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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明花影 丹青允 35491 字 3天前

第101章

裴君淮不顾帝后阻拦,护着裴嫣走出宫殿。

背上那几道鞭痕汩汩往外冒血,染红了衣裳,裴君淮不觉疼痛,只专心于裴嫣,担忧她是否受到惊吓。

裴嫣眼眶通红,满脸是泪,双手紧紧攥着他:“皇兄,都怪我,是我牵累了皇兄,惹得陛下与娘娘动怒……”

“无妨,你不必放在心上。”裴君淮温声安抚道,“别哭了,当心伤到你的身子,我们先回东宫安歇。”

裴嫣用力点头,和宫人一同扶着他回东宫。

宫道上,有宫人远远望见这一幕,皆是退到一旁低头避让,被太子殿下背后的伤势吓坏了,不敢多看一眼。

裴嫣走得很慢,她腹中沉重,每一步都行得吃力,裴君淮便也随着她的步子,缓步而行。

“皇兄,你疼不疼?”

裴君淮微微笑着:“不碍事,已经不疼了。”

裴嫣不信,那几道钢鞭是她亲眼看着落下去的,一鞭一道血痕,如何能不疼?

她心里揪得难受,眼泪涌了上来,却不敢哭出声,怕惹得裴君淮担心她。

东宫那边早早得了储君回京的消息。

总管太监带着人匆匆迎出,远远瞧见太子殿下与温仪公主的身影,慌忙加快脚步。

及至近前,看清太子背上的伤,东宫总管脸色吓得惨白,惊呼一声:

“殿下!这……这是怎么了?

“不必大惊小怪,”裴君淮冷静吩咐,“公主身子重,行动多有不便,先带她回宫安歇。”

东宫总管不敢多问,急忙命人抬来软轿。裴君淮先扶着裴嫣坐稳,自己才上了另一顶。

一行人匆匆往东宫而去。

回到东宫,裴君淮被几位身量壮的宦官扶进寝殿。

宫人们进进出出,忙着端热水,取干净衣裳。

裴嫣却没有回去自己那间偏殿安歇,她央求东宫总管:“公公,我没有钥匙了,烦请您带我去一趟药库。”

东宫总管一怔,慌忙劝道:“公主,您怀着身孕,行动不便,这些事让老奴来做便是,何必累着自己,也累着腹中的小殿下。”

裴嫣摇头:“不必劳烦旁人,我自己动手更快些,劳烦公公带我去药库配药。”

东宫总管心知她与太子殿下感情甚笃,不敢再劝,便亲自引着裴嫣往药库而去。

东宫的一切都与裴嫣离开前一模一样。

药柜整齐排列,里面分门别类装着各色药材,她可以熟练地从药柜中取出所需的药材。

从前在江南帮着外婆打理医馆,每日都要经手无数药方,取药制药有条不紊,如今轮到了给皇兄治伤,裴嫣的心却慌了,手底屡屡出错。

东宫总管在一旁看着,想帮忙,却不知从何帮起。

药材好不容易取齐了,裴嫣在案前坐下,把药材放入药臼,用力捣着,可她太急了,双手颤抖发颤,药杵几回险些砸到手指。

裴嫣捂住慌乱的心脏,不断告诫自己要保持冷静,千万不能着急,急了便会出错,出了差错错便会耽误时辰去救治皇兄。

她心里不安,腹中的小家伙被她的情绪感染,也在不安地动着。

“别怕了,爹爹带着我们安全回到东宫了,你继续睡吧。”

裴嫣匆匆安抚小家伙一声,继续研磨药材。

孩子愈发委屈,又翻身动了动,这一回使出力气踢在她腹上。

裴嫣痛哼一声,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

小家伙胆量小,方才被帝后的动静吓到了,急着寻求裴嫣安慰,需要爹爹娘亲哄睡。

哄孩子这等难事从前都是裴君淮来做的,如今皇兄负伤,裴嫣无奈,只得伸手轻轻抚了抚小腹:

“乖,莫要闹我了。再坚持片刻,你爹爹受了伤,还在等着用药呢。”

孩子受到惊吓,没能安静下来,反而动得更厉害了。

裴嫣疼得皱起眉,腹中一阵阵发紧,隐隐有些不适。

她忍着痛,一手继续研磨药材,另一只手按着肚子,频繁安抚着腹中委屈的小家伙。

东宫总管在一旁看着,眼见公主疼得冷汗直冒,很是焦急。

“公主,这些杂事还是交给老奴来吧。公主说如何配药,老奴便依照着如何做。您身子要紧,万不可劳累过度。”

裴嫣摇头,勉强笑了笑:

“不必,我熟悉配药的手法,做起来更快些。”

腹中越来越不适,一阵阵抽紧,她忍着痛,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

药末终于研磨好了。

裴嫣将药粉倒入碗中,加上几味辅料调匀药膏。

“公公,我们回去罢。”

她扶着桌案吃力地站起身,东宫总管急忙上前搀扶。

“不妨事的。”

裴嫣不想给人添麻烦,婉拒了宫人的帮扶。

腹中阵阵作痛,她扶着墙慢慢往太子寝殿走去。

殿内,裴君淮伏在榻上,衣裳褪尽。

背上那几道鞭痕皮开肉绽,看着触目惊心。

听见脚步声,太子缓缓抬起头,意外望见了裴嫣。

“裴嫣,你怎么还不回殿歇息?这些小事交由太医处置便可,莫要累到你。”

裴君淮撑起身躯,扶住她:“你脸色不好,可是方才陛下动怒,吓到了你与孩子?”

“不妨事,我只是有些饿了,孩子也很乖,没有闹我。”裴嫣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想让皇兄安心。

“药配好了,我来给皇兄上药。皇兄这身伤因我而起,若是交由太医,我心有愧疚,只好亲力而为。”

裴嫣在榻边坐下,拿起帕子,轻轻擦拭裴君淮背上的伤口。

她努力忍住泪意,不想被皇兄发觉。可眼泪却不由她控制,一滴滴落了下来,落在裴君淮肩背。

裴君淮感觉到了,起身望向皇妹。

“裴嫣?”他温声唤。

裴嫣没有抬头。

裴君淮担心,忙去查看她的情绪:“你怎么哭了。”

裴嫣抬手擦了擦眼眸,可眼泪越蹭越多,怎么也蹭不干净。

她不敢再看裴君淮,寻了个借口,站起身作势要离去。

“药膏不够用,我……再去调配一些……”

刚要转过身,手腕便被太子攥住了。

裴君淮轻轻握着她的手腕,将皇妹拉回身边。

“裴嫣,看着我。”

裴嫣低着头,不肯看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她满脸是泪,眼眶红着,眼睫挂着泪珠。

裴君淮心里疼得厉害,伸手将皇妹轻轻揽入怀中。

“有什么委屈便如实说出来,说给为兄听,不要把事都憋在心底。兄长只有一个裴嫣,憋坏了怎么办?”

裴嫣伏在他肩上,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皇兄,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裴君淮拍着她的背,温柔安抚:

“如何是你不好?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是我……”裴嫣哭着道,“我原本早早做好了打算,此番回京,就与孩子悄悄藏在东宫。如此便不会触怒陛下,也不会给皇兄添麻烦……可是如今陛下他全都知晓了,因我而迁怒皇兄,皇兄才会受伤……”

裴君淮望着裴嫣眼底深切的自责,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裴嫣,我与你想的不同。此番决定带你回京,从一开始我便未想过再让你与孩子藏于人后。”

裴嫣摇着头:“可是……”

“没有可是。”裴君淮心意坚定,“这个孩子是我们的骨血,你与他都当堂堂正正立于人前。”

裴嫣看着皇兄冷静而坚定的目光,渐渐止住哭泣,缩进裴君淮怀抱里。

有皇兄在,她心底那些惶恐不安的情绪便有了归宿。

她低着头,闷闷道:

“皇兄,你摸摸他。”

裴嫣牵起裴君淮的手,放在自己隆起的小腹。

“摸一摸孩子罢。”

裴君淮的手覆在她腹上,轻轻抚着。掌心下,小家伙微微动了一动。

裴嫣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轻声道:

“皇兄,你再抱一抱他。”

裴君淮微怔,不解其意:

“抱抱他?”

裴嫣点了点头,模样认真而小心翼翼:

“从前难过时,我喜欢躲在皇兄温暖的怀抱里。只要皇兄抱着我,我便不觉得难过了。所以……所以我想让皇兄也抱抱孩子,让他也给皇兄一些安慰。”

裴君淮望着裴嫣认真的模样,也不觉得背上疼痛难忍了,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低下头,手臂环过去轻轻抱住裴嫣的肚子,将她的身体拥入怀抱。

胆量很小的小家伙被爹爹娘亲包围,慢慢安静下来,不再那么害怕了,开始悄悄摆动小手小脚,去和贴在肚皮外的父亲打招呼。

裴君淮就这么静静抱着裴嫣,感受她腹中的动静。

“孩子动了。”他抬头望着裴嫣,眸中是温柔的笑意。

“他方才被吓坏了,配药时一直踢我。”裴嫣心疼孩子,伸手轻轻安抚。

裴君淮低下头,在裴嫣腹上轻轻吻了一下,回应孩子的触碰。

“不怕了,有爹爹在,往后再不会有人欺负你与娘亲。娘亲怀着你很是辛苦,你待在里面要乖顺些,不要累着她。”

腹中的小家伙动了动,动静很小,比方才乖巧多了。

裴君淮欣慰,摸了摸他:“爹爹和娘亲都很爱你,我们都盼着你的到来。”

“真的变乖了,他很听话。”

腹中的阵痛渐渐平息,裴嫣终于松了一口气,得以分心继续去忙碌。

“皇兄,药还没上完呢。”

裴君淮便松开手,任她继续替自己上药。

裴嫣拿起药碗,用小指挑了些药膏,动作极轻极轻,生怕弄疼了伤口。

她不是第一回给裴君淮上药。

那年秋狩,她第一次撕开太子的衣裳,触碰他的身躯。

裴君淮回忆道:“那夜我救下孩童,不慎滑落山崖,摔进深谷里。”

裴嫣也记得当初的事。

“我在营帐里等了许久,不见皇兄回来。后来听闻皇兄失踪了,我便焦急进山,想寻找皇兄。”

裴君淮望着她,眼神里满是心疼。

“夜黑风高,你孤身一人闯进深山野林,不害怕么?”

裴嫣点了点头。

“怕,当然会害怕,可那时候一心只想找到皇兄,便顾不得怕了。”

裴君淮听着,心头作痛。

他对裴嫣心怀愧疚。

爱是常觉亏欠,皇妹依赖他,总觉得牵累了他,裴君淮却觉得自己做得远远不够,彼此各自歉疚。

裴君淮望着皇妹垂泪的模样,收起思绪。

他不欲再惹裴嫣伤心,便寻了个引走话题。

“说起来,那夜我昏昏沉沉的,隐约觉得有人贴在我身边。后来清醒些了,便发觉……”

他含笑望着裴嫣,压低声音:“发觉手指沾了水色,袖摆亦被水渍浸透,裴嫣,那夜你对皇兄做了什么坏事?”

裴嫣的脸倏然红了。

“我那时稚嫩不懂事,皇兄何必揭我糗事……”

裴君淮看着她这副羞窘可怜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我并未挑明哪一件事,你脸红什么?”

裴嫣不敢看皇兄,低着头只顾着给他抹药。

裴君淮也不追问。

他伸手轻轻揽住裴嫣的腰,手掌贴着她圆滚滚的肚子,轻轻抚着:

“宝宝,娘亲害羞了。”

“皇兄!”

裴嫣生怕他口无遮拦,及时打断太子继续说下去。

“你不要教坏小孩子,他这个月龄,能听得到大人说话了。”

裴君淮笑了起来。

他坐在榻上,仰起脸望着裴嫣。烛光映在储君清俊的面上,照出他含笑的眉眼,眸中蕴着的温柔。

裴嫣被储君这样望着,心头失控一跳,慌忙低下头假装抹药,不敢与裴君淮对视。

裴君淮有意逗她,俯身想要靠近,忽然神情一僵:

“什么香气?”

裴嫣闻言一愣:“香气?”

裴君淮垂眸,仔细辨认着。

“有些像牛乳的气息,很淡,却很香。”

他循着气息看向裴嫣,目光落在她身前。

“似乎是从你身上散出的。”

裴嫣低头看了看自己,一时没发觉什么异常。

裴君淮坐直,凑近了些。

他终于发现端倪,指着裴嫣衣襟处:“这里怎么湿了。”

裴嫣低头一看,脸颊瞬间红透了。

衣襟前面果然洇湿了一小片乳白色,散发着淡淡的奶香。

裴嫣一时怔愣,茫然不知所措。

她月份大了,身子自然会为哺育做准备。只是没想到孩子还未出生,这时候便涨乳了。

“我……我去换身衣裳。”

裴嫣脸颊涨红,急忙站起身。

裴君淮却拉住了她的手,目光透出担忧:

“你这处比孕前涨得厉害,可会觉得痛?”

裴嫣难为情,轻轻点了点头。

身前的确涨得难受,涨意从心口蔓延开来,颇觉负担沉重,可她又不好说。

裴君淮看着她泛红的脸,心里便明白了。

“坐下,帮你疏解。”

裴嫣怔怔望着储君:“孩子还未出生,如何能疏解这儿?”

裴君淮伸手轻轻将她拉回身边:“衣裳脱掉。”

裴嫣在储君身旁坐下,心跳砰砰,乱得不像话。

屡次被捉弄,她提防着裴君淮再度使坏。

裴君淮见她不动,便亲自动手解开裴嫣的衣襟,一层层褪至肩下。

裴嫣轻轻颤了颤,衣裳褪下,露出涨起的柔软,烛光照出她细腻的肌肤,也照见沁出的一点湿濡。

裴君淮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目光掠过之处,烫得她肌肤都泛起了淡淡的绯红。

储君的手掌覆了上去。

掌心贴着柔软,能感觉到里面沉重的胀意。他只轻轻按了按,便汩汩淌了出来,顺着修长的手指往下淌,濡湿了裴君淮的手指,也濡湿了裴嫣的肌肤。

裴嫣的身子颤得更急了。

她咬着齿,不敢发出声响。

裴君淮手掌很大,裹着她轻轻按揉,将那沉沉的涨意慢慢揉散开,却又激起另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

裴嫣的呼吸乱了。

“疼么?”裴君淮紧盯着她,声音低哑。

“不、不疼,只是有些涨。”裴嫣嗓音颤得可怜极了。

裴君淮专注地替她按揉着,沉沉的胀意慢慢化开,揉得裴嫣整个人都软了下来,肌肤在裴君淮掌下簌簌颤着。

动作慢慢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按揉,变得意味深长,男人手掌擦过湿濡的那点,裴嫣忍不住喊了一声。

声音很轻,却羞得她自己无地自容。

裴君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暗得裴嫣心脏砰砰狂跳。

她慌忙闭上眼。

耳边传来裴君淮低低的笑声。

“怎么突然害羞了?”

裴嫣不肯再开口。

她感觉自己的身子越来越软,越来越热,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那种酥麻催得她忍不住要喊出声。

裴嫣的脸红透了,眼眶里含着水光,身子微微颤着。

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看得裴君淮气息更重了。

“裴嫣。”

“裴嫣。”

“裴嫣,你看着我。”他唤着皇妹的名字,声音比方才更哑了。

裴嫣不敢抬头。

裴君淮伸手攥着她的下颌,迫她对上自己滚热的目光。

男人眼眸底暗流涌动,压抑的渴念急待冲破理智束缚。

他的手掌还在继续,沉沉的胀意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酥麻自心口蔓延开来,激得裴嫣身子急颤。

裴君淮望着她泪光潋滟的眼,湿润的唇瓣。

男人喉结剧烈滚动,倏然俯身,滚热的气息洒在裴嫣唇边。

眼见裴嫣没有躲避的意思,裴君淮不再克制,抵唇直接吻了上去。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吻也越来越深。

裴嫣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感觉自己的身子越来越热,越来越软,融化在裴君淮怀里。

男人的心跳和她一样砰砰失控,震得她整个人都在急颤。

“皇兄,皇兄……”

裴嫣情难自抑,双手紧紧攀上裴君淮的肩。

裴君淮揽住她的腰,把她按进怀里。

气息重得惊人,热气一阵阵拂在裴嫣肌肤上,激起细细的颤栗。

“皇兄……”裴嫣仰起细颈,眸中泪光盈盈,透出可怜的渴求。

事态即将失控。

腹中的孩子忽然动了动。

小家伙哞足了力气,踢蹬得十分用力。

小孩子也是有脾气的,爹爹娘亲总是欺负他,他才不要再受委屈。

裴嫣闷哼一声,手紧紧捂住小腹。

裴君淮身躯贴着她的肚子,清楚感觉到那一阵激动的抗议。

他眼神一暗:

“小东西这是不高兴了?”

孩子气呼呼又踢了一下。

裴君淮望着裴嫣,眼神意味深长:

“他这是嫌我抢了他的口粮。”

裴嫣的脸红透了:“皇兄莫要胡说!”

裴君淮笑了起来。

他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裴嫣的孕腹。

“别闹娘亲了,她身子不适,爹爹帮她疏解疏解。待你出来,自然有你的份,我不同你抢。”

孩子又动了动,根本不相信他哄人的话。

裴嫣无奈,轻轻抚着肚子,低声劝道:

“乖,我们不胡闹了,你安心继续睡觉罢。”

小家伙这才慢慢安静下来。

这么小便能通人性了,裴君淮觉得有趣。

“这孩子倒是护食得很,像谁?”

第102章

说他护食?

小家伙被安上“护食”的名头,委委屈屈动了动,表达不满。

他还只是个懵懂天真的婴儿,哪里抢得过他心机沉重的父亲。

就会欺负没出世的小家伙,可恶得很。

裴嫣的脸还红着,听裴君淮这样问,忍不住替孩子鸣冤:

“明明是皇兄欺负他,怎的倒怪起小孩子护食来了?”

裴君淮望着怀中人,眸底笑意愈深。

“我欺负他?我不过是好意帮你,他便这般不乐意,踢蹬个不停,这还不算护食?”

裴嫣被皇兄这样一说,脸上更热了。

这股羞恼之意从脸颊边烧到颈间,就连敞开的衣襟下,肌肤都泛起淡淡绯红。

她垂下眼睫,不敢去看裴君淮的神情,目光却偏偏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

裴君淮摊开手掌,婴孩的口粮顺着男人修长的指骨往下淌,在掌心汇聚成一小洼,慢慢滴落下去,濡湿了太子殿下的衣袍。

锦缎上洇开一小片痕印,裴嫣呼吸一滞。

这场景太过羞窘,襟前淌出来的东西如今却这样明晃晃地沾染在裴君淮手上。带着她身体的温度,慢慢凉在他指间。

“皇兄快去净手,手上沾了、沾了”裴嫣羞恼,那两个字说不出口,只觉得脸颊热得厉害。

事态怎会变成这样?方才那一番闹腾,她本是涨得难受,裴君淮说要帮她瞧瞧,可谁能想到,他手掌刚按上去,便止不住地往外涌,似是蓄了太久终于寻得出口,一股股地淌出来,溅在她自己衣襟上,也溅了裴君淮满手。

裴君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自己满手的狼藉。

裴嫣等了几息,不见皇兄动作,忍不住抬眸偷看了一眼。

只见太子微微挑眉一笑,惋惜地叹道:

“嗯,浪费了这么多,难怪小东西会闹脾气。”

“皇兄别再说了。”裴嫣羞得不行,匆忙拿起帕子,抓住裴君淮的手便要给他擦。

帕子覆上去,轻轻擦拭着男人手指间的痕印。乳沾得太多,帕子吸了一些,更多的却被推着晕开,在掌中泛着黏腻的光泽。

裴君淮由着她擦,目光沉沉落在裴嫣脸上,看着她羞红着脸,手忙脚乱的模样。

裴嫣发觉越是使劲擦,痕迹晕开得越快,像是故意与她作对,点滴融进了裴君淮手掌纹理里,连指甲里都盛满了她的痕迹,瞧着竟比方才更显狼藉。

无论如何也拭不净,裴嫣双手颤着,羞得快哭了。

裴君淮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手帕给我。”

他从裴嫣手里拿过帕子,轻轻握住裴嫣的手腕,将她拉近些,按进怀里。

“别动,为兄帮你。”

裴嫣不敢动了。

裴君淮竟然拿着帕子擦拭她的肌肤。

裴嫣自己身上也溅了不少,方才那些淌下来,点点滴滴也沾透了她的衣裳。

裴嫣只顾着羞窘,没注意自己也是一身狼籍,裴君淮却全看进了眼中。

太子举止温柔,拿起帕子沿着那些痕印,慢慢地动。

帕子过处,男人的手指碰到裴嫣的肩,激起她肌肤细细的颤动。

裴嫣的呼吸又乱了。她低着头,不敢看裴君淮。

“皇兄,你快些。”她颤声唤着。

裴君淮闻声缓缓抬起眼眸,眼神清正得很,眉眼仍是那副温润君子的模样,可他说出的话,却听得裴嫣面红耳赤:“揉出这么多汗,身子轻松了么,还痛不痛?”

裴嫣的脸红透了。

她没想到裴君淮会直白道出这等羞人的话语,让她不知如何回应。

皇兄看着一副清心寡念、古板正直的模样,朝堂上是百官敬畏的君主形象,宫闱中则是她温厚端方的兄长。

裴嫣从没见过这样的皇兄,明明还是那张清俊的脸,还是那副温润君子的皮相。

可裴君淮说出的话,却让她羞窘得烧了起来。

裴嫣缄默不答,亦不忍直视太子濡湿的手掌。

可裴君淮不想放过皇妹,有意欺负她。

“裴嫣,为兄问你话呢。”他又唤裴嫣,声音还是那样温柔而正经。

太子追问起来紧追不舍,裴嫣难为情,轻轻摇了摇头。

“不难受了?”裴君淮含笑望着她。

“不难受了。”裴嫣闷闷道。

“当真?”

裴君淮继续给她擦拭肩颈,掌中揉按的力道激得裴嫣肌肤颤抖。

心跳乱得快要脱缰。

裴嫣能感觉到皇兄存着坏心思,捉弄完她肚子里的小家伙,便来有意捉弄她。

“皇兄的药上好了,我……我先回去了。”

裴嫣找了个借口,急欲逃离。

裴君淮却轻轻攥住她的手。

“先别急着走。”

太子望着裴嫣,清俊的眉眼浮现淡淡笑意。

“你舒坦了,为兄背上的伤还疼着。”

裴君淮把她骗回身边:“你也看到了,陛下方才那几鞭子抽得狠,这会儿疼得厉害。”

裴嫣一听,信以为真了。

“那我去再磨些药膏……”

“不必麻烦。”裴君淮扶着她沉重的身子缓缓落座,“药已经上好了,好生养着便可。”

裴嫣望着他,有些不明白。

裴君淮看着皇妹这副懵懂的模样,眼里笑意愈深。

“坦白了,我是想让你留下来,陪我多待一会儿。”

裴嫣慢慢反应过来,太子这是故意的。

“皇兄方才不是说肩背的伤很疼吗?”

“是疼,有你和孩子在这儿,便没那么疼了。”

裴嫣被他这话说得脸红,坐在裴君淮怀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裴君淮望着她这副可怜的模样,低笑一声,轻轻牵住裴嫣的手。

“安心坐下,再陪一陪我。”

他说着话,抱住裴嫣身子,闭着眼眸靠在皇妹肩上,似是真的累了。

裴嫣看着皇兄苍白的脸色,有点儿恼,也有点儿心疼。

她知道皇兄身上真的疼,那几鞭子不是假的,每一鞭抽得极重,流了那么多血,怎么可能不痛呢。

裴嫣伸手,轻轻抚了抚皇兄的眉眼。

裴君淮感受到她的触摸,睁开眼,静静望着怀中人,眼神十分温柔。

“不生为兄的气了?”

裴嫣懵懂:“我何时同皇兄置气了?”

裴君淮抬指敲了敲她的肚子:“你方才说,我欺负小孩子。”

“本来就是,”裴嫣小声道,“皇兄这一路待他那样,方才又那样……”

裴君淮看着怀中人,忍不住笑了,故意问裴嫣:

“那样是哪样?”

裴嫣闭口不谈:“总之就是很坏,总是欺负我们。”

“你我之间的事,怎能算得上是欺负?”裴君淮失笑,伸手轻轻覆在裴嫣肚子上。

“小东西,娘亲说我总是欺负你。你可记着了,将来出生后,可得替她讨个公道。”

裴嫣侧身躲开男人的手掌:“皇兄又胡说,小孩子哪里懂得这些。”

“他聪明着呢。”裴君淮颇觉有趣,“方才小东西踢蹬得那样厉害,分明是不乐意了。”

裴嫣低头,轻轻抚着肚子:“聪明点儿也好,莫要和我一样,一事无成……不过就算笨笨的,我也不会嫌弃,无论怎样,娘亲都最喜欢你了。”

裴君淮被她逗笑了:“为兄养了你十多年,在你心里的重量还比不得这相处六个月的小东西?”

“一样的重要。”裴嫣匆忙摇头,小声抱怨:“皇兄如今怎的这般小气,还要同小孩子争个高低……”

太子光风霁月,品性高洁,从前为人处事最是宽容大度了。

裴君淮也不藏着,直抒胸臆:“孤连他口粮都抢了,还有什么抢不得的?”

“不要再提这件事了。”裴嫣觉得羞耻,抬手捂住耳朵。

“此事无可避免,他还未出生,你身子的反应便如此剧烈。待他生下来,你免不了还要寻我帮忙疏解。”

“不要再说了!”裴嫣捂不住耳朵,便转身去捂太子的嘴。

裴君淮笑着按住她的手:“好好好,不惹你了,这几日边关的折子积了不少,我去处置。”

裴君淮起身,去翻阅案上奏折。

“鞑靼那边果然有动静,哨骑来报,说他们在边境集结人马,怕是想趁着春耕时节南下劫掠。”

裴嫣听着,心里微微一沉。

“那……那怎么办?”

裴君淮从容不迫:

“已经让人去调兵增强边境防守了,折子明日便要发出去。”

太子看向案上堆着的那些奏折:

“今夜辛苦你自己就寝,为兄不能陪你入睡了,需得先把这些处理完毕。”

裴嫣顺着皇兄的目光看去,看见案上堆着厚厚一摞折子。

“这么多?”她忍不住感叹。

“边关事务繁杂,官员怠惰,桩桩件件事不管不顾均往京中奏禀。”

储君背上缠着白布,隐隐还能看见血迹,裴嫣担心他:“可是皇兄身上还有伤呢。”

“批阅奏折不妨事便可。”

裴君淮动了动筋骨,着手批阅。

“我陪着皇兄。”

裴嫣在他身旁坐下,和孩子一同乖乖待着。

殿里很静,坐了一会儿,裴嫣觉得有些无聊,便去寻出针线,继续给即将出生的宝宝做衣裳。

她从包袱里面取出一件还没绣完的小衣裳。

粉色的肚兜绣好了,另一件青色的肚兜,上面绣着一只小小的老虎,模样憨态可掬。

裴嫣绣了一半,还差几针,她拿起针线,借着烛光一针一针绣起来。

绣完了最后一针,裴嫣拿起那件小衣裳,细细端详着。小老虎憨憨的,虽然针脚还有些稚嫩,却也有几分模样。

裴嫣觉得可爱,抬起头,想拿给裴君淮看。

“绣完了?”裴君淮搁下笔。

裴嫣点点头,把手里的小衣裳递给皇兄。

“好不好看?”

裴君淮接过这件小衣裳,肚兜小小的,青色的布料上面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模样很灵动。

“好看。”

裴君淮还未看个清楚,张口便先夸赞。

他伸手轻轻抚摸裴嫣小腹:

“如今便忍不住想象着,孩子若是穿上这衣裳该是什么模样?”

“等生下来便知道了。”裴嫣用手指戳了戳活跃的小家伙。

裴君淮把衣裳小心地放回包袱里,抱起裴嫣坐在膝上,帮她揉腰。

“你身子重,坐久了会觉得腰累。我这还有许多奏折,一时半会无法解决,你若觉得等累了,便先回寝殿歇息,不必顾虑我。”

“嗯。”裴嫣点点头。

裴君淮扶着她,右手继续批折子。

裴嫣坐在旁边,看着皇兄专注的模样。

看着看着,眼皮渐渐沉了。

身子重本就容易犯困,方才折腾了那一番,更是累得厉害。她靠在裴君淮怀里,眼皮越来越沉……

裴嫣撑不住,依偎在太子怀里睡着了。

裴君淮批完一本折子,垂眸望去。

烛光照在皇妹脸上,照出她安静的睡颜。

裴君淮放下笔,抱起她慢慢走到榻边,把裴嫣轻轻放下,又替她盖好被子。

裴嫣双手扶着小腹,迷迷糊糊缩进被褥里。

裴君淮在榻边坐下,低头静静看着她的肚子。

“娘亲都睡着了,你怎么还不睡?”

肚子里的小家伙很有精神。

他这个月龄的宝宝已经熟悉了父亲的声音,动了动小手小脚,想和裴君淮打招呼。

裴君淮笑了,伸出手,轻轻抚着裴嫣的肚子。

“乖,让娘亲好好睡一觉。你乖乖待在里面,莫要闹她。”

皇妹说得不错,他的确很会养孩子,从前养大了裴嫣,如今又得哄着她肚子里这个小的。

裴君淮继续轻轻安抚着,直到孩子慢慢安静下去,不会影响皇妹安眠。

他看着裴嫣安静的睡颜,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裴君淮想,这便是家了。

裴嫣在这儿,孩子在这儿,这便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候。

他俯身在裴嫣唇间轻轻吻了下。

“睡吧,皇兄会一直陪着你。”

第103章

腹中顽皮的小家伙被裴君淮安抚着,睡得很乖巧。

少了打扰,裴嫣这一觉睡得十分舒坦。

醒来的时候,入目是东宫的帐幔,

裴嫣微微一怔,发觉自己躺在裴君淮的榻上,恍惚了好一会儿。

这是东宫的寝殿,她许久不曾回来了。

被褥间是皇兄惯用的清苦气息,淡淡的草药味很好闻。裴嫣枕着的软枕,也是皇兄平日里用的那个。

上一回躺在太子这张榻上,那时候她肚子里的小家伙才刚满一个月,只是一枚小小的胚芽,裴嫣小心翼翼躲藏在东宫里,生怕被旁人知晓孩子的存在。

她以为自己和孩子要藏着一辈子,没想到裴君淮会为了她直言冒犯帝后,为他们母子争得了堂堂正正立足皇城的机会。

裴嫣抱紧皇兄的被褥,揉在脸颊轻轻蹭了蹭。

有皇兄在,她总能觉得心安。

裴嫣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

腹中的小家伙难得安静,被爹爹哄睡着了,乖乖地待着。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心里软软的。

“乖,你再睡一会儿,不着急醒。”

孩子睡得很沉,听到裴嫣的声音也没动。

裴嫣便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

肚子大了,起身费劲,她扶着腰慢慢挪下了榻。

东宫寂静,裴君淮不在。

外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不多时,东宫的总管太监听见动静赶了过来:

“公主睡醒了,可要起身?”

裴嫣应了一声。

东宫总管便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捧着热水帕子的宫人。

总管脸上带着笑,问候裴嫣:

“公主睡得可好?太子殿下临出门前吩咐了,不许惊扰公主,让公主好生歇着。”

裴嫣点点头,由着宫人服侍洗漱。

“皇兄呢?”

东宫总管道:“哄睡了您腹中这位小殿下之后,太子殿下便出门去了,说是朝中几位大人在议事,须得亲去。”

“太子临走前特意嘱咐老奴,要好生照看公主。”

总管让人端来几碟点心,摆在裴嫣面前的案几上。

“公主饿了罢,小厨房备了吃食,都是殿下临走前特意交待的。这碟是公主从前爱吃的枣泥酥,还有这一碟,是殿下说公主孕期容易不适,特意让厨下备的酸梅糕,说是能压一压胃里那股劲儿。”

“有劳福公公了,安排得这样周到。”裴嫣拿起酸梅糕,轻轻咬了一块,酸酸甜甜的,正合她胃口。

东宫总管听了,忙笑着道:

“公主这是哪里的话,老奴伺候太子殿下这么多年,看着他长大,心里早就把太子殿下当成自家孩子。如今公主腹中有了小殿下,东宫添了新人,老奴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说着,语气里不由透出感慨之意:

“太子殿下这些年,一个人撑着事很是不容易。如今有了公主,还有了一位小殿下,和和睦睦的,老奴看着,心里也替他欢喜。”

裴嫣听着这番赤诚之言,心里很是感动。

她想说些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脚步声杂乱,还有人狂妄地训斥着,动静不小。

东宫总管皱眉,正要出去看看形势,殿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裴嫣抬起眼眸,看见来人,脸色微微一变。

皇后来了。

皇后气势汹汹,身后跟着十来个宫嬷,手里捧着大大小小的锦盒直闯内殿,阵仗骇人。

裴嫣急忙站起身行礼。

皇后看也不看裴嫣一眼,目光直接落在她肚子上,冷冷地审视着,眼神十分不屑。

“不必了,你身子重,行那些虚礼做什么。若是一不留神伤到了胎,喊一声腹痛,又要连累陛下与本宫被太子教训一顿了。”

皇后显然不待见自己,裴嫣怔怔站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东宫总管有意护着裴嫣,见状匆忙上前帮她解围:

“老奴叩见皇后娘娘。娘娘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吩咐一声,老奴过去便是……”

“本宫来不得东宫?”

皇后瞥了他一眼,语气冷下来,“本宫来看自己儿子的东宫,还要你准许?”

总管太监慌忙道:“老奴不敢。”

皇后轻蔑一笑,缓缓走到裴嫣面前。

她的目光落在裴嫣肚子上:“看这怀象,月份不小了罢。”

“这些都是补身养胎的东西,本宫让人挑最好的给你用。”她抬手指向一众宫嬷捧着的锦盒。

裴嫣怔着,不敢接受。

皇后看着她这副模样,冷笑了一声:

“别自作多情了,本宫拿这些东西给你补身子,是想照顾你肚子里怀着的太子血脉。这是太子的第一个孩子,本宫自然要上心。这些补品与你裴嫣,没有半点关系。”

“儿臣明白,谢皇后娘娘恩赐。”

裴嫣脸色不佳,她低下头,手轻轻覆在肚子上,怏怏不乐。

皇后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里那股气却消不下去。

“向本宫道谢?你还有良心知道感恩?不声不响地消失两年,如今挺着肚子回宫,让太子为了你跟陛下撕破脸面,挨了那一顿鞭刑。你倒是说说,你安的什么心?”

裴嫣抿着唇,无言以对。

东宫总管在一旁看着,十分焦急。他上前一步,想要替裴嫣解围:

“娘娘,公主她身子重,站久了怕是不好,不如娘娘您与公主先坐下歇一歇,好生说道……”

“住口!”

皇后斥道,“本宫说话,何时轮到你插嘴了?”

东宫总管匆忙跪下谢罪,不敢再言。

皇后又看向裴嫣,不留情面敲打她:

“裴嫣,你听好了。这孩子是太子的血脉,是东宫第一个孩子,本宫可以认他。但你,本宫绝不承认。”

“待孩子生下来,你便离开东宫。往后这孩子自有本宫照看,与你无干。”

裴嫣心底遽然一慌:“娘娘,这是我的孩子……”

皇后不等她说完,便急躁地打断道:

“本宫不是在跟你商量,是在向你下达命令。这件事由不得你做主,你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休想凭子上位,攀上太子这根高枝!”

皇后态度坚决,打定主意要去母留子。

殿内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裴嫣捂住小腹,慌忙摇头:“娘娘,我……”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通报:

“太子殿下驾到!”

声音刚落,殿门便被推开了。

裴君淮大步入殿。

他刚从朝会下来,态度急切。

“裴嫣!”

裴君淮奔到裴嫣身边,牵起皇妹的手仔细检查一番,见她好端端的,这才放心下来。

“母后怎么来了?”

裴君淮转身盘问,面色冷峻。

皇后见他这般小心呵护裴嫣,顿时态度不悦。

“本宫来看看自己的儿子,怎么,本宫来不得东宫?”

裴君淮没有接话,他扶住裴嫣的身子,伸手轻轻安抚肚子里的小家伙。

他知道这个孩子虽然活泼,但是胆量小,先前便被帝后争执吓到过,需得耐心温柔照顾,就像他照顾裴嫣一样。

“站多久了,累不累?”裴君淮轻声问候。

“不累。”裴嫣摇了摇头。

裴君淮便转向福公公,吩咐道:

“送公主回寝殿歇息,外头不算安静,别扰了她与孩子。”

福公公急忙应了,上前扶住裴嫣。

皇后脸色一变。

“裴君淮,你这是什么意思?”

裴君淮关上殿门:“母后,裴嫣月份大了,不宜劳累。孤让人送她回去歇息,免得惊扰了她。”

皇后冷笑一声。

“惊扰?本宫好心来看望她,带着这么多补品,倒成了惊扰?”

“方才本宫与她说话,她连个礼数都不懂,愣愣站在那儿,没有半分规矩!本宫念着她有孕在身,不与她计较。可你这般仔细护着她,倒像是本宫在欺负她似的!”

裴君淮静静看着皇后:

“母后,您专挑孤不在的时候过来东宫,是好心探望,还是有意想为难裴嫣。”

皇后脸色变了,陡然扬起嗓门: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在审问本宫么!”

“母后过来东宫是什么意图,孤便是什么意思。”

裴君淮也不退让,直接挑明。

“好,好得很。”皇后愤愤瞪着他,“本宫养了你这么多年,如今你为了区区一个裴嫣,竟敢这样跟本宫说话!”

“孤如实道来,若无偏颇,母后何故如此恼怒。”

裴君淮示意宫人:“东宫不是喧哗之地,送皇后回宫。”

“太子!”

皇后索性不遮掩意图了:“本宫今日过来,是有话要同你说明白!”

“裴嫣腹中这孩子可以留下,毕竟是你第一个孩子,本宫可以认下这个孙儿。”

“但是,孩子生下来之后,裴嫣必须离开皇宫!绝无可能继续侍奉你跟前!这个孩子,本宫会亲自照看。往后你娶谁为妻,立谁为后,都与裴嫣再无纠葛!”

裴君淮的脸色冷了下来。

“母后的意思,是要对裴嫣去母留子?”

“是!”皇后毫不避讳,“她生母是魏令瑜,那个贱人让你父皇蒙受了滔天的耻辱。你把裴嫣留在东宫给你生儿育女,你让陛下的脸往哪儿放?让朝臣们怎么看?让天下人怎么看!”

“母后慎言!”

裴君淮冷声:“魏贵妃的事,与裴嫣有何干系?”

“魏氏是魏氏,裴嫣是裴嫣。皇妹是孤看顾在身边亲自养大的。她是什么样的人,孤比任何人都清楚。若说她有过错,也是孤教得不好。陛下若要追责,也该追究孤的责任!”

“你,你铁了心要护着裴嫣……”皇后大怒。

“母后,孩子是裴嫣辛苦孕育的。这些时日,她的不易点点滴滴孤都看在眼里,孤绝不允许任何人夺走她的孩子!”

“你疯了,太子你真是疯了!”皇后吼道,“你真想将裴嫣立为东宫正妃?将她的孩子立为嫡子?”

“是。”裴君淮态度坚决。

皇后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怎能如此冒犯你父皇!敢立魏令瑜的女儿做东宫正妃,你让你父皇颜面何存!”

“母后!”裴君淮忽然开口,“您还记得安泰皇姐么。”

皇后愣住了。

“当年安泰皇姐与驸马情投意合,您却强行拆散新婚眷侣,将她嫁去敌方联姻,致使皇姐惨死战火之中。

“今日母后又要让孤弃了孤的妻儿,这等骨肉分离之痛,孤绝不会再让裴嫣母子承担!”

皇后的气焰熄灭了,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裴君淮转身,下令逐客:“母后请回罢,东宫的事孤自有分寸。裴嫣与孩子,孤自会照看,不劳母后费心。”

“有孤在,谁也不能把裴嫣与孩子分开!”

——————

裴嫣被福公公带回安静的偏殿里休憩。

她望着殿门,怔怔等待着,一见到裴君淮进殿,匆忙起身扑进皇兄怀里。

她眼眶微微泛红,显然是方才哭过。见到裴君淮进来,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不想让皇兄担心。

裴君淮在榻边坐下,伸手把裴嫣揽进怀里。

“怎么不躺着休息?累了便歇着。”

“我不累。”裴嫣闷闷靠在太子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问道:

“皇兄,皇后娘娘说的那些话是真的么?孩子生下来,便要把他从我身边带走。”

“孩子在我肚子里待了这么久,陪我度过了一日又一日,虽然有时不乖,让我吃不下睡不好……可是,可是我舍不得他……”

裴嫣望着小腹,泪水滚出眼眶。

“这是我的孩子,我不想和他分离……”

“裴嫣,你冷静下来,仔细听我说。”

裴君淮低头,望着皇妹流泪的眼睛。

“有我在,谁也不能把你和孩子分开。母后说的那些话你只当没听见,即便是陛下,如今也休想插手东宫的事。”

裴君淮轻轻摩挲着裴嫣的脸颊。

“这个孩子由你辛辛苦苦怀胎孕育,是你拼了命保下来的。我亲眼看着你在村落里辛苦度日,你的不易我全都记在心里,谁也不能把孩子从你身边带走。”

裴嫣的眼泪落下来,她抬手,触碰裴君淮抚在自己脸上的手掌。

“皇兄……”

裴君淮牵着她的手,把人抱进怀里:

“别怕,裴嫣,皇兄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你什么都不用怕。”

他的手轻轻拍着裴嫣的肩,耐心安抚:

“接下来这几个月,你便好好养着身子。想吃什么,尽管交待内侍。若是觉得无趣,想去园子里走走,我陪你去。夜里也不用担心睡不好,我会亲自守着你和孩子。”

“皇兄不用处理朝政吗?”裴嫣担心太子分身乏术。

“我会安置妥当,照顾你与处置朝政互不耽误。”

裴君淮让她安心。

光影渐渐暗下来,暮色四合,殿内没有掌灯,只有两人朦胧的身影。

裴君淮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问:

“心里还有忧虑么?”

裴嫣想了想,摇头:“有皇兄在,我便什么都不怕了。”

裴君淮欣慰,抬手轻轻捧起裴嫣的脸颊。

昏暗里,皇妹望着他,那双眼睛明亮而柔软。

裴君淮慢慢低下头,贴上裴嫣的唇。

她身子很软,散着淡淡的奶香。

裴嫣被太子吻着,心跳渐渐乱了。

裴君淮的气息拂在她脸上,他的唇抵着她摩挲,力道愈来愈重。

“皇兄……”裴嫣伸手攀上他的肩,由着裴君淮吻了下来。

裴君淮吻得很轻,像是在试探,转瞬间便变了意味。

他的呼吸重了,吻得更深了。

裴嫣被太子亲得有些喘不过气,轻轻挣了挣。

裴君淮可怜她,稍稍松开些,容裴嫣换气,随后又紧紧吻了上去。

这一回他的手也动了,从裴嫣肩背滑下来,落在她腰间。

裴嫣腰肢纤细,明明肚子那样大了,身子还是细细的,养得不甚好,看得裴君淮心疼。

男人滚热的手掌抵着腰肢摩挲着,裴嫣的身子禁不住颤了颤。

裴君淮趁机将唇移开,落在她耳边,轻轻吻着她敏丨感的耳垂。

裴嫣的呼吸更乱了。

“皇兄,皇兄……”

她失声唤着,声音又软又颤。

裴君淮低低地应了一声,没有停手。

他的吻继续往下,落在裴嫣肩颈。

裴嫣肌肤细嫩,他吻着,吮着,在裴嫣肩颈印下一串痕迹。

裴嫣受不住了,双手攀紧了太子的肩。

她能感觉到裴君淮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热,催得她的身子软了下来,软成一滩水。

裴君淮的唇继续往下,落在她衣襟边缘。

裴嫣衣襟微微敞开,飘出淡淡的乳香。香甜气息危险地诱引着裴君淮,引他打破理智的束缚。

裴君淮动作一僵,望着裴嫣隆起的肚子,竭力维持清醒。

“怀了六个月,孩子快要出生了。”他伸手,抚了抚裴嫣隆起的小腹。

“是。”裴嫣懂皇兄的意思,脸颊涨红,“头三月尾三月不宜剧烈行事,眼看着便要过了时候。”

等到过了当下这段安全的时候,便不能再胡闹了。

她衣襟前晕开痕迹,淡淡的香甜气息萦绕鼻息,勾着人想凑近。

裴君淮垂眸紧紧盯着怀中人,理智与欲念艰难拉扯。

第104章

孕期体热心燥,这几日愈发明显。

夜里裴嫣睡不安稳,他便也睡不安稳。

那股甜腻的香气挥之不去,惹得裴君淮头痛,愈发心浮气躁。

他无法忽视裴嫣敞开的衣襟。

裴嫣穿着寝衣,因着身量渐重,肚子高隆,衣带系得很松。方才那一番动作,扯得她领口又散开了些。

裴君淮居高临下,能看见衣襟之下那道浅浅的痕。

裴嫣的寝衣又濡湿了一小片,涨出的香气更浓了。

盯着湿痕,太子的呼吸渐渐乱了。

察觉到皇兄的异样,裴嫣低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脸上登时浮起一层绯红。

裴嫣慌忙抬手想遮挡,又觉得自己的反应太过刻意,缓缓放下。

孩子都怀上了,哪需这般生分地遮遮掩掩?若教皇兄看见自己这般疏离的举止,只怕又要伤到他的心了。

“皇兄,别看了。”裴嫣不便遮掩,只能小声提醒。

裴君淮偏过头,身躯绷得极紧,忍耐着那股煎熬劲儿。

那股甜香像是长了钩子似的,萦绕他的鼻息,越是有意抗拒,越觉香气直直钻进身躯里去,勾得他心绪翻涌。

“皇兄,你是不是很难受……”裴嫣怯怯看着太子的眼睛,知他心绪乱如麻。

“别问了,好好躺着休息,莫要惊到你的胎。”

裴君淮竭力忍着。

他已经忍了十余日,回京这一路都未闹过裴嫣,怕惹得她路上动了胎气。

裴君淮心神不宁,有意躲开裴嫣清澈的眼眸。

怀中人眸若春水,含情脉脉望着他,身上那股乳香愈发浓郁,像是熟透的果子等着采撷。

裴君淮的理智渐渐崩塌,他当机立断,在失控之前趁早离开。

“你好生歇着,我先走了。”

他原本撑在裴嫣上方,这一动,身躯微微下压,手臂不小心蹭到裴嫣身前。

“唔。”裴嫣惊呼一声。

皇兄压到了她,那里本就涨着,经不起碰。这一压,汩汩瞬间冒了出来,濡湿了她的寝衣。

裴君淮蓦地愣住了。

甜腻的香气自裴嫣衣襟哗然泼洒开,衣裳都浸得潮润泛白。

裴嫣羞得脸颊通红,慌忙抬手要捂住。

“别动。”裴君淮却攥住她的手,声音哑得厉害。

事态怎会糟糕到这般地步,裴嫣心慌,不敢看皇兄。

裴君淮低下头,目光沉沉落在濡湿的地方。他突然抬起手,解开裴嫣的衣襟。

“皇兄……”裴嫣想阻止,却被太子一个眼神止住了。

衣襟敞开,涨起的弧度在裴君淮晦暗的眸色里泛着柔润的光,汩汩不断冒出,顺着她的身子往下淌。

裴君淮垂眸紧紧盯着,突然埋低了头。

裴嫣呼吸倏然一滞,熟悉的触感激得她浑身急颤。

裴君淮急促地吮着,甘甜淌了出来,流进他齿间。

裴嫣的呼吸又急又颤,慌得想逃,却抵抗不住本能,仰身想把更多送进裴君淮口中。

她能感觉到涨痛慢慢消解,酥麻痒意从那里蔓延开来,钻到她心坎,催得她心痒难耐。

裴嫣的气息彻底乱了,身子难以抑制地颤着。

她忍不住出声,嗓音又软又颤,透出天然清澈的妩媚。

裴君淮听见声音,呼吸更重了,手掌滑过裴嫣颤着的肌肤。

裴嫣被他按着仰躺在榻,肚子高高隆起。裴君淮覆在她身上,小心翼翼地不敢压实,臂膀撑在裴嫣身旁。

裴嫣难捱,不断哀求皇兄慢些。

裴君淮低头亲她汗湿的鬓发,声音低哑:“已经够慢了。”

他已竭尽全力忍耐,慢慢试探濒临崩溃,生怕惊扰了裴嫣肚里那个。

裴嫣仍是受不住,哭得厉害,孕中身子本就不同往日,每一寸都脆弱不堪,连呼吸都欢愉得直颤。

肚里孕育的小孩子忽然动了一下。

裴嫣惊呼一声,裴君淮显然也感觉到了,动作一滞。

“孩子被闹醒了。”裴君淮气息急促,心情很是复杂。

裴嫣垂眸看向自己的肚子,浑圆的肚上隐约可见一只小手缓缓划过,似是小家伙在里面伸懒腰。

裴君淮又动了动。

小孩子立刻抬足踢了一下,力道不轻,踢得裴嫣忍不住出声。

裴君淮眯起墨眸,审视着她隆起的肚子:“小东西故意的?”

裴嫣说不出话,因为太子猛地使力,重得让她仰起细颈失声。

与此同时,肚里的那个小家伙也不甘示弱,蹬在宫壁上又踢又踹,像是在向父亲母亲抗议,守卫他温暖的小窝不被侵占。

小孩子闹起脾气,裴君淮停住了,垂眸盯着裴嫣的肚子:

“胆子大了,敢跟你爹较劲?”

储君不再像方才那般小心翼翼,裴嫣被他闹得浑身发软,里里外外颤得虚脱,哭得嗓子都哑了。

肚里的这个也不消停,父亲态度愈重,胎儿便踢得越急,气鼓鼓回敬了一记狠的。

裴嫣只觉宫壁被胎儿踹得发麻,两相围困之下,她连哭都哭不出声了,只能张着嘴呼气。

“老实点。”裴君淮俯身,贴着她的肚皮教训孩子。

小家伙不服气,显然听懂了,当即又蹬了一脚,不偏不倚蹬在裴君淮贴着的地方。

裴君淮被胎儿蹬得一怔,低低笑了一声。

“这孩子胆量虽小,却是个不服输的脾气,那便比比。”

他不再收敛力道,攥紧了裴嫣的身子。

裴嫣浑身发颤,连呼声都断断续续不成调子。

肚里的胎儿也在动,小东西像是气急了,在裴嫣肚里翻来覆去地闹,小拳头捶着裴君淮,抗议突然欺负他的父亲。

裴嫣摇头求饶,愉悦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裴君淮低头吮去她的泪珠,训责不乖的胎儿。

皇兄比裴嫣年长,文治武功练就一身悍勇,到了榻上更是毫不收敛。

本就因孕事而撑起的肚里又涨了一圈,裴嫣低头看去,生怕孩子被裴君淮催出来。

既是安稳期限里的最后一回,裴君淮要得格外多,把她翻过来跪趴在被褥间,额头抵着软枕,发髻早就晃得散了,肚子也晃得乱颤。

宫殿回荡着两人交错的呼吸声,烛光昏黄,笼着榻上相拥的人影。

裴嫣躺在裴君淮怀里,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这一夜耗尽了她所有精神,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热汗黏在相贴的身躯上,也没有力气去擦。

裴君淮望着怀中人泪水盈盈的眼眸,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翻身起来,要来温水给裴嫣清洗身子。

柔软的帕子擦过皇妹汗湿的面颊,每一下都很仔细。

裴嫣闭着眼,由着太子帮忙清洗。

她累极了,很是困倦,可她舍不得睡,只想这样依偎在裴君淮怀里,多待一会儿。

裴君淮揽起她身子,一寸寸清洗,擦到孩子的时候,软帕轻轻覆在裴嫣高高隆起的肚上,仔仔细细拭去上面的汗。

肚里传来微微的动静。

小家伙被父亲教训一番,偃旗息鼓,委委屈屈地动着。

裴君淮望着孩子,目光渐渐温柔下来,伸手轻轻抚着他:

“这孩子,快要来到这世上了。”

裴嫣低头看着,也伸手戳了戳:

“太医说,还有两个多月便能足月了,这些日子他长得快,喜欢在夜里闹腾,可白日里又乖得很,安安静静的,像是在养精神。”

裴君淮低笑一声:“小小年纪作息昼夜颠倒,看来出生之后,我们夜里别想睡一顿安稳觉了。”

他俯身对着胎儿轻声道:

“娘亲给爹爹告状了,小东西夜里没少闹腾她,等你出来,爹爹再跟你算账。”

肚里的小家伙突然安静下来,一动不敢动。

“皇兄又吓唬他。”裴嫣忍不住笑了。

裴君淮也不辩解。

说说而已,这是裴嫣和他的孩子,生下来不知有多稀罕呢。

清洗完毕,他给裴嫣换上衣裳,将人抱进怀里哄睡。

他们闹了许久,已经是后半夜。

裴君淮轻轻拍着她的肩,目光温柔:

“裴嫣,你可知道,我以前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这样陪伴着你,陪着我们的孩子。”

裴嫣望着太子,心里软软的。

“我也没想过能与皇兄再团聚,待在江南的日子里,我常常一个人想,这辈子还能不能再回到东宫,那时候,我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皇兄了。”

裴君淮收紧手臂,用力抱住她:

“往后不许再说这样丧气的话,你,我,还有这个即将出生的孩子,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裴嫣依偎在皇兄怀里,点点头。

提及肚里的小家伙,她忽然想起什么:

“皇兄,孩子还没有名字呢。”

“名字?”

“嗯。”裴嫣低头,怜爱地抚着肚子,“他都快出生了,总得有个名字,皇兄给他取一个吧。”

裴君淮望着怀中人,想了想,道:

“交由你来定。”

裴嫣微微一怔:“交给我?”

“不错,由你来定。”

裴君淮看着她,眼神温柔而认真,“这孩子是你辛辛苦苦怀胎孕育的,从怀上他到将来生产,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是你赋予了他生命,他的名字理应由你来定。”

裴嫣听着,心底涌出暖意。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认真思忖。

若是个男孩,该唤什么名字?女儿又该取个怎样美好的名字,寄托怎样美好的寓意呢。

裴嫣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皇兄,我一时想不到。”她小声唤裴君淮,觉得苦恼。

裴君淮看着她这副认真的模样,眼里浮起笑意。

“怎么会想不出来?”

裴嫣伸手抚了抚肚子:“不知道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要取两个名字备用。可我脑海里乱糟糟的,一个名字都想不出来,何况两个?”

裴君淮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不由笑了。

“不急,”太子温声道,“生出来再取名也可以。到时候看着他的模样,你自然便能萌生灵感了。”

裴嫣点点头,又靠回他怀里。

肚子里的小家伙也跟着动了动,懒洋洋翻了个身。

裴君淮感觉到了,他的手掌还覆在裴嫣肚上,掌心下的动静十分清晰。

“小东西,娘亲想不出你的名字,你是不是着急了?”

孩子生闷气,懒得搭理这个总爱欺负他的爹爹。

裴君淮笑了,觉得逗这个小家伙很有意趣。

他轻轻抚着,继续道:“别生气,爹爹娘亲都很爱你。等你出来,我们定然珍重地给你取个好名字。”

小家伙已经到了能听懂人话的月龄,听裴君淮这般温柔安抚,才肯消了气,小拳头蹭了蹭,敷衍地回应一下。

裴嫣也发觉了新乐趣,逗弄小孩子似乎分外好玩。

“他竟然知道高兴呢。”

“他很聪明,像你一样灵动可爱。”

裴君淮俯首,轻轻亲了下裴嫣额心。

“安抚好了肚里这个小的,该来哄着他的娘亲了。睡吧,裴嫣,累了一日了,辛苦你了。”

裴嫣枕在皇兄怀里,缓缓闭上眼。

裴君淮陪在她身边,手还覆在她肚子上,轻轻安抚着,夜夜如此耐心照顾。

接下来的日子,储君越发忙碌了。

每日天不亮,他便要起身。朝会,议事,边关的急报一封接一封,鞑靼的动静越来越大,北境的冻灾急待处置。

裴君淮这个太子做得称职,可无论他多忙,每到饭点,必定会抽空回来陪伴裴嫣。

有时是午时,有时是傍晚,太子赶回东宫寝殿,问一问太医今日的脉案,关心裴嫣的胃口,胎儿的情况。

面面俱到事无巨细,连裴嫣的饮食都亲自关注。

“想吃什么,尽管吩咐小厨房去做。若是没胃口,便让他们做些清淡的。你从前爱吃的那些菜肴糕点,我都让人备着了。”

裴嫣点头,若无不适,裴君淮便让人摆饭,陪皇妹一起吃。

看着裴嫣一口一口吃下去,吃完了,再陪她说一会儿话,才又匆匆离去处置朝政。

夜里也是这样。

裴嫣时常睡到半夜,迷迷糊糊地醒来,便看见太子坐在榻边,手覆在她腿上,轻轻按揉着。

孕期夜里腿肚频繁抽筋,这是老毛病了。

从前在江南,裴嫣夜半疼醒,自己揉半天才能缓过来。可这些日子,她每一夜都睡得极安稳,裴君淮永远先她一步醒来,帮她按揉舒缓疼痛。

裴嫣梦醒,缓缓睁开眼望着皇兄。

烛光昏黄,照在裴君淮清俊的脸上。他眉宇间透着倦色,显然是累极了,却依然耐心地照顾着裴嫣。

“皇兄。”裴嫣轻声唤他,望着太子眉宇间掩不住的疲惫,心里疼了。

“为兄惊扰你安睡了?”裴君淮见状,放缓了掌中动作。

裴嫣轻轻摇头:“皇兄,你累不累?”

裴君淮愣了一下,微微笑了。

“不累。”

裴嫣不相信。

“皇兄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去处置那些军务政务,一刻也不得闲。中间还要抽空回来看我,陪我吃饭。夜里我睡着了,皇兄才能回来歇息。”

“可是歇息的时候,皇兄也不能好好安睡,还要时不时醒来照顾我……”

裴嫣的眼眶微微红了:“皇兄,你一定很累了,快别照顾我了,上榻休息罢。”

裴君淮听着她的声音,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放下手,上了榻,把裴嫣小心翼翼揽进怀里。

“皇兄不累,你比我更辛苦。你怀着这孩子,夜里睡不好,白日里也不得安生。我不过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替你揉揉腿,陪你吃吃饭,比起你所受的苦,这些算得了什么?”

“可皇兄已经很累了,”裴嫣把脸埋在太子怀中,轻轻蹭着。

“那些军务政务,已经足够让皇兄操心了。夜里还要照顾我,连觉都睡不好,长此以往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我心疼皇兄。”

裴君淮听着,心里微微一动。

他抬手温柔地抚着裴嫣脸颊:

“裴嫣,你是我的妻子,又孕育着我们的骨肉,我照顾你与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即使再累,也是我心甘情愿的。”

裴嫣闷闷点头,伸手把皇兄抱得更紧了。

“乖,你安心养胎,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不必顾虑我。”

裴君淮垂眸望着怀中人,静静看了许久,眼神逐渐变得留恋不舍。

“裴嫣……”

他犹豫着,终于缓缓开了口。

“嗯?”裴嫣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有件事,为兄要同你说。”

裴嫣直觉他语气不对劲,一瞬惊醒了。

她抬起头,望着裴君淮。

皇兄的神情略凝重。

“西北那边,出了些事。”

裴嫣心里一紧,问道:

“什么事?”

裴君淮缓缓道:“北境数州,吏治败坏已久。地方官员仗着天高皇帝远,贪婪无度,盘剥百姓。赋税加了一成又一成,徭役派了一次又一次,百姓苦不堪言,有卖儿鬻女的,有逃亡他乡的,甚至有人活活饿死在路边。”

裴嫣听着,眉头紧紧蹙起。

“朝廷不管吗?”

“管过。”裴君淮道,“地方官僚盘根错节,互相包庇。派去的钦差,要么被收买,要么被蒙蔽。几次查办,都不了了之。如今那边已是积重难返,非寻常手段能治。”

“更可虑者,是鞑靼骑兵。他们趁着北境吏治混乱防务松弛,时常南下骚扰。劫掠边民,抢夺牲畜,甚至攻破村庄屠戮百姓。”

“这些时日,边关告急的折子,一封接一封地递上来。”

裴嫣的心揪紧了:“那……那怎么办”

裴君淮伸臂,把她紧紧抱在怀中,声音哑得厉害:

“或许,我与武靖侯需要同赴北境平息叛乱。”

裴嫣听到噩耗,蓦地僵住了。

“皇兄要走了……”

“是,北境乃国之边防,若北境动乱,边境防线被鞑靼攻破,一路南下便会直刺京城。地方百姓民不聊生,独木难支,必须增援北境鼓舞士气,让他们知道朝廷从未放弃过他们。”

裴嫣听着,心里酸涩难言。

她知道皇兄说得对,皇兄是国朝太子,这些事他不可能坐视不理,普天之下并非人人都过着江南风调雨顺的安宁日子,那些受苦的百姓急待朝廷救助。

“皇兄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裴君淮看着她,眼神难掩心疼,与深重的歉疚。

“再过几日,你这边的事宜我要亲自安排妥当。东宫的防卫,为你安胎接生的太医人选,稳婆的调度多项事宜都得布置好。你的寝殿要让人日夜守着,不能有半分闪失。”

裴嫣点点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孩子快要出生了,还有两个月便能足月生产了。

皇兄这一去,不知要去多久。北境那么远,一来一回,加上处置地方积蓄的事务,不知皇兄能否赶回来陪她生产。

“裴嫣。”裴君淮唤她,伸手轻轻抚上皇妹的面颊。

“你放心,我会留下最精锐的护卫守着东宫。太医日夜轮值一步不离。稳婆也会提前安排好,你生产那日,一切都会妥妥当当的。”

裴嫣望着他,嗓音忽地颤了颤,忍不住想哭:

“那皇兄呢?皇兄的安危如何安置呢?”

裴君淮望着怀中人,满目歉疚。

裴嫣很担心皇兄:“北境那么乱,内忧外患,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内有官员积弊,不是善类。皇兄万一……万一……”

裴君淮望着皇妹慢慢红了的眼眸,心里疼得厉害。

他把裴嫣揽进怀里,紧紧抱着。

“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为兄答应你,一定会平安回来。陪着你,陪着我们的孩子,看着他出生,慢慢长大成人。”

裴嫣的眼泪落下来,她抱住太子,懂事地点了点头。

“皇兄要说话算话。”

裴君淮安慰她:

“当然算话,为兄什么时候骗过你?”

“骗过。”裴嫣埋在他怀里,闷闷道:“在江南的时候,皇兄骗我说睡地上冷,夜里偷偷摸摸上了我的榻便再也不肯下去。”

裴君淮微微一怔,笑出声来。

“那不算骗,那是为兄的权宜之计。”

第105章

天色阴沉,有雷声轰鸣。

一个年轻的太监端着托盘,悄悄地步入皇帝休养的寝殿。

他在榻前跪下,低着头,将托盘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这是太医院新配的药膳,加了上等的野参,最是补气养血,陛下趁热用些?”

皇帝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这名太监低着头,姿态恭敬低微,瞧着与寻常宫人无异。

皇帝应了一声,伸手接过药碗。

太监跪在龙榻前,隐晦地提醒:“陛下,奴隐约听见风声,听人说北境出大事了。”

皇帝的目光微微一凛。

“出了什么大事?”

“奴才也不敢全信,只听说鞑靼骑兵南下,连破数城,边关告急。百姓逃难,流离失所……朝中几位大人急得团团转,可太子殿下那边,似乎还没拿出个章程来。”

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

“北境大乱?朕被困在这深宫之中,耳目闭塞,竟连半分消息也未听见。”

太监趁机道:“陛下,奴才多嘴说一句。如今这局势人心惶惶,若是陛下能及早传位太子以安天下,实乃社稷之福。太子殿下名正言顺地登基,也好调动兵马,平息边患。”

这是嫌他这个老东西占着位置,挡了太子的路?

“是太子派你来的?朕还没死,他倒是急不可耐了。”

人老了愈发昏聩,皇帝冷笑一声,被挑起了疑心。

太监是为挑拨离间而来,眼见讥讽之言吹进了皇帝耳中,慌忙摆出一副惶恐的模样,继续演戏:“奴该死,奴该死,奴不敢妄议太子殿下!”

“你不说,朕便不知太子心里作何感想么?他架空了朕的权力,换掉了朕的心腹,如今朝堂之上只认太子,不念君王,朕这个好儿子,满口的圣贤道理,生就一副君子相,行得尽是奸邪之事!”

皇帝愤然大怒,顺手便想砸了手中药碗,却蓦地一僵。

他低头看去,这碗黑糊糊的汤药,气息似乎不太对劲。

那股异味太淡了,淡得不易引人察觉。可皇帝日日依靠汤药吊着一条命,太医院那些方子,他闭着眼都能闻出是哪几味。

这一碗看似只是寻常的补药,里头却藏着不该有的东西。

药碗停在手中,皇帝的目光慢慢抬起,落在那太监脸上。

太监低垂着头,手掌在掌中缓慢蜷紧。

皇帝慢慢放下药碗。

“这药,是谁让你送来的?”

太监的身子微微一僵,

“回陛下,是太医院的张太医要奴送来的,张太医交待了,说陛下……”

话音未落,他倏然暴起。

眼见事情败露,太监动作极快,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匕,寒光一闪便直直朝皇帝刺去。

可他刚抬起手,一道黑影便破空而来。

“咔嚓”一声,太监的手腕应声而断,短匕脱手飞出,坠落在地。

太监惨叫一声,扶住这只砸断的腕骨。

殿门大开。

裴君淮站在殿前。

他的目光冷冷落在太监身上,盯得那人慌乱无措。

“拿下。”

御前侍卫得令,迅疾一拥而上,将这太监紧紧按在地上。

太监挣扎了几下,突然身子僵住,嘴角流出一缕黑血,头一歪,人便没了气息。

裴君淮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俯身掰开了他的嘴。

死士的牙里藏着毒囊,被他紧急咬破了。

裴君淮站起身,接过旁边侍卫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

“人已经死透了。”

皇帝吓出一身虚汗,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

裴君淮转身,对上皇帝的视线,平静道:

“儿臣来迟,让父皇受惊了。”

“你……你怎么来了?”

“儿臣才下早朝,听暗探禀报,有死士假冒宫人擅闯御前,便赶来救驾了。”

“暗探禀报有人擅闯御前?”皇帝盯着地上那具尸体,荒唐地笑了,“这皇宫之中,还有什么是你不知的?朕一举一动皆置于你的监视之下,可想而知,朕身边的人,你换了几成?”

裴君淮无心理睬愤怒的皇帝。

他心里想着尽快解决此间琐事,赶回去陪裴嫣用膳。

孕后期孩子长得快,裴嫣饿得也快,时不时便要添些开胃的小食,今日给皇妹准备哪道好呢?

皇帝喋喋唠叨着,见裴君淮心不在焉,只觉一股闷气郁结于胸,气得脏腑险些炸开。

“裴君淮!朕的寝殿,如今倒成了你的地盘!朕连自己的生死安危都要由你掌控,是死是活系于你一念之间,天下岂能有你这般专断独权的储君!”

“儿臣不敢囚禁父皇,儿臣只是尽本分,保全父皇安危,让父皇安心颐养天年罢了。”

“你保护朕?”皇帝笑得更冷了,“你架空朕,让朕与外界隔绝,连北境出了那么大的事朕都不知道,你让朕如何安心颐养天年!”

裴君淮轻笑一声,神情冷淡:“父皇知道又如何,父皇如今自顾不暇,莫非还有心力去坐镇朝堂?”

“朕还没死,”皇帝忿忿盯着他,“北境大乱,鞑靼南下,这么大的事,朕竟然是从一个刺客嘴里听到的。裴君淮,你可真是朕的好儿子。”

殿内的气氛骤然冷了下去。

宫人皆是垂首伏地,跪求陛下息怒。

裴君淮看着面前苍老的皇帝,冷静自若:

“父皇,北境之事,儿臣自会处置。”

“你处置?你又能如何处置?”皇帝神情颇为不屑:“派兵,调将?当年老子带着你皇长兄征战四方,你固守朝堂,从未打过一场仗,朕不信你敢亲自去!你能做什么?无非派几个钦差大臣去安抚一遭,做做表面功夫!”

裴君淮不言,没有心思与之争辩。

皇帝自顾自宣泄着积压的怨愤,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弱了。

“你什么意思?你真要亲自去?”

裴君淮平静道:“是。”

皇帝愣住了,再也说不出话。

他怔怔看着这个曾经寄予厚望的儿子。青年这张脸,一双冷静的眼,周身沉稳的气度,一点儿也不像他。

他年轻的时候是个武将,远没有裴君淮这般沉稳,令人琢磨不透。

“你过来。”

皇帝缓缓抬起手,朝身旁的宫人发出命令。

宫人会意,躬身退了出去,捧着一个锦盒回来,呈到皇帝面前。

皇帝接过锦盒,打开来看,里面是一卷明黄的绢帛。

裴君淮瞥一眼,认得出这是传位诏书。

皇帝拿起那卷绢帛,看向他:

“朕可以把皇位传到你手上,让你名正言顺地继承帝位,号令天下,享有万民朝拜。”

“朕只有一个要求。”

皇帝神情陡然凌厉起:“魏令瑜那个妖妃的女儿绝不能留下。裴嫣不能留在后宫,更不要妄想做你的皇后!”

殿内一片死寂。

裴君淮望着皇帝手中那卷圣旨,从容开口:“父皇,儿臣不会答应。”

皇帝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儿臣不会答应这番无理的旨意。裴嫣是我的妻子,她腹中怀着我的骨肉。我此生唯她一人,心意已决,任谁也改变不了,包括父皇您。”

皇帝蓦地起身,怒视着裴君淮。

“你疯了不成!裴嫣是魏令瑜的女儿!那个贱人蒙骗朕多年,让朕沦为天下人的笑柄!你让她的女儿做你的皇后,你让朕的脸面往哪儿放?你这是要天下人耻笑朕!”

“父皇!”

裴君淮看着暴怒的皇帝,目光沉静:“儿臣斗胆问一声,您对魏氏,究竟是恨,还是心有不甘?”

皇帝不答,只是愤怒地盯着他。

“儿臣以为,魏氏固然有负于您,可父皇对魏氏,亦从未有过一分真情。您爱的是您的尊严,是您的脸面,是您不容侵犯的天子威仪。魏贵妃蒙骗了您,让您成了笑柄,所以您恨她入骨,恨不能杀了她,生时不能逼她低头,死后便拉她殉葬。这份执念,从来不是什么情深义重的佳话美谈,只是因为您心有不甘。”

皇帝的脸涨得通红。

“你……你胡说!朕待她仁至义尽,分明是她辜负了朕!她该死,她合该为朕殉葬!”

“父皇扪心自问,您当真不知,当年魏贵妃为何投奔您么?”

裴君淮冷声打断皇帝:“您可曾真正了解过魏氏,是否知道她是怎样的人,想过她为何要骗您?”

“您没有,您只知道,她让您丢了脸,所以她该死,她的女儿也该死,可裴嫣是无辜的。”

“裴嫣从小在儿臣身边长大,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您的事。她唯一的过错,便是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阴差阳错投胎成了魏贵妃的女儿,被迫卷入旧朝恩怨。”

皇帝瞪着他,气得浑身颤抖:“事已至此,你仍在偏袒裴嫣那个孽种!”

“父皇慎言!”裴君淮罕见的失了耐心:“您要传位给儿臣,儿臣感激。可若要儿臣以抛弃裴嫣为代价,那么我宁愿不接这份传位旨意!”

“你放肆!”

皇帝怒极,拍案而起。

御前总管吓得面色惨白,慌忙上前,跪在裴君淮面前,压低声音哀求:

“殿下,殿下您就少说两句吧!陛下身子不好,经不起气啊!您这样冒犯天子威严,万一陛下有个好歹……”

“你敢拦孤?”

裴君淮静静看着匍匐在地的宫人。

“裴嫣会是孤的皇后,她与孤共享千秋。今日无论是陛下,皇后,还是在场诸位,何人敢阻拦孤的心意?”

“不、不敢……”

宫人识相,不敢得罪了正值盛年的储君,偷偷瞄了老皇帝一眼,慌里慌张退下了。

裴君淮抬起眼眸,平静望向高居上首的皇帝。

“父皇,裴嫣是儿臣的妻子,她腹中的孩子是儿臣唯一的子嗣,将来必然会继承江山大统。父皇同意也好,不满也罢,儿臣心意已决,绝不会改变。”

“好,好得很……”

皇帝把那卷明黄的绢帛往身后一收:“你既这般执迷不悟,那这传位诏书,也不必交到你手上了!”

“朕宁可把皇位传给宗室子,也绝不会让祖宗基业落到你手里,让你立那个妖妃之女为后,祸乱裴氏的江山!”

话未说完,皇帝手掌倏然脱力。

裴君淮伸手,强硬夺走了那卷诏书。

皇帝瞪大眼眸,愣愣盯着他:

“你……你大胆!”

裴君淮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锦盒,从容不迫:

“这诏书,本就是留给儿臣的。如今儿臣取了,不过是让它回到该去的地方,谢父皇禅位。”

皇帝气得浑身发抖,撑着身子想站起来,刚一动便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逆子,你这个逆子,狂妄如斯!朕这么多年真是看走眼了!”

裴君淮静静立在殿中,等老皇帝咳完了,才缓缓开口:

“父皇息怒,儿臣还有要事,不打扰父皇歇息了。”

他心里还惦记着裴嫣,也不知皇妹这时候睡醒了么,腹中胎儿情形如何。

裴君淮把圣旨收进袖中,对着皇帝行了一礼。

“儿臣告退。”

太子不留情面,转身快步往殿外走去,似是赶着去见什么人。

皇帝瞪着眼,看着青年的背影,气得头脑发昏,心凉得透彻。

他当然知晓太子决绝撇下他,急着去见谁。

除了裴嫣,还能是谁。

第106章

裴嫣醒得早。

天还没亮透,她便睁开了眼。

身旁空着,裴君淮已经上朝去了。

裴嫣伸手摸了摸被褥,拽起一角轻轻抱住。

她熟悉皇兄的一切,抱着裴君淮的被褥,就像回到了他的怀抱,心里稳稳当当的,有了安全感。

裴嫣缩在皇兄的被子里,静静躺了好一会儿,等到腹中小家伙也睡饱了,在她肚里懒洋洋翻了个身。

“你醒了?”裴嫣低头,温柔地抚着小腹。

小家伙轻轻晃动小手小脚,跟她打招呼。

“好乖呀,你真可爱。”裴嫣笑了,她喜欢陪小家伙玩儿。

小孩子很有精神,越是夸他,动得越活泼。

“夜里做了什么美梦,心情这么好?”

裴嫣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玩一会儿便歇歇罢,时候不早了,我该起床了。”

她扶着腰缓缓下了榻,起身自行更衣。

往常都是裴君淮伺候她沐浴穿衣,这几日太子操劳政务,朝堂的事一桩接着一桩,裴嫣每日醒来,皇兄都已经走了,明明住在一处,能说上话的时候却不多。

裴嫣懂事,知晓皇兄繁忙,便不给他添麻烦,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凡事亲力亲为,甚至不想再让宫人操心。

守夜的宫人听见动静,掀帘进来扶她。

“公主醒了?时辰还早,再歇会儿吧。

裴嫣摇头:“不睡了,皇兄不日动身启程,我去瞧瞧他的行李收拾得如何了。”

宫人没有插手服侍的机会,等着温仪公主穿衣梳洗完毕,便跟着她出了寝殿。

东宫正殿里,几个宫人忙碌着清点物件,箱笼开了七八个,里头装着冬衣,药材,还有几卷书册。

“公主来了,可要用早膳?老奴让小厨房传菜去。”

“不必,公公且忙着眼前要紧事吧。”

裴嫣扶着腰在箱前缓缓坐下,开始一样样清点行李。

倒春寒时节,北境远比京城更冷,需得备上厚衣裳。皇兄平日里常穿的大氅,那件玄色的最厚实,需要带上,还有那件银白色的也带上,换着穿。

靴子也得备几双,皇兄这一去,不知要走多少路,靴子磨破了可不行。

皇兄以前把她照顾得那么仔细,方方面面都想得周到,事无巨细地嘱咐人备这个备那个,如今轮到裴嫣来做这些事,她也想做好,尽力照顾好皇兄。

裴嫣生怕漏了什么,边想边往箱子里添物件,宫人在旁边依言记着。

“披风要多带几件,月白的这件也要带上。”

“药材也要带些常用的,虽说皇兄身子硬朗,可是出门在外保不齐有个头疼脑热的。”

“还有……”

她这厢忙着,外头忽然传来通报声:

“太子殿下到。”

裴嫣闻声抬起头。

裴君淮一身威严的朝服,气势慑人,可那双冷厉的眼眸在看见皇妹的那一刻,瞬间温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