑意,握住拳轻轻捶在他心口:“登徒子就登徒子吧,借口真多。”
她嘴角早已止不住扬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笑意。
李巍心头软成了一汪春水,伸出手臂,把她轻轻拥在怀里。
直到感受到怀里的圆满,他的心才算是不再残缺,重新开始蓬勃有力地跳动。
“我回来是有些事要做,别担心,我不会让自己出事。”
宋善至默默伸手捂住他的嘴:“别说这种话,很容易被贼老天听到的,万一祂故意给你使绊子怎么办?”
察觉到掌心下微凉的唇瓣往上扬起,摩擦间生出一片暧昧的湿热,她红着脸收回手,嘟哝道:“好心劝你一句……不听算了。”
李巍拉下她的手,凑在唇边亲了亲:“你说的话,我怎么会不听。”
宋善至扭了两下,无奈他的力道把握得极精妙,既不会让她觉得难受,也没能让她轻易挣脱。
她泄愤似地重重往他怀里一躺,抬头看着他线条清越的下颌,问道:“你送来的东西我都看到了……很好看,我很喜欢。”
她一向爱恨分明,有什么便说什么。
李巍弯起眉眼,下巴摩挲过她乌蓬蓬的发,深深吸嗅着她发间的幽馥香气,低低嗯了一声:“喜欢就好。”
既不邀功,也不借机问她要些好处。
宋善至不大自在地并紧双膝,想起崔昙华那句感慨,笑着说给她听:“我阿嫂还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
“正人君子?”李巍眉梢微挑,鼻间似乎涌过一丝极淡的,又极为甜蜜的香气。
是挂在枝头的杏果即将成熟时散发的芬芳甜香。他尝过许多次,不会认错。
宋善至还想继续笑话他,并/紧的双/膝冷不丁被一股轻柔却不容拒绝的力量分开,视线触及他指尖晕开的清润痕迹时,她脑海中霎时变得一片空白。
“什么时候氵尚出来的?”
他低沉的话音擦过她酡红的耳廓。
宋善至咬紧了牙,心中无声尖叫。
李巍显然没有轻易放过她的意思。
“让我来猜一猜。”
正值炎夏,江州多雨,夜间的时候时常有一阵小雨悄无声息地落下,如此积攒了一月,小莲蓬蓄满了水,水面泛起的浪花稍微大一些,它便遏制不住地开始滚落露珠。
“就在你嘲笑我是正人君子的时候?”
宋善至呼吸微急,听着他感慨万千的声音在幽静的夜色中再度响起。
“原来圆圆喜欢这样口是心非的反差?唔,我明白了。”
宋善至急得想骂人,他到底明白了什么!
但小莲蓬急簌簌吐露的动作太快,听着他似是被呛住的咳嗽声,宋善至闭上眼,忍住想把自己蜷成一只虾子的冲动。
呜,好想就这么晕过去。
“圆圆是觉得我不够卖/力么?”
宋善至睁开眼,反应过来自己不小心把心声给说出来了,但看着他高挺鼻梁上晕开的清润水渍,又急急别过脸去。
“胡说,我才没有这么想!”
李巍不疾不徐道:“口是心非,嗯,得反着理解才是圆圆的心声,对么?”
入夜后的小荷塘倏然掀起狂风骤雨,含苞待放的芙蕖被飞溅的露珠打得一阵战栗不休,花苞上深深浅浅的粉被洇出更深的颜色。
一阵风来碧浪翻,珍珠零落难收拾。
杏果咻地坠落,被宽厚碧绿的荷叶稳稳托住。
宋善至睁开朦胧潋滟的眼,朝他伸出手:“……抱我。”
李巍搂住她,轻轻顺着她缎子一般的发,想亲一亲她,又想起她一向是连自个儿的东西都嫌的,只能作罢。
“睡吧,我陪着你,不走。”
宋善至闭上眼,意识快要沉入水底之际,忽地有些懊恼。
那封信白写了……不能抓着李巍的脖子看看他翘首以待的成果,有些遗憾呢。
宋善至一阵恶向胆边生。
冷不丁被她掐住脖子的李巍:?
第58章
宋善至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西窗下那丛修竹透过窗纱洇开的青绿。冷调的绿,让她想起昨夜环绕住她感官的雪地松枝的气息,也是一样的清冽,其间萦绕着的温柔又如同在冰层下静静淌动的水。
静水流深,那泓仿佛永远不疾不徐的静湖由内掀起风浪,朝外奔涌的时候却又格外激烈。
有裹着馥郁花香的风顺着抬起的窗户一角涌进屋子里,带着盛夏的燥意,宋善至眼睫一颤,软绵绵的手贴上发烫的面颊,暗暗唾弃自己怎么一大早就开始想这些东西。
宋善至低头,细白的指尖无意识地掠过淡青色的凉簟。李巍应当已经走了很久了。
这种织物轻薄又透气,夜间睡在上面一点儿也不会觉得热,就是有一点,吸水性不大好。一丁点儿水弄上去,都要洇出一片显眼的污渍。
积蓄了许多雨露的小莲蓬一时忘情,很快那张凉簟便洇得没法看了。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从找到箱笼里干净的凉簟换上的。
想到李巍摸黑翻箱倒柜的样子,她嘴角一翘。
不过换下来的那张凉簟被他藏哪儿去了?要是被玉琴她们发现可就太尴尬了。
在院子里缠丝线的玉琴听到屋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动静,有些纳闷,进去一看,宋善至正在翻箱倒柜,她连忙道:“您找什么呢?婢帮您一块儿找。”
宋善至脸有些红,她随手抓过一把团扇扇了扇,随口道:“我那件淡水绿的诃子裙放哪儿去了?”
玉琴不疑有他,很快就翻出那条裙子。
宋善至方才翻了一圈儿都没看见昨夜浸湿的那张凉簟,这会儿见玉琴她们也没翻出什么异常,暗暗松了口气。
一想到李巍走的时候还不忘带上那张凉簟,她又忍不住笑。
“大娘子今儿心情很好呢。”一早起来就笑意盈盈的,玉琴多看了她几眼,面若桃花,白里透红,看来昨夜休息得不错。
宋善至坐在西窗下,正对着镜子比着哪支钗更合今日的衫裙,闻言下意识地望向镜子里的人。
的确是一副喜笑盈腮的模样。
宋善至没有解释,梳洗装扮完之后看着天色,带着玉琴她们出了趟门。
缃叶有一门好手艺,前不久在江州街上开了一家小饭馆,虽然每日都忙得不可开交,她自个儿心里却很踏实。她有了靠自己立足生活的本事,计划着等生意再好些,多攒一些银钱先将宋善至先前资助的账还了,再送真真去附近的女学学认字、学琴功。有了这些盼头,缃叶揉面团的劲儿越发大,恨不得每日多蒸上几笼酒酿馒头,早日让女儿过上更好的生活。
她的模样比先前相认时看着健康了许多,面色不再虚浮苍白,揉面的手臂细长却有力,让人想起柔中带韧的蒲草。看着缃叶十分认真地在经营她和女儿的新生活,宋善至替她高兴,见铺子上前来买酒酿馒头的人络绎不绝,她不想缃叶还要费心招呼自己,留下新得的花糕模子就走了。
回到家里,宋善至看着内侍脸上谄媚又恭敬的神色,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和一旁的崔昙华对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对着内侍颔首:“好,我知道了。”
崔昙华身边的碧桃上前给为首的内侍递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过去,笑得客气:“内侍辛苦,拿去喝茶。”
内侍推拒了几番,喜滋滋地拿着赏钱走了。
见人走远了,宋善至撇了撇嘴:“先前闹成那样,这会儿又要大张旗鼓地给人祝寿。”为了让邓太后的寿辰过得足够风光荣耀,皇帝大手一挥,除文武百官外,还恩准凡有诰命、爵位在身的官眷命妇一同入宫朝贺。
崔昙华和宋怀昀名份上仍是夫妻,她三品诰命在身,这次也得跟着一块儿返回汴京,为邓太后祝寿。
只是新阳侯一家尽数戍边流放的事才过去没多久,就是皇帝让人雕一座金凤凰送到她面前,邓太后也不见得能笑得出来。
自己大势已去,还要被棋胜一招的那一方用作招揽好名声的工具,谁能高兴?
宋善至蓦地想起李巍。
他秘密从房州回来,是不是和这件事有关?
她一时半会儿想不出皇帝替邓太后祝寿这件事会和李巍产生什么关联,暗暗记下这事,下次见面的时候再问他。
因着邓太后的寿辰就在七日之后,算上路上的时间,几人决定今日收拾箱笼,明日再出发。
今日忙活了一通,宋善至早早催玉琴她们去歇息,她留着灯,半躺在罗汉床上翻阅新得的画册。
散发着淡淡油墨香气的画册上蓦地投下一道阴影。
宋善至头也不抬:“大司马翻窗的功夫越发精进了,一点儿声响都没有。”
“唔,惟手熟尔。”李巍十分自然地在她身旁坐下,一旁的烛火被他掀起的风扑了扑,宋善至抬手揉了揉眼睛,把画册往旁边一放,身体像是有记忆一般自发地在他怀里找到了一个最舒适的位置。
她说起今日有内侍来府上的事,说着抬头看他脸上神情变化,见他一点儿都不惊讶,手指戳了戳他紧实流畅的手臂:“赶快从实招来,你要做的事危不危险?”
她不问具体是什么事,只想知道那件事会不会危及他的性命。
李巍低头,在她乌润柔滑的发上落下一个轻盈的吻:“富贵险中求,放心,我很惜命。”即便不为他自己,只要想到她孤伶伶一个人在这世上,失去庇佑之后那些豺狼虎豹都会绿着眼睛扑向她,李巍觉得自己就是死也闭不上眼睛,再怎么都要挣扎着从黄泉路上再爬上来。
他的声音低沉缱绻,带着一点儿哄劝的意味,宋善至却不买账:“说了跟没说一样……”说完,她不满地推了推他,“你又在敷衍我!”
李巍正色道:“这是哪儿的说法?实在是冤枉。”
宋善至冷笑,立刻要撸起他的袖子准备给他盖个印放放血。
柔软温热的指腹触及他紧绷的小臂时,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轻轻一抖。
有一阵微妙的颤栗飞快地滚过周身,又通过那截相贴的肌理摩擦出沸腾的烫意。
发丝摩挲的声音缓缓划过耳畔。
四目相对。
水声渐起。
被亲得七荤八素的宋善至还保留着最后一丝神志,拉着他的袖子又问了一遍:“真的不会有危险?”
李巍低低嗯了一声,润泽的唇瓣印在她抓着他袖子的手指上,声音温柔到不可思议:“我保证,绝不给你做寡妇的机会。”
这说的是什么话!
宋善至气恼地睁大眼睛,想起自己也曾说过这样的气话,又卸了劲儿,直直躺了回去。
李巍笑了一下。
他伸手抚摸着她染上绯红的面颊,温声道:“我已经传令给清英,她届时会一直跟着你、保护你。你阿嫂那边我另外安排人照顾,你顾好自己就好,知道了吗?”
宋善至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懒洋洋地应了声好。
所以邓太后这场寿宴注定不会太平吧?
她眨了眨眼,不想让还未到来的那场暴风雨影响当下,故意问他:“昨夜里你换下来的那张凉簟呢?你藏哪儿去了?”
李巍看着她狡黠的眼,顿了顿,微笑道:“我想着留着做传家宝……圆圆要不要陪我再鉴赏一番?”
宋善至被他冷冽话音下扑面而来的暧昧闹得脸上一红,努力做出嫌恶的模样:“我才没你那么无聊!”
看出她的抗拒之下的羞赧,李巍有些遗憾地微微颔首,十分贴心地提出了另一个馊主意:“现在没心思不要紧,等我们洞房花烛夜的时候我再问一次。”
话里极强的暗示之意让宋善至再也躺不住了,气势汹汹地坐了起来。
冷不丁被擒住要害的李巍浑身一僵。
……
时间很快到了进宫赴宴那一日。
按着礼制,本该男女分席,但今日不知怎地,各家入宫的夫妇都被安排在一处。
宋善至身边的位置自然是空的,她坐下之后对着不远处的崔昙华抛去一个揶揄的眼神。
无论私下多亲密,崔昙华明面上待宋怀昀仍然十分冷淡,半分好脸色都不曾给他。
别当她不知道,这几日阿兄都是宿在阿嫂房中,隔日一大清早再偷偷离开。
府上的仆妇们都为女主人回来这事儿欢欣鼓舞,巴不得主君多放下些身段,能早日把夫人哄回来。
顾及着周遭的视线,宋怀昀朝着妹妹的方向望去一眼,隐隐带着些不赞同,看着妹妹板着脸移开视线,他顿了顿,才转向妻子:“元娘没有坏心思,她就是觉得我不成器,替你觉得委屈。”
崔昙华目不斜视,直直望着桌席上绘着缠枝葡萄纹的瓷碟:“用你解释?”
若放在从前,宋怀昀会选择闭嘴,但这段时日经历下来,他发觉很多时候妻子的话应该反着听。
看着一向以疏冷姿态对外的户部尚书拉着妻子低声说个没完,有些看好戏的官员交换一个惊讶的眼神——这是闹和离的状态?他们没闹和离的夫妻之间都说不了那么多话!
更何况还是宋尚书巴巴儿地说个没完,崔夫人看起来只想让他闭嘴……
大家入宫本就不是抱着真心为邓太后祝寿的初衷入宫,这会儿宴席迟迟没有正式开始也没在意,直到皇帝与皇后相继入席,众人起身行礼。
又过一会儿,邓太后才姗姗来迟。
一段时日不曾露面,邓太后身上显出的老态却有些吓人了。看着她面无表情地坐在高位,听皇帝说一些漂亮的场面话时脸上也没什么波动。
宴席过半,皇帝起身欲走,他还要回紫宸殿处理朝政,就在他微笑着和邓太后提出告辞的时候,变故陡生。
一队又一队的盔衣卫兵涌入殿中,腰间抽出一半的长刀闪着不善的冷光,他们来势汹汹,人数颇多,没一会儿原本守卫在殿宇四角的禁卫便被斩杀殆尽,浓郁的铁锈腥气扩散开来,许多头一回直面这般血腥场面的官眷命妇吓得面色惨白,捂着嘴拼命压抑着呕吐的冲动。
皇帝脸上的笑渐渐消失了,他看向邓太后,语气平静:“母后这是何意?”
邓太后站起身,尽在她掌控之中的感觉回来了,她觉得自己在短短时日内变得衰老的身体里重又注入了源源不断的活力。
果真只有权力才是天底下最好的补品。
“我与你这等得位不正之人已没有什么好说的了。”邓太后从袖中掏出一卷金黄的圣旨,高声喝道,“先帝遗旨在此,诸位还要继续受奸人蒙骗么?!”
皇帝面色铁青,皇后在一旁缄默不语,一双温和美丽的眼里盛满忧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