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因为他是心中所爱,我舍不得了。”
“我想跟他过日子。”
“想陪他很多年。”
毒医脸上的蒲扇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温妩没有停,自顾自说着,好像又是在说给自己听。
“谢临川起初待我很差。”
“他不会讨人喜欢,脾气也坏。想留下一个人,只知道威胁,只知道用自己的权势逼人低头。”
“后来他慢慢改了。”
“我怕什么,他便避开什么。我说不愿意,他真的开始学着停手。”
“他把真心捧到我面前时,我一次都没有好好对待过。”
“我总觉得他迟早会变,男人的情意信不得。”
“真正反反复复的人,一直是我。”
温妩眼底的迟疑彻底散去。
“若今日换成谢临川站在这里,他会救我。”
“那我也救他。”
蒲扇被拿了下来。
毒医坐起身,眯着眼看她。
温妩撩起裙摆,缓缓跪下。
膝盖落在地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请前辈炼药。”
毒医盯了她好一会儿。
“想好了?”
“想好了。”
“死了便什么都没了。”
“我知道。”
老人冷哼。
“我听出来了,那小子现在是对你情深义重。三年五载以后呢?人都死了,他另娶妻室,再生几个孩子,你连气都生不了。”
温妩抬眼。
“他不会。”
语气笃定得叫毒医都挑了一下眉。
温妩也没解释。
她只道:“晚辈还有一件事相求。”
“说。”
“今日的事,请前辈瞒住寒照,就是外头那个男娃娃。”
她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好的信纸。
这是方才等候时写下的。
“等药炼成以后,您便说第三件事还没有做完,我得暂时留在客雾山。”
“让寒照先带解药回京。”
毒医看着她手里的信。
“然后?”
“谢临川若不信,亲自带人找来……”
温妩低下眼,手指缓缓抚过信纸边缘。
“就把这封信给他。”
“我会告诉他,是我故意骗了他。”
“他从前救过我的命,如今我替他寻到解药,算是还清了。”
她顿了顿。
“以后恩怨两清,山高水远,各自生活。”
说完这句话,温妩喉间微微发紧。
她没有抬头。
毒医看了她半晌。
“舍得?”
温妩没有回答。
怎么可能舍得。
她才刚刚答应谢临川,要陪他一生一世。
才刚刚开始习惯每天醒来,身边有一个人。
甚至离京时还答应他,晚间便回来。
现在却要失约了。
可谢临川不能知道真相。
他若知道这颗解药要拿她的命来换,绝不会吃。
那个人疯起来什么都做得出来。
到时候别说救命,怕是整个客雾山都要被他闹得不得安宁。
她只能骗他。
最后一次。
毒医捋了捋胡须,眼底浮出几分意味不明的神色。
“起来。”
温妩抬头。
“去外面等着。”
老人重新躺回藤椅,将蒲扇盖到脸上。
“等老夫叫你。”
温妩深深俯身。
“多谢前辈。”
她起身推门出去。
寒照守在院中,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前。
“夫人,如何?”
温妩神情如常。
“他答应炼药了。”
寒照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便好。”
他说着便想留下。
温妩看了一眼湖边。
“你去替我取些水。”
“再寻点能带在路上吃的干粮。”
寒照没有多想。
“是。”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后,温妩才慢慢坐到门前木阶上。
夕阳已经落到群山之后。
湖面铺着一层金红色的光,远处炊烟升起,几个孩子沿着岸边追逐,笑声时远时近。
温妩托着腮看了很久。
这里倒是适合埋人。
山清水秀,也清静。
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无人认识温妩。
只是她原本没想过自己会死在苗疆。
她一直觉得,自己应该会活很久。
最好老死在江南。
找一座临水的小院。
夏天吃冰镇瓜果,冬天围着火炉喝酒。
等两个人都老得走不动了,就并排坐在廊下看雨。
谢临川身上旧伤多。
年轻时仗着身体好不当回事,老了多半要遭罪。
说不准天气一冷,还会板着脸让她替他暖手。
想到这里,温妩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又慢慢垂下眼。
原来人真的不能把往后的日子想得太远。
越想,越舍不得。
她从黄昏坐到天色渐暗。
寒照送来水,又被她支去远处替她打听出山后的路线。
院中彻底安静下来。
真正决定以后,温妩反而没有方才那么害怕了。
她只是想谢临川。
想得厉害。
他若看到那封信,会不会气得吐血?
大约会。
说不定还会骂她。
温妩低下头,轻轻叹气。
“谢临川。”
她对着晚风念了一遍。
“这回真是我欠你的。”
身后终于传来毒医的声音。
“女娃娃。”
“进来。”
温妩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再睁眼时,她站起身,低头拍去裙摆上的灰。
衣襟有些乱,她重新整理好。
鬓边散下一缕头发,也被她仔细别到耳后。
活的时候狼狈过很多次。
真到了最后,总得体面些。
温妩推开门。
屋里的药炉已经烧旺。
一只陶壶架在火上,深褐色药汁不断翻滚,浓重药气充斥整个房间。
木桌也被清空了。
上面摆着一只白瓷碗。
旁边是一把匕首。
刀刃很薄,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温妩看见那把刀,脚步还是停了一下。
毒医站在炉边,用木勺搅着药。
见她进来,只朝桌面扬了扬下巴。
“自己来。”
温妩走过去。
手指握住刀柄。
很凉且锐利。
她低头看了片刻,抬眼问:“药炼成后,多久送到京城最好?”
“越快越好。”
毒医道:“红尘已经拖得够久了。”
温妩点头。
“还请前辈让寒照立刻启程。”
“嗯。”
她没有别的话要交代了。
温妩双手握住匕首。
刀尖慢慢抵上心口。
那一刻,她脑中忽然浮现出离京那日。
城门外,谢临川替她整理披风。
临别时还抓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让她早些回来。
——等我。
温妩眼睫轻轻一颤。
鼻尖蓦地酸了。
“对不起。”
她低声说了一句。
下一瞬,手上猛然用力。
匕首刺破衣料,没入皮肉。
剧痛几乎在一瞬间贯穿胸口。
温妩脸色骤白,身体晃了一下,手指却仍牢牢攥着刀柄。
她咬住牙。
这一刀没有刺得太深。
身体面对死亡的本能终究收住了力气。
温妩喘了两口气,额头很快冒出冷汗。
她低头看了一眼,正准备再次发力。
一只干枯的手忽然扣住她的手腕。
“蠢。”
毒医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
温妩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匕首已经被他接了过去。
刀锋又往下按了一下。
她闷哼一声,眼前骤然发黑,身体本能地往后缩。
毒医按住她肩膀。
“别动。”
白瓷碗被抵到刀口下。
温热鲜血顺着刃口一点点流下来。
滴进碗中。
温妩靠着桌沿,脸色越来越白。
胸口每一次起伏都会牵动伤处。
她只能尽量放缓呼吸,低头看着那只瓷碗里的血一点点变多。
原来这么疼。
她有些恍惚。
谢临川从前受伤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他替她挡箭的时候,怎么还能装得若无其事。
真会逞强。
白瓷碗终于接满。
毒医握住刀柄,利落拔出。
温妩浑身一颤,腿上瞬间失了力气。
还没等她倒下,一把淡黄色药粉已经洒在伤口上。
辛辣刺鼻的味道冲入鼻腔。
温妩眼前越来越模糊。
她扶着桌沿,嘴唇动了一下。
“前辈……”
毒医端起那碗血,看了一眼。
“行了。”
“睡吧。”
温妩还想再叮嘱一句解药。
声音已经发不出来了。
最后一点力气从身体里抽走,她缓缓闭上眼。
意识消散前,视线里只剩下药炉中跳动的火光。
一明。
一暗。
随后,彻底沉入黑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倾覆 “那便各凭
温妩醒来时, 先闻见了一股很浓的药味。
苦涩,辛辣,还夹着一点说不清的草木腥气。
她睁开眼, 盯着头顶陌生的木梁看了许久,脑中一片空白。
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很多人,也有很多声音。
她拼命想要抓住一点痕迹,记忆却像指间细沙,越是用力,散得越快。
最后只剩下胸口一阵沉闷的疼。
温妩轻轻吸了一口气。
“嘶——”
伤口被牵扯, 疼得她眉头瞬间蹙起。
守在床边的人猛然惊醒。
“夫人!”
寒照原本趴在桌边, 一听见动静, 立刻弹了起来。
他一夜未眠,眼下泛青, 头发也有些凌乱。看见温妩睁眼, 整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您终于醒了。”
温妩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
寒照赶忙伸手去扶。
“慢些,毒医说您胸口的伤刚刚止血, 不能乱动。”
温妩靠在床头, 低头看了一眼。
胸前缠着厚厚几层白布, 隐约还能看见一点透出的血色。
握着匕首的触感重新回到掌心。
她沉默片刻,忽然问:“我昏迷多久了?”
“一天一夜。”
寒照说完, 又忍不住皱起眉。
“夫人到底做了什么?毒医昨日把属下叫进来时,您浑身都是血。属下还以为……”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
温妩抬眼。
不远处,毒医正背对着他们捣药。
咚。
咚。
药杵一下下落进石臼。
老人看上去心情不错, 甚至还哼着一支听不出调子的苗疆小曲。
温妩看了他一会儿。
心中终于缓缓落定。
又赌对了。
这个老头太古怪。
从蛇洞,到采药,再到所谓“深爱之人的心”, 每一步都像是在故意试探她。
真正要取一颗完整的心脏,哪里会让她自己拿着匕首乱捅。
更何况红尘既是一种毒,解毒所需的东西理应有迹可循。
所谓男女情爱、心意深浅,听起来实在太过荒诞。
只是这场赌局的筹码是自己的命。
若猜错了,她认。
所幸她赢了。
温妩刚想开口,毒医已经将药杵往石臼里一扔。
“醒了?”
他慢吞吞转过身。
“女娃娃对自己可真够狠的。”
老人走过来,瞥了一眼她胸口。
“老夫活这么多年,像你这样说捅便捅的,还真没几个。”
“那一刀再往里几寸,真扎穿了心脉。”
他伸出一根干瘦手指晃了晃。
“老夫再厉害,也只能替你挖个好坟。”
温妩没有接他的打趣。
“药呢?”
毒医一噎。
“你这女娃娃,醒来第一句话不问自己的命,先问药?”
“我还活着。”
温妩盯着他。
“谢临川的药呢?”
毒医与她对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急什么。”
他走到药架边,从最上层取下一只拇指大小的瓷瓶。
瓶身通体乌黑,封口处缠着几圈红线。
毒医拔开塞子,将一颗暗红色药丸倒在掌心。
“喏。”
温妩呼吸顿住。
那颗药不过指甲盖大小,看起来毫不起眼。
温妩的目光牢牢落在上面。
“这便是红尘的解药?”
“正是。”
毒医将药重新装回瓷瓶。
温妩立刻掀开被子。
寒照吓了一跳。
“夫人!”
胸前伤口被动作牵动,她脸色白了白,仍扶着床沿站起身,朝毒医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毒医摆摆手。
“先坐回去,省得死在老夫屋里,晦气。”
温妩这才重新坐下。
她接过那只瓷瓶,紧紧握在掌心。
指尖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拿到了。
谢临川有救了。
直到此刻,温妩才觉得自己真正喘过一口气。
毒医瞧着她的模样,慢悠悠开口:“红尘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温妩抬头。
“什么意思?”
“毒难解,方子却没有失传。”
老人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真正麻烦的是药材。你这十日采来的那些东西,少一味都不成。”
温妩皱眉。
“那昨日的心……”
“骗你的。”
毒医答得理直气壮。
温妩:“……”
她握着瓷瓶的手紧了紧。
若不是眼前这人刚刚救了她,她现在很想将瓶子砸到他脑袋上。
毒医一眼便看出了她的心思,嘿嘿笑了两声。
“怎么?想骂老夫?”
“晚辈不敢。”
“这些年来,来客雾山求医的人多得很。”
“老夫没有你们外头传得那么邪门,也从来没说见死不救。”
他拿起蒲扇,在膝盖上一下下拍着。
“只是每次有人来求救自己最重要的人,老夫都会问一句。”
“若要拿你的命去换,你换不换?”
温妩安静听着。
“有些人当场便走了。”
“有些人指着老夫鼻子破口大骂,说老夫草菅人命,心肠歹毒。”
老人撇了撇嘴。
“这种吵得烦了,就让黑灵把他们赶出去。”
“还有些跪在门外哭,一边哭一边求,说什么银钱都能给,只求别要他们的命。”
“真肯换的……”
老人伸出两根手指。
“这些年,屈指可数。”
寒照站在一旁,听得神情复杂。
毒医看向温妩。
“人惜命,天经地义。”
“老夫也不觉得不愿意死便是什么坏人。”
“只是一个人口口声声说愿意为另一人付出所有,真正到了自己命上,又立刻退缩。”
“那份情有几斤几两,他自己心里总该清楚。”
老人慢悠悠摸着胡子。
“老夫只救值得老夫救的人。”
温妩低头看了一眼胸口。
“嗯。”
“若我没有动手呢?”
毒医想了想。
“你若聪明些,拆穿老夫,也算过关。”
温妩:“……”
“那我昨日若站在那里同前辈讲道理,也能拿到解药?”
“说不准。”
毒医笑眯眯地看她。
“要看讲得有没有意思。至于第三件事,便算了。”
温妩闭了闭眼。
忽然觉得胸口更疼了。
寒照在一旁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温妩凉凉看过去。
寒照立刻恢复严肃。
“属下什么都没听见。”
毒医哈哈大笑。
温妩懒得再同这个怪老头计较。
她将瓷瓶仔仔细细收进贴身处。
“晚辈明日启程回京。”
毒医的笑声戛然而止。
“明日?”
“嗯。”
“你想死在半路?”
温妩一顿。
毒医吹胡子瞪眼。
“胸口才刚缝好,血都没止稳。你今日下地走两步便罢了,明日还想骑马?”
“马背颠上几个时辰,伤口一裂,等不到京城你便先去见阎王。”
温妩蹙眉。
“可他等不了多久。”
“红尘又不是今日不吃药明日就暴毙。”
毒医没好气道:“已经拖这么久了,不差你养伤这几日。”
“安生住着。”
“什么时候老夫说能走,你再走。”
温妩还想争取。
老人已经重新拿蒲扇盖住脸。
“再啰嗦,解药收回来。”
温妩立刻闭嘴。
她摸了摸怀里的瓷瓶。
“那晚辈听前辈的。”
毒医轻哼一声。
温妩靠回床头,紧绷多日的眉眼终于有了一点笑。
再等几日。
只要伤口稍稍稳定,她便立刻启程。
谢临川应当还在京城等她。
或许正在伯爵府里生闷气,怪她一走这么久,连信也送得断断续续。
等她回去,将这颗药放在他手里。
那个混账若敢再瞒着病情,她一定同他好好算账。
温妩想着想着,嘴角轻轻弯了起来。
她不知道。
此时的京城,早已天翻地覆。
十日前。
八百里加急军报连夜撞开京城城门。
北境蛮族大举南侵。
三座边城接连失守,数万铁骑压境,沿途村镇皆遭劫掠。
宣平侯亲自领兵守城。
战至第三日,粮草将尽,援军未至。
城破之时,宣平侯仍带着残兵死守城门。
直至最后一刻。
军报送入御前时,纸上还沾着已经干透的血迹。
大殿内一片死寂。
萧玄度握着军报,看完最后几行,脸色铁青。
宣平侯,战死。
尸首被蛮兵拖走,曝于荒野。
首级遭割下,悬挂在城门之上。
蛮族有意如此。
大周名将守边数十年,一朝兵败身死,敌军便用他的头颅羞辱整座大周朝。
军报宣读完毕,武将席中已经有人红了眼睛。
“欺人太甚!”
一名老将猛地跪下。
“圣上,请立即发兵!老臣愿亲自领兵北上,夺回宣平侯遗骸!”
群臣纷纷出声。
一时间,大殿吵成一片。
可真正谈到领兵之人时,众人的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向一处空着的位置。
承远伯,谢临川。
宣平侯嫡子。
也是如今朝中最擅领兵之人。
这些年谢临川掌北镇抚司,平李党,镇内乱,军中威望极高。
若论谁最适合接掌宣平侯留下的部下,没人比他更合适。
只是那个位置已经空了许久。
承远伯近来频频以伤病告假。
朝中不少人甚至已有半月没有见过他。
萧玄度沉着脸,正要传旨召谢临川入宫。
殿下忽然有人出列。
“圣上。”
萧执衡撩袍跪下。
“臣有本奏。”
萧玄度眉心紧锁。
“说。”
萧执衡从袖中取出一封奏折。
“臣要弹劾承远伯谢临川,私通敌国,暗泄边境军机,害死亲父。”
一句话落下,满殿哗然。
“什么?”
“通敌?”
“这怎么可能!”
萧玄度眼神骤冷。
“萧执衡,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臣知道。”
萧执衡伏身。
“此等重罪,臣若无证据,绝不敢在御前妄言。”
很快,几封书信被送到御案之上。
纸张寻常。
落款却是谢临川。
信中所写,皆是北境军防、粮草运送路线以及边城兵力调动。
其中几处防守空缺,恰与此次蛮族进攻路线重合。
萧玄度一封一封看过去,脸色越来越难看。
“拿谢临川往日手书来。”
北镇抚司留存的公文很快被呈上。
翰林院数名擅书者当殿查验。
纸上的笔锋、顿挫、收势,竟全都与谢临川的笔迹一般无二。
“回圣上。”
负责查验的大臣跪在地上,额头冒汗。
“从笔迹来看……确为承远伯亲笔。”
“只是……”
萧玄度冷声道:“只是什么?”
那人不敢抬头。
“伪造笔迹之术并非没有。臣只能辨认字迹,无法断定书信一定出自伯爷之手。”
萧执衡似乎早有准备。
“圣上,臣还有人证。”
一个北地商人被押入大殿。
那人伏地瑟瑟发抖,供称自己曾数次替谢临川亲信向关外传信。
甚至连交接时辰、地点、暗语都说得清清楚楚。
一件接一件证据送来。
朝臣的议论声渐渐变了。
最初还有人为谢临川辩解。
第二日,京中却忽然冒出了大量流言。
茶楼、酒肆、街巷,处处有人谈论。
“你们还不知道?宣平侯分明是被亲儿子害死的!”
“承远伯早就同北蛮私通,要不然那些蛮子怎么那么巧,专挑守备薄弱的地方打?”
“我早就说他不是什么好人。北镇抚司这些年杀了多少人?”
“李党一倒,整个朝廷都是他的天下,他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有人提起温妩。
声音里的鄙夷更重。
“连自己大嫂都敢抢。”
“听说后来怕名声难听,硬给改了身份,说是什么扬州贱籍女子。圣上还封了县主呢。”
“一个权倾朝野的伯爷,放着满京城的名门贵女不娶,非要娶个妓子生的女人,这种人本来就疯。”
从前叫人敬畏的狠辣,成了天生反骨。
昔日平定李党,被说成铲除异己。
北镇抚司办过的每一件案子,也被翻出来重新解读,归结至党争。
甚至连当初救驾,都有人暗中揣测,是不是谢临川自导自演的一出苦肉计,只为了博取圣宠。
风向转得快得令人心惊。
那些从前最畏惧谢临川的人,像终于等到了机会。
一封封弹劾奏章送进宫中。
雪片般堆满御案。
萧玄度压了两日。
第三日早朝,已经有十余名朝臣跪在殿中。
“圣上,通敌乃灭族大罪!若因承远伯往日有功便不加审查,如何服天下悠悠众口?”
“宣平侯尸骨未寒,亲子却有通敌嫌疑,更应严查!”
“臣请圣上暂夺谢临川兵权,下狱候审!”
萧玄度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
他相信谢临川。
却不能在满朝证据与天下舆情面前,连审都不审。
最后,那道旨意还是出了宫门。
承远伯谢临川,暂夺爵位。
收缴兵权。
押入诏狱,待三司会审。
圣旨抵达伯爵府时,谢临川正坐在书房里喝药。
小满一听见外面的动静,吓得脸都白了。
“伯爷……”
谢临川却像早已料到。
他将最后一口药喝完,放下瓷碗。
进来宣旨的内侍满脸为难。
“伯爷,奴才也是奉命行事。”
谢临川抬手。
“不必多言。”
他起身。
仍旧是一袭素色常服,眉眼间看不出多少狼狈。
只在经过小满身边时停了一下。
“夫人若有信回来,收好。”
小满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伯爷……”
谢临川垂眸。
“别哭。”
“她回来后若看见,怕是要怪我没照顾好你。”
小满死死咬住嘴唇。
“姑娘回来找不到您怎么办?”
诏狱是什么地方,她再笨也知道。
进去的人,有几个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谢临川却笑了一下。
“她不会的。”
说完,他迈步出了书房。
昔日北镇抚司人人畏惧的主人,就这样在无数人的注视下,被押进了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诏狱。
伯爵府门前的牌匾也被摘了下来。
曾经风光无两的承远伯,一夕之间成了人人唾骂的通敌贼子。
温妩却迟迟未曾现身。
于是很快,又有了新的流言。
“听说那个嘉禾县主早跑了。”
“夫君刚出事,人便不见踪影。”
“风月场里长大的女人能有什么真心?见承远伯失势,自然跑得比谁都快。”
“可怜谢临川为了她连救驾之功都舍了。”
“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街头巷尾越传越难听。
而推动这一切的两个人,此时正在京中一座僻静别院中对坐。
萧执衡将茶盏放到桌上。
“谢临川已经进了诏狱。”
“接下来只等三司定罪。”
谢承彦坐在对面。
这些时日,他明显消瘦了许多。
身上的探花袍还未穿热,父亲战死的消息便送回京城。侯府上下缟素,他却连出城替父收尸都做不到。
谢承彦垂着眼。
“那些书信,不会被查出来吧?”
萧执衡轻轻笑了一声。
“谢大公子的字,临摹得真不错。”
谢承彦眼神一冷。
“别忘了,是你找来的人证,也是你将书信递到御前。”
“你我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
萧执衡端起茶。
“自然。”
屋中安静片刻。
谢承彦忽然道:“等谢临川定罪,我要带宝音回侯府。”
萧执衡饮茶的动作停住。
他缓缓抬起眼。
“回侯府?”
“她本就是我的妻子。”
“当初若非谢临川从中作梗,她不会离开我。”
萧执衡望着他,言语带有警告。
“谢大公子莫不是忘了。”
“你已经有妻子了。”
谢承彦脸色沉下。
“周云瑶的事,我自会处理。”
“处理?”
萧执衡摩挲着杯沿。
“怎么处理?休妻,再娶宝音姐姐?”
谢承彦盯着他。
“这与你无关。”
“怎么会与我无关?”
“我帮你扳倒谢临川,可没答应将宝音姐姐送给你。”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撞上。
方才还算平静的气氛骤然冷了下去。
谢承彦冷声道:“她与你更没有关系。”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
萧执衡向后靠在椅背上。
谢承彦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你也配?”
萧执衡眸光一沉。
下一瞬,却又笑了。
“彼此彼此。”
他猛地站起身。
桌上茶盏被衣袖带翻,滚烫茶水泼了满桌。
萧执衡坐着没动。
只抬眼看他。
良久,谢承彦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
“谢临川还没死。”
“现在争这些,为时尚早。”
萧执衡淡淡道:“说得也是。”
谢承彦转身欲走。
身后忽然传来萧执衡的声音。
“那便各凭本事。”
谢承彦脚步停了一瞬。
没有回头。
“好。”
房门被重重合上。
萧执衡坐在原处,望着晃动不止的门帘,眼底最后一点笑意缓缓消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鸣冤 “这一次,
离京一个多月后, 温妩终于再次看见了京城的城门。
天色尚早,远处城墙在晨雾中隐约显出轮廓。官道两旁的柳树已经抽出新芽,风从旷野吹过来, 带着北地春日特有的干冷。
温妩勒了一下缰绳。
一路风尘仆仆,她明显瘦了一圈。原本合身的骑装穿在身上,腰间空出些许,胸口的伤也尚未完全痊愈,快马颠簸久了,仍会隐隐作痛。
可当那座熟悉的城池真正出现在眼前时, 她眉间的疲惫还是散开了几分。
终于回来了。
温妩下意识摸向怀中。
那只乌黑的小瓷瓶正贴身放着。
一路上, 她几乎每隔一段时间便要确认一次, 生怕这颗好不容易求来的解药出了差池。
想到谢临川,她唇角也不由得扬了扬。
那个小心眼的男人, 这一个多月怕是早已气疯了。
等见了面, 她先把药塞进他嘴里。
至于自己撒谎去了苗疆的事……
再慢慢哄吧。
寒照策马跟在她身侧,也长长吐了口气。
“总算回来了。”
温妩侧目。
“怎么?跟着我这一趟, 把你累怕了?”
寒照如今早没有先前对她的那点偏见, 听见调侃, 只无奈道:“属下只是觉得,往后夫人若还有这种差事, 最好提前告诉主子。”
“属下实在不想再陪夫人骗主子第二回 。”
温妩轻哼。
“他若知道我要去苗疆,还能让我出京?”
寒照想了想。
大约是不能。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城门附近。
城门口来往百姓众多,商贩挑担进出, 几个排队等候查验的男人正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三司会审又推迟了。”
“还能怎么审?通敌书信都查出来了,人证物证俱在,谢临川这回怕是真翻不了身。”
温妩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
身下的马也跟着停住。
寒照猛地转过头。
那几人还在说。
“真是没想到, 宣平侯一世英名,最后竟死在自己亲儿子手里。”
“什么亲儿子?现在宣平侯府承爵的可是谢大公子。听说朝廷已经让他暂领侯府旧部了,如今又得周家扶持,前途好着呢。”
“倒是那个谢临川,从前权势滔天,北镇抚司多少人怕他怕得要死。如今进了诏狱,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出来。”
“活该。”
旁边有人冷哼。
“连兄嫂都敢强占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听说他那个县主夫人早跑了,一个月都不见踪影。果然是风月场里出来的,男人一倒,跑得比谁都快。”
寒照脸色骤沉。
“放你娘的——”
他翻身便要下马。
温妩一把拉住他的缰绳。
“寒照。”
声音很轻。
寒照回头,看见她的脸时,满腔怒气硬生生压了下去。
温妩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那双眼却暗藏锋芒。
“先问清楚。”
她翻身下马,走到城门旁一间茶摊前。
“老板。”
正在倒茶的老汉抬头。
“姑娘要喝茶?”
温妩将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
“方才听人说起承远伯,我离京已有月余,不知京中发生了何事。”
老板瞥见银子,忙压低声音。
“姑娘还不知道?”
“早没有什么承远伯了。”
温妩指尖轻轻一颤。
老板继续道:“北边蛮子打进来了,宣平侯战死,听说死得可惨,头都叫那些蛮子割下来挂在城门上。”
“后来朝中又查出来,说是谢临川私通外敌,将边防消息送了出去,才害得北境失守。”
“圣上一怒之下,夺了他的爵位和兵权,人如今还关在诏狱里呢。”
温妩盯着他。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了。”
半个月。
温妩藏在袖中的手骤然握紧。
也就是说,她还在客雾山养伤时,京城已经出了事。
“证据呢?”
老汉道:“听说有亲笔书信,还有人证。满京城都传遍了。”
“还有一件事。”
他说着四下看看,声音更低。
“宣平侯战死以后,原本该由嫡子接掌侯府,可谢临川出了这种事,哪里还能承爵?如今侯府事务都落到谢大公子手上。”
“谢大公子又新中了探花,圣上似乎很看重。”
“周家也帮衬着他。”
“近来朝中还有个萧大人,同谢大公子走得很近。”
温妩眼神微动。
“萧执衡?”
“对对,就是这个名字。”
寒照的手已经按住刀柄。
温妩转过身。
“走。”
“夫人,我们去哪?”
“回府。”
她翻身上马。
“先回伯爵府。”
两人一路快马冲进城中。
路过长街时,温妩看见曾经贴满贺词的墙上,如今全是弹劾谢临川的檄文与告示。
墨迹还很新。
有人在墙角吐了一口唾沫。
“卖国贼。”
温妩勒紧缰绳,指节一点点泛白。
她没有停。
不到两刻钟,两匹马便停在了昔日的承远伯府外。
温妩翻身下马,抬头的瞬间,脚步顿住。
门前已经贴了封条。
那块曾经高悬在正门上的匾额也没了。
两扇朱门紧闭,门环上缠着粗重铁链。
台阶积着薄薄一层灰。
仿佛不过一个月,这座曾经灯火不熄、护卫森严的府邸就已经彻底死了。
温妩站在门前,许久没动。
她离开的时候,这里还是她的家。
谢临川站在城门送她,叫她早些回来。
她当时还想着,等自己带着药回来,一切都会好。
寒照低声道:“夫人。”
温妩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混乱都被压了下去。
“不能急。”
这句话不知道是在告诉寒照,还是在告诉自己。
“谢临川不会通敌。”
寒照立刻道:“属下以性命担保,主子绝不可能做这种事。”
“我知道。”
温妩转身看他。
“所以才更不能乱。”
“此事既有书信,又有人证,舆论还传得如此之快,说明背后之人早有准备。”
“谢临川平日树敌太多,一旦失势,想踩死他的人会立刻蜂拥而上。”
寒照咬牙。
“主子也不该输得如此狼狈。”
这句话正落在温妩心里。
她从进城起便觉得不对。
谢临川是谁?
他亲手覆灭李党,能将北镇抚司牢牢握在掌中。
这样的人,会被轻易送进诏狱?
就算真有人栽赃,他也不该毫无还手之力。
除非……
温妩眸光渐沉。
他的身体已经差到无法布局了。
又或者,他早就留了后手,只是时机未到。
她忽然摸向怀中的瓷瓶。
无论真相是哪一种,现在最重要的都不是翻案。
而是让谢临川活着。
“寒照。”
“属下在。”
温妩将药瓶取出来。
“今夜你进诏狱。”
寒照一怔。
“夫人……”
“你在北镇抚司多年,诏狱地形、人手轮值,没有人比你更清楚。”
她将药瓶塞到他手里。
“先把药给谢临川吃下去。”
“他只要活着,这盘棋便还有得下。”
寒照郑重收好。
“属下明白。”
温妩看着他。
“进去以后,告诉他我回来了。”
她停顿片刻。
“这一次,换我救他。”
入夜。
诏狱最深处潮湿阴冷。
石壁常年不见日光,角落里积着青苔。火把隔着铁栏燃烧,偶尔发出噼啪轻响,将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
谢临川靠坐在墙边。
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囚衣。
他入狱已有多日,脸色比从前更苍白,眼下也带着青黑。唯有那副眉眼仍旧冷淡,姿态从容得不像个阶下囚。
牢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谢临川没有抬眼。
“今夜不是换值的时候。”
来人脚步顿住。
下一刻,低声道:“主子。”
谢临川猛然抬头。
火光里,寒照一身夜行衣站在牢门外。
谢临川眸光骤沉。
第一句话却是:“你为何在这里?”
寒照愣住。
“主子……”
“我让你跟着夫人。”
谢临川撑着墙起身,胸口一阵发闷,忍不住低头咳了两声。
“她人呢?”
“你把她一个人丢在岭南?”
说到最后,语气已经冷得吓人。
寒照连忙跪下。
“主子息怒!”
“夫人已经回京了!”
谢临川动作顿住。
“回来了?”
“是。”
寒照抬起头,眼眶竟有些发热。
“夫人今日回京,一听说您入了诏狱,立刻让属下来给您送药。”
谢临川眉心微蹙。
“什么药?”
寒照将那只瓷瓶从怀中取出。
“红尘的解药。”
牢中骤然安静。
谢临川盯着那个小小的瓶子,眼底露出明显的错愕。
寒照也不再隐瞒。
“夫人根本没去岭南。”
“她去了苗疆。”
“这一路,她冒雨赶路,换了十几匹马,翻悬崖,走泥沼,还差点死在毒蛇洞里。”
“到了客雾山,又花了十日亲手采齐所有药材。”
谢临川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因为从前连属下都误会过夫人。”
“属下以为夫人心冷,以为您为她舍命,她从不放在心上。可属下亲眼看着她一路走到客雾山。”
“她胸口还受了伤,整整昏迷了一天一夜。”
谢临川猛地抬眼。
“什么伤?”
寒照一僵。
毒医并未将真正经过告诉他。
“属下也不知道。”
“夫人醒来后只说无碍。”
谢临川的手已经攥紧。
寒照赶紧将药送过去。
“夫人说了,先让您把药吃下去。”
“她会想办法救您出去。”
谢临川站在铁栏之后,迟迟没有伸手。
方才还沉沉压在眉宇间的死气,却像被一道光硬生生劈开。
温妩回来了。
眼眶悄无声息地红了。
“原来如此。”
寒照急道:“主子先吃药。”
这一次,谢临川没有犹豫。
他接过瓷瓶,将药丸倒入口中,连水也没要,直接咽了下去。
苦涩药味在舌根散开。
他却像尝到了什么甜的东西。
“寒照。”
“属下在。”
谢临川低声交代了几个名字。
寒照神色渐渐凝重。
“他们……”
“都是我留下的后手。”
谢临川重新靠回墙边。
“将今日之事告诉他们。”
“从现在起,不必再等我的命令。”
他闭上眼。
“听夫人的。”
寒照心中一震。
谢临川将自己苦心留下的所有暗线,尽数交给了温妩。
“是。”
临走前,寒照还是忍不住问:“主子,您早知有人要害您?”
谢临川睁开眼。
“只是没想到父亲会死。”
提及宣平侯,他神色终于沉了几分。
“我也没想到,暗处的人会做到这个地步。”
寒照猛地抬头。
谢临川没有继续解释。
“走吧。”
“别让她等。”
寒照领命离开。
牢中重新安静下来。
谢临川坐在阴影里,抬手轻轻按住胸口。
那里久违地泛起一阵暖意。
他低声笑了。
“妩儿。”
“这次当真是你救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十杖 “如今站在
第二日清晨。
皇城外忽然响起沉重鼓声。
咚——
第一声落下, 守卫纷纷转头。
咚——
第二声又响。
不少准备入宫当值的官员也停住脚步。
那是登闻鼓。
大周立国以来,凡有重大冤屈、地方官府无法受理者,皆可击鼓上达天听。
只是想要见到皇帝, 先得受十杖。
不论男女,不问身份。
因此登闻鼓立了多年,真正敢敲的人寥寥无几。
第三声响起时,人群已经围了过来。
有人终于看清敲鼓之人,惊呼出声。
“嘉禾县主?”
温妩今日穿的是受封那日赏下的县主礼服。
绛红锦缎绣着嘉禾纹样,腰束玉带, 乌发高挽。一路奔波留下的憔悴仍未完全消失, 却半点不损风华。
她放下鼓槌。
转身面对闻声而来的宫城官员。
“嘉禾县主温妩, 今日击登闻鼓。”
声音清晰。
“为谢临川鸣冤。”
四下顿时一片哗然。
谁也没想到。
失踪一个多月,被民间骂作丈夫落难便卷财逃跑的女子, 竟然回来了。
回来第一件事, 就是敲响登闻鼓。
守鼓官神色复杂。
“县主可知规矩?”
“知道。”
“击鼓者,先受十杖。”
温妩神色不变。
“请。”
围观者越来越多。
消息像插了翅膀, 迅速传遍附近几条长街。
有人从轿中探出头。
也有人站在宫门前久久不动。
这可是十杖。
一个成年男子都未必扛得轻松, 何况是个身形纤细的女子。
不少人以为温妩只是一时冲动, 听见杖责便会退缩。
她却已经自行摘去身上的披风,交到宫人手中。
伏在刑凳上时, 背脊挺得笔直。
第一杖落下。
沉闷声响传开。
温妩肩膀猛地一颤。
胸前刚愈合不久的伤也跟着抽痛起来。
她死死抓住刑凳边缘,没有出声。
第二杖。
第三杖。
每一下都结结实实落在身上。
围观人群渐渐安静。
先前还低声议论她出身的人也闭了嘴。
第六杖时,温妩额上已经全是冷汗。
唇色也白了。
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倒。
第九杖落下时,她眼前黑了片刻。
最后一杖终于结束。
守鼓官走上前。
“县主, 还能站吗?”
温妩撑着刑凳,缓了数息。
随后一点点站直。
裙摆下双腿还在发抖。
她却自己将披风重新披好。
“可以入宫了吗?”
守鼓官看着她,眼神已经多了几分敬意。
“县主请。”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温妩一步一步走向宫门。
背后有血慢慢渗进衣料。
她始终没有回头。
消息传入御书房时, 萧玄度正批阅北境军报。
听见嘉禾县主敲了登闻鼓,他手里的朱笔停了许久。
“她当真挨了十杖?”
内侍低头。
“是。”
“一个字都没喊?”
“没有。”
萧玄度将朱笔放下。
“让她进来。”
片刻后,温妩被带入御书房。
她跪下行礼时,腰背明显僵了一瞬。
萧玄度看得清楚。
“起来吧。”
“谢圣上。”
温妩撑着膝盖起身。
萧玄度打量她许久。
“你要替谢临川翻案?”
“是。”
“人证物证俱在,你凭什么说他清白?”
温妩抬眼。
“凭他没有理由。”
萧玄度笑了一声。
“这算什么证据?”
“臣女自然知道这不是证据。”
温妩道:“臣女只是想问圣上,谢临川通敌,所得为何?”
“权?”
“他已是承远伯,掌北镇抚司,又握兵权。”
“财?”
“伯爵府名下田产铺面无数,他从不缺银子。”
“北蛮能给他的,难道比大周更多?”
萧玄度没有说话。
温妩继续道:“还有宣平侯。”
“天下都说他为了权势害死父亲。”
“可宣平侯一死,他第一个失去的便是最有力的军中倚仗。”
“若要谋反,先斩自己的臂膀,这是何等愚蠢?”
萧玄度指尖轻敲桌面。
“那书信呢?”
“字迹确是谢临川所写。”
温妩平静道:“字能仿。”
“人证呢?”
“人会说谎。”
萧玄度眸色微沉。
“所以你今日来,只凭一句相信他?”
“臣女来,是请圣上给臣女查案的机会。”
温妩俯身一拜。
“谢临川有罪,臣女绝不包庇。”
“若他当真通敌,臣女亲自送他上断头台。”
“可若他无罪,也请圣上莫让一个为大周流过血、险些送过命的人,死在一场构陷里。”
御书房安静下来。
萧玄度看着她。
许久后,他忽然道:“朕原本以为,你会恨他。”
温妩抬眸。
萧玄度淡淡笑道:“朕还想着,谢临川强留一个不愿留下的女人,早晚要自食恶果。”
“如今他失势,你不是正好自由?”
温妩静了一瞬。
“圣上。”
萧玄度挑眉。
“嗯?”
“臣女若真想走,天下那么大,去哪都行。”
她说得坦然。
“如今站在这里,是臣女自己愿意。”
萧玄度盯着她看了几息。
忽然大笑出声。
“好一个自己愿意。”
他靠回椅背,眼底终于浮出几分真正的欣赏。
“谢临川那混账东西,倒算没白疯这一场。”
温妩没有接话。
萧玄度敛了笑意。
“朕准你查。”
温妩立刻跪下。
“谢圣上。”
从宫中出来时,已经近午。
十杖的后劲慢慢翻上来。
温妩走下宫阶时,每一步都牵扯着后背与胸口的伤。身旁内侍想扶,她摇头拒绝。
刚走出宫门,一辆青篷马车停在不远处。
车帘掀开。
谢承彦从里面走了下来。
温妩脚步停住。
他比一个月前更瘦了。
身上的服制已经变了,腰间佩着新赐的鱼袋,整个人多出几分久居官场的沉稳。
看见温妩,他眼中却立刻涌出近乎炽烈的喜色。
“宝音。”
温妩眉心微蹙。
“谢大人又认错人了。”
谢承彦像没听见。
他的视线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又看见她走路时僵硬的姿势,神情一下变了。
“你受了杖?”
温妩没有回答。
谢承彦已经快步走来。
“为了谢临川?”
语气里那点痛惜迅速掺进怒意。
“他如今都成了通敌罪臣,你还要替他受这种苦?”
温妩冷冷看他。
“与你无关。”
谢承彦动作一僵。
很快又缓和下来。
“好。”
“你如今心里怨我,我知道。”
他伸手想扶她。
温妩往后退开。
“别碰我。”
谢承彦的手停在半空。
周围已有不少人悄悄看过来。
他脸色微变,最终还是忍住了。
“你受了伤,先随我回去。”
“我不去。”
“宝音。”
谢承彦的声音低下来。
“你现在没有地方住。”
“伯爵府被封,谢临川还在诏狱。”
“你若执意住客栈,外面那些人会怎么议论你?”
温妩看着他。
脑子转得很快。
她刚回京,对如今朝中局势尚未完全摸清。
谢承彦如今又明显身处局中。
与其急着撕破脸,不如先跟着他走。
她正好也想看看,这个人究竟知道多少。
更何况刚受完十杖,硬碰没有任何好处。
温妩收回目光。
“走吧。”
谢承彦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喜色几乎压不住。
他亲自替温妩掀开车帘。
一路上,谢承彦说了很多。
温妩只偶尔应一声。
他却仿佛丝毫察觉不到她的冷淡。
“侯府已经重新收拾好了。”
“你从前住的院子,我一直让人留着。”
“里面的摆设都没有动。”
“你最喜欢的那几株海棠也还在。”
谢承彦看向她。
“等这件事结束,我们重新办一次婚礼。”
温妩终于抬头。
谢承彦眼中竟真带着憧憬。
“上一次成婚太仓促。”
“你受了那么多委屈,我都不知道。”
“这次我会给你十里红妆,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妻子。”
温妩静静看了他片刻。
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人疯了。
她已经说得足够清楚。
谢承彦却像是活在自己的梦里,只肯听自己想听的东西。
温妩懒得再争。
马车最终停在宣平侯府前。
温妩下车后才发现,这座府邸比她离开时更加气派。
门前来往宾客不断,显然谢承彦如今正炙手可热。
他亲自领着温妩往里走。
沿途下人看见她,无不神情震惊。
有人偷偷低下头窃窃私语。
谢承彦像没有察觉。
一路将她带到从前她是苏宝音时住过的院子。
院门推开。
里面竟真的什么都没有变。
熟悉的秋千,熟悉的花架,连廊下那只风铃都还挂在那里。
温妩站在门口。
只觉得荒谬。
谢承彦在她身侧低声道:“我知道你会回来。”
“我已经将小满安置在外面客栈,如果你相见,我把她带来陪你。”
温妩没有看他。
用小满来威胁她,好布置。
“不必。”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尖锐女声。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温妩转头。
周云瑶站在月洞门外,脸色惨白。
她显然是听见消息匆匆赶来的,发髻都有些乱,目光死死盯着温妩,眼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谢承彦!”
她快步走上前。
“你竟把她带回来了?”
谢承彦皱眉。
“你先回去。”
“我回哪去?”
周云瑶眼眶一下红了。
“这里到底谁才是你的妻子?”
她指向温妩。
“她已经嫁给谢临川了!如今谢临川入狱,她便又回头找你?你看不出来她在利用你吗!”
温妩冷眼旁观。
周云瑶却越说越激动。
“当初就是因为她,你才日日魂不守舍!”
“如今父亲尸骨未寒,你刚刚承下侯府,她又来了!”
“你还想再娶她是不是?”
谢承彦脸色渐沉。
“闭嘴。”
周云瑶被这一声呵斥刺得彻底失了理智。
她突然朝温妩冲过去。
“都是你!”
“你怎么不跟着谢临川一起死!”
温妩如今身上有伤,动作比平日迟缓。
刚往后退了一步,谢承彦已经挡在她面前。
周云瑶抬起的手还没落下,便被他一把抓住。
“够了!”
谢承彦猛地甩手。
周云瑶猝不及防,踉跄几步跌倒在地。
她怔怔坐在那里。
许久没有反应。
谢承彦却已经转头去看温妩。
“宝音,你有没有伤到?”
温妩看了他一眼。
又看向地上的周云瑶。
周云瑶脸上那种难以置信的悲凉,竟让她觉得有些熟悉。
只是如今,轮到另一个女人了。
温妩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我累了。”
她淡淡道。
谢承彦立刻应声。
“好,你先休息。”
随即转头吩咐下人。
“送夫人回院。”
周云瑶猛地抬头。
“夫人?”
谢承彦顿了一下,却没有改口。
“云瑶今日情绪不稳。”
他看向管事。
“送她回自己的院子。”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周云瑶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你要禁我的足?”
谢承彦没有回答。
下人已经战战兢兢地走上前。
周云瑶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全是讥讽。
“谢承彦,你真是个好夫君。”
她死死盯着温妩。
最终被人扶着带走。
院中重新安静。
谢承彦站在温妩身旁,轻声道:“她从前不是这样。”
“你不要与她计较。”
温妩抬眼看他。
“谢大人。”
“怎么?”
“我也劝你一句。”
“别把所有人的变化,都怪到别人身上。”
谢承彦怔住。
温妩已经转身进了屋。
房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
谢承彦站在院中,神情一点点沉下去。
而门后。
温妩扶着桌沿,终于忍不住蹙紧眉。
十杖留下的伤疼得厉害。
她缓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方才在宫中拿到的案卷摘录。
书信。
人证。
北境军防。
还有恰好在谢临川病重时突然崛起的谢承彦。
温妩指尖轻轻敲在“谢临川亲笔”几个字上。
片刻后,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谢承彦。
你最好与这件事无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相见 “我很想你
温妩在宣平侯府住了下来, 无人叨扰她,看来谢承彦已经掌握了侯府话语权。
十杖的伤没有伤及筋骨,真正麻烦的是胸前那道伤。
客雾山一行来回奔波, 伤口本就只勉强愈合,登闻鼓前又受了一场杖责,第二日醒来时,她连翻身都疼。
于是索性哪里也不去。
每日按时喝药,吃饭,睡觉。
谢承彦来看她, 她也不赶。
送来的补品照收, 府医开的伤药照用, 甚至偶尔还能陪他说几句话。
她这一安静,谢承彦反而渐渐放下了戒心。
最初几日, 他还小心翼翼。
进门前要让丫鬟通禀, 坐下也只隔着一张桌案问她伤势,言语间从未逾矩。
温妩冷淡, 他便自行替她找理由。
她刚从谢临川那里回来, 心里还有怨。
她受了太多苦, 还没想明白。
只要给她时间,总能重新记起他们从前的夫妻情分。
甚至怕她住得不习惯, 谢承彦将从前伺候苏宝音的老人都调了回来。
晨起的燕窝,午后的点心,窗边换上的海棠,连书案上用的香都是苏宝音从前喜欢的味道。
温妩从不拒绝。
迟来的东西, 往往最无用。
“今日的药可喝了?”
谢承彦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提着一只食盒。
温妩正在窗边看书,闻声抬头。
“喝过了。”
“我路过城西, 买了你从前喜欢的点心。”
他将食盒放到桌上。
“还是原来那家铺子。”
温妩翻书的手顿了顿。
“难为你还记得。”
只一句。
谢承彦眼中的喜意便明显起来。
“你的事,我都记得。”
温妩垂下眼。
“最近朝中可还忙?”
她随意问了一句。
谢承彦坐到她对面。
“北境战事未平,自然忙。”
温妩伸手取了一块点心,慢慢掰开。
“我听说三司已经审谢临川多日了。”
谢承彦脸上的笑淡了些。
“怎么又提他?”
“随口问问。”
“毕竟夫妻一场,总不至于连他是死是活都不闻不问。”
谢承彦眉心微蹙。
“宝音,你与他算什么夫妻?”
“圣旨赐的。”
温妩抬眸。
谢承彦噎了一下。
她又若无其事道:“人证物证俱全,听说案子反而一直没有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谢承彦沉默片刻。
“朝中的事,你不必操心。”
“我只是怕。”
温妩低下眼。
“谢临川若当真翻了身,我现在住在这里,他不会善罢甘休。”
这一句显然取悦了谢承彦。
他神色舒展不少。
“放心。”
“他翻不了身。”
温妩眼睫轻轻一动。
谢承彦像是意识到说多了,很快转开话头。
“你的伤再养几日,我带你去城外散心。”
“好。”
温妩竟答应了。
谢承彦离开时,心情明显不错。
房门合上。
温妩脸上的笑也随之消失。
她走到窗边,将窗推开一条缝。
外面树影摇晃。
片刻后,一道黑影从檐角无声落下。
寒照进屋时,还带着一身夜露。
“夫人。”
温妩立刻转身。
“谢临川如何?”
“解药起效了。”
寒照脸上终于有了些喜色。
“已经暗中替主子把过脉,毒素已经不再往五脏蔓延。只要后续好好休养,性命能保住。”
温妩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下一半。
“那就好。”
她坐下,抬手替自己倒了杯水。
“诏狱那边呢?”
寒照神情重新郑重起来。
“主子早在李党倒台后便留过几条暗线。”
“这次入狱前,也察觉京中有人在伪造北镇抚司文书,只是那时宣平侯战死得太突然,主子身体又撑不住,索性顺势进了诏狱。”
温妩抬眼。
果然。
她就知道,以谢临川的性子,不会败得如此快。
寒照继续道:“主子怀疑书信出自侯府内部。”
“能将他的笔迹仿到连翰林院都辨不出真假,又熟悉侯府往来文书的人,少之又少。”
“至于萧执衡,人证便是他找来的。”
“主子的意思是,两边都查。”
温妩抬手敲了敲桌沿。
“那便一人一边。”
寒照点头。
“夫人留在谢承彦身边,比任何人都方便。”
“你查萧执衡。”
温妩看向窗外。
“我来查这位新上任的谢大人。”
接下来的几日,温妩愈发安分。
越是这样,越让人防不胜防。
第三日,她从送衣的下人口中知道,谢承彦每逢深夜都会独自去西侧书房。
第五日,发现他随身带着两枚钥匙。
一枚是外书房。
另一枚极小,像是开暗格用的。
第六日午后,谢承彦入宫未归。
温妩让婢女去厨房取甜汤,自己则借口寻一本从前留下的诗集,进了书房。
谢承彦从不拦她。
甚至特意吩咐过,府里任何地方,她都可以去。
温妩在书架前慢慢翻找。
目光却一寸寸扫过桌案与墙壁。
直到看见一只砚台的位置。
桌面落着薄灰,唯有砚台底下干净得过分。
她伸手转了一下。
咔哒。
身后书架内部传来极轻响动。
温妩眼神骤然一凝。
暗格不大。
里面只放着几封旧信,一只印章,还有一叠临摹过的字纸。
最上方那张纸上,正写着谢临川三个字。
一模一样的笔锋。
温妩盯了数息,唇角一点点冷下来。
她没有带走全部。
只抽走其中一张最关键的旧稿,又将一封往来书信快速扫了一遍,记下收信地点,随后一切归位。
当天夜里,证据便到了寒照手中。
又过两日。
谢承彦回府时,整个前院都听见了摔东西的声音。
温妩正在喝药。
听见外面动静,慢悠悠放下碗。
“出了什么事?”
伺候她的丫鬟面露迟疑。
“听说……听说诏狱那边放了人。”
温妩指尖微顿。
“谁?”
丫鬟小声道:“谢……谢临川。”
胸口那颗心骤然跳快。
温妩压住情绪。
“为何突然放了?”
“奴婢不知。”
温妩没再问。
入夜后,前院的灯一直没熄。
她披上外衣,沿着回廊慢慢走过去。
书房窗户半开。
谢承彦压不住的怒声从里面传来。
“废物!”
“连个人证都能让人翻供!”
茶盏砸碎在地。
另一个声音压得很低。
“萧大人那边传话,说查到了那名商人与北镇抚司有私怨,口供已经不能用了。”
“还有那些信……”
“闭嘴!”
谢承彦猛地打断。
屋里静了一瞬。
“字迹的事,谁泄出去的?”
“属下不知。”
谢承彦喘了几口气。
“谢临川如今只是暂释,罪名尚未洗清。”
“还有机会。”
温妩站在廊柱后,眼底彻底冷了下来。
果然是他。
她没有继续听,悄然退回自己的院子。
当天夜里,温妩难得睡得早。
谢临川出来了。
只要人出来,这盘棋便已经翻过大半。
她心中盘算着明日该如何离开侯府,又该将剩下的证据从谢承彦手中挖出来。
夜深时,房门忽然被人推开。
温妩睁眼。
一股浓重酒气先飘了进来。
谢承彦站在门口。
身上还穿着白日的官服,衣襟略显凌乱,眼底泛着红。
温妩坐起身。
“这么晚,谢大人来做什么?”
谢承彦没有回答。
他反手关上门,走了进来。
“宝音。”
温妩眉间冷下来。
“我叫温妩。”
“好。”
谢承彦低低笑了一声。
“妩儿。”
他坐到床边。
温妩立刻往后退开。
谢承彦看见她的动作,脸色僵了一瞬。
“我今日心里很乱。”
“谢临川被放出来了。”
温妩神色平静。
“那不是很好?”
谢承彦猛地抬眼。
“好?”
酒意让他平日里那层温润皮相薄了许多。
“你希望他出来?”
“他若无罪,自然该出来。”
谢承彦盯着她。
“你还是放不下他。”
温妩懒得再装。
“我从来没说放下。”
这一句彻底刺痛了他。
谢承彦忽然伸手去抓她。
温妩侧身避开。
“别碰我。”
他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竟又往前一步。
“宝音,我只是想抱抱你。”
“我今日很累。”
“你从前会陪着我的。”
温妩看着他,心里只觉得荒唐。
“从前?”
她冷笑。
“从前我做你的妻子时,你在想周云瑶。”
“如今周云瑶成了你的妻子,你又跑来找我。”
“谢承彦,你究竟有没有哪一刻真正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谢承彦脸色骤变。
“我想要你。”
“你想要的只是所有人都围着你转。”
温妩声音渐冷。
“你连自己的私欲都要裹上一层深情。”
“住口!”
谢承彦脸色彻底难看。
温妩抬起眼。
“恼羞成怒了?”
酒意翻涌,谢承彦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温妩神色骤冷。
“松手。”
“你为什么就不能看看我?”
他力气越来越大。
“我已经什么都愿意给你了。”
“侯府、正妻之位,往后我还能给你更多。”
温妩用力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胸前旧伤被牵扯,她脸色顿时白了几分。
谢承彦看见,却仍没有松手。
那一刻,温妩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消失。
“这就是你所谓的爱?”
“我不要,你便强塞。”
“我不愿意,你便逼我。”
谢承彦喉头滚动。
“我只是怕你再走。”
“谢承彦。”
温妩盯着他。
“你和你最嫉妒的谢临川,从前做过一模一样的事。”
“可他知道错。”
“你呢?”
这句话像猛地抽在他脸上。
谢承彦眼底霎时浮出怒意。
“不要拿我同他比!”
他俯身逼近。
温妩另一只手已经悄无声息摸向枕下短匕。
若真到了那一步——
谁都别想好过。
下一瞬。
房门轰然巨响。
整扇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
冷风裹着夜色灌进来。
谢承彦猛然回头。
一道身影已经冲至眼前。
甚至来不及看清,胸口便重重挨了一脚。
“砰——”
谢承彦整个人被踹飞出去,撞翻一旁桌案。
茶具碎了一地。
温妩怔住。
来人一身黑衣。
脸色仍有些病后的苍白,眉眼却冷得骇人。
谢临川站在那里。
身后是漫天夜色。
像是从她等了太久的梦里,终于走回来了。
“临川。”
温妩轻声唤了一句。
男人原本满身杀意。
听见这一声,猛地转头。
目光落在她被捏红的手腕上,瞳孔骤然缩紧。
“他碰你了?”
温妩刚想说话,谢临川已经再次朝谢承彦走去。
那神情显然不是只打算踹一脚。
温妩赶紧下床。
“临川。”
她从后面抱住他的腰。
“先走。”
男人身体僵住。
温妩将脸贴在他背后。
“我疼。”
只两个字。
谢临川所有杀意瞬间被压住。
他立刻转身。
“哪里疼?”
温妩理直气壮抬起手腕。
“这里。”
谢临川看着那点红痕,脸色更难看了。
温妩又道:“背也疼。”
“胸口也疼。”
“哪里都疼。”
谢临川盯了她片刻。
最后弯腰,一把将人抱起。
温妩顺势搂住他的脖颈。
被他抱起来的一刻,悬了一个多月的心终于彻底落回实处。
她甚至还从他肩头探出脸,看向倒在地上的谢承彦。
眼中哪还有半点方才的冷静。
明晃晃写着一句——
我的人来了。
谢承彦撑着桌角站起。
“宝音!”
谢临川脚步停下。
温妩却先一步从他怀里探头。
“谢大人。”
她笑得如往日那般甜。
但谢承彦只觉得浑身发冷。
“你最好祈祷自己处理得干净些。”
“往后的账,我们慢慢算。”
谢临川低头看她。
眼底掠过一丝笑。
“夫人想怎么算?”
温妩重新缩回他怀里。
“送该下地狱的人下地狱。”
“好。”
他抱着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侯府。
门外已有北镇抚司部下等候。
只要人还活着,那些欠他的,总有一日能一笔一笔讨回来。
马车内。
车帘刚落下,温妩便伸手捧住谢临川的脸。
她看得很仔细。
眉骨,眼睛,鼻梁,嘴唇。
整整一个多月。
他瘦了。
脸色也差了许多。
可人好端端坐在她面前。
温妩鼻尖忽然一酸。
谢临川察觉到,伸手覆住她的手背。
“怎么了?”
温妩没有回答。
忽然倾身吻了上去。
谢临川整个人一僵。
这个吻来得急,又带着明显的委屈和后怕。
温妩抓紧他的衣襟,像要确认这个人确实还活着。
谢临川很快反应过来。
手掌扣住她后腰,却顾忌着她身上的伤,不敢使力。
温妩察觉他的克制,反而更往前贴近。
谢临川呼吸骤然乱了。
“妩儿。”
温妩抬眼。
“药吃了吗?”
“吃了。”
“身体呢?”
“好多了。”
她这才满意。
下一刻又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那就继续。”
谢临川怔了一息,低声笑起来。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温妩抓住他领口,将人拉近。
“知道。”
“我千里迢迢跑去苗疆,差点死在山里,好不容易把你救回来。”
“现在想亲一下自己夫君,还要批准?”
谢临川眸色一下暗了。
“当然不用。”
话音落下,他重新吻住她。
这一次,比方才更深,也更久。
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生死、猜疑、离别,在这一夜终于一点点散开。
回到府中时,温妩甚至没来得及同小满被寒照救回好好说上几句话,便被谢临川抱回了房。
门一关。
她先踮脚又亲了他。
谢临川原本还想问她胸口的伤,话到唇边,又被她堵了回去。
温妩抱着他的脖子,气息有些乱。
“谢临川。”
“嗯?”
“我很想你。”
男人眸光骤深。
“再说一遍。”
温妩偏不。
“没听见算了。”
谢临川低笑一声,将她重新揽进怀里。
灯影晃动。
窗外夜风吹过花枝,细碎声响落在窗纸上。
他们只是一次次确认彼此就在身边。
温妩醒来时,天光已经透过帐幔。
她浑身酸软,懒得睁眼。
身旁男人还睡着。
手臂牢牢环着她的腰。
温妩往他怀里靠了靠。
脸贴在熟悉的胸口,听见里面沉稳的心跳声。
一下。
一下。
很好。
她闭上眼,唇角轻轻弯起。
人救回来了。
接下来——
便该轮到那些害他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