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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站着几名北镇抚司官员, 案上摊着数份卷宗。谢临川坐在书案后, 指间还夹着一页密报,脸色比晨间见她时更加苍白。

开门声响起时, 他眉心微压,抬眼望了过来。

暗沉冷厉的目光落到温妩脸上,停了一瞬。

那双眼睛里骤然亮起的光,几乎无法遮掩。

谢临川将手中密报放下, 起身迎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

话出口时,他声音里还残留着咳嗽后的沙哑,眉眼间却浮出笑意。

他走得极快, 来到温妩跟前才察觉她身上只披了一件薄斗篷。

“有事差人来唤我便是。”

谢临川伸手拢了拢她的衣襟,眉头随之蹙起。

“外面还在落雪,你穿得这样单薄,若是受了寒怎么办?”

他说着便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大氅,覆到温妩肩头。

厚重衣料带着男人身上淡淡的沉水香,将她整个人裹住。谢临川低下头,替她系好领口的系带,又抬手拂去她发间沾着的细碎雪粒。

指尖方才碰到她的鬓发,温妩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谢临川动作一停。

书房里还站着数名属下,众人面面相觑,很快低下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温妩没有看他们。

她握着谢临川的手腕,缓缓将他的掌心贴到自己脸侧。

男人的手很凉。

掌心贴上肌肤时,那股冷意沿着面颊一点点渗进来。

温妩记得很清楚,从前谢临川的手总是热的。冬夜里将她抱进怀中,掌心覆在她腰间,热意隔着衣料都能透进来。

如今,他的手竟比她还凉。

温妩垂下眼,侧脸轻轻贴着他的掌心。

谢临川站在她面前,身形像是被钉在原地。

他不敢收拢手指,也不敢出声询问,只定定看着她。

眼底有惊讶,有动容,还有一丝压得极深的惶恐,像是眼前的一切太过美好,稍微动一下,便会从指缝中散去。

温妩抬起眼。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处。

谢临川喉结缓缓滚动,轻轻咽了一下。

那样小心翼翼的神情落进温妩眼底,她心尖忽然软了一下。

她放下他的手,转身越过他,朝书案旁的茶炉走去。

掌心刚离开,谢临川的手指便无声蜷了一下。

他下意识反握住温妩的手腕。

温妩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谢临川眸光微晃,手上的力道立刻松开。

“我……”

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低声道:“地上凉,走慢些。”

温妩没有拆穿他。

她走到茶炉旁,倒了一盏温水。茶水还冒着淡淡热气,她端着杯盏回到谢临川面前,递到他唇边。

“喝了。”

谢临川垂眸看她。

温妩抬了抬杯子,神色坦然。

他一句也没问,俯首就着她的手,将那盏温水慢慢喝了下去。

几名北镇抚司官员站在一旁,神情愈发微妙。

谁能想到,素来桀骜难驯的承远伯,在温夫人面前竟这般听话。

寒照站在门边,抬手抵住唇角,硬生生压下了笑意。

谢临川将杯中温水喝得一滴不剩。

温妩收回杯盏,放到一旁的桌上,这才看向屋内众人。

“我有话同伯爷说。”

众人立刻会意,纷纷拱手告退。

寒照走在最后,顺手带上书房的门。

屋中安静下来。

谢临川仍站在原处,目光从始至终落在温妩身上。

她今日的举动太过反常。

反常得叫他心中生出无数猜测,却连一句都不敢问出口。

温妩将手藏进大氅宽大的袖口里,指尖捏住一角内衬。

明明来时已经想得清楚,此刻真正站到他面前,胸口仍不免有些发紧。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年宴,我陪你去。”

谢临川怔住。

温妩抬眸看他,语气平静。

“你昨日说,要在年宴上请圣上赐婚。”

“我答应了。”

谢临川眼中的情绪猛然翻涌,唇角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出声。

温妩继续道:“我的身份无需更改,也用不着替我编造什么清白家世。”

“我要你当着圣上的面,亲口说出我的出身。”

“告诉满朝文武,你谢临川想娶的女子,生于扬州风月场,是贱籍,是妓子之女。”

她望着他,一字一句问道:“你敢吗?”

屋内静得只剩下炭火燃烧的轻响。

温妩的神情看似平静,藏在袖中的手却已经攥紧。

权倾朝野的承远伯,求娶一个风月场出身的女子为正妻。

从此之后,谢临川在朝中每走一步,都会有人拿她的出身讥笑他。那些世家大族会将这桩婚事当作笑谈,言官的奏折也会堆满御案。

他的声望、脸面,连同谢氏百年门楣,都会被人踩在脚下议论。

温妩看着他的眼睛,等着他的回答。

谢临川却忽然笑了。

笑意从眼底一点点漫开,冲淡了脸上的苍白。

他上前一步,将温妩抱进怀中。

手臂收得很紧,仿佛终于握住了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

“妩儿愿意,是我之幸。”

他的声音落在她耳边,隐隐发颤。

“莫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即便昭告天下,我也甘愿。”

温妩被他抱得呼吸微乱,沉默片刻,抬手环住了他的腰。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醒地主动回抱他。

谢临川察觉到腰间的手臂,身躯骤然僵住。

下一刻,他将脸埋进温妩的发间,闭上了眼。

这一生,他所求甚多。

权势、地位、军功,他都曾拼尽性命去争。

到了此刻才发现,原来世间真的会有一件事,单是得到,便足以叫他生出此生无憾的念头。

温妩靠在他胸前,听见沉稳心跳一声声落在耳边。

她轻声道:“谢临川。”

“嗯。”

“你能教我骑马和射箭吗?”

谢临川低头看她。

“怎么忽然想学这些?”

温妩从他怀中退开些许,语气随意。

“往后若再遇到危险,我总不能次次等着别人来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教不教?”

“教。”

谢临川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你想学什么,我都教。”

温妩看着他眼底尚未褪去的喜色,唇角也不由弯了一下。

“那便从明日开始。”

第?日清晨,伯爵府后院的演武场上便多了两道身影。

温妩换了一身利落的绯色骑装,长发高高束起,袖口用护腕扎紧。她生得纤细,腰身却挺得笔直,站在雪地里,像一枝覆着霜色的红梅。

谢临川替她挑了一匹性情温顺的枣红母马。

“先摸摸它。”

他牵着缰绳站在马侧,示意温妩上前。

温妩走近两步。

那匹马低头嗅了嗅她的衣袖,忽然打了个响鼻。

温妩肩膀一缩,立刻退开半步。

谢临川眼中浮起笑意。

“它很温顺,不会伤你。”

温妩抿了抿唇,又重新走上前,将手掌贴在马颈上。

马鬃粗硬,温热的皮毛在掌下微微起伏。

她试着顺了两下。

枣红马低下头,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臂。

温妩眼睛微亮,回头看向谢临川。

“它喜欢我。”

谢临川站在她身后,含笑应道:“嗯,它有眼光。”

温妩瞥了他一眼。

“少贫嘴。”

第一次上马并不顺利。

温妩踩上马镫时用力不稳,身子刚刚腾起,便往后晃了一下。

谢临川早有准备,一手扶住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手臂,将人稳稳送上马背。

温妩握紧缰绳,坐得僵直。

马儿往前迈了一步,她的脸色立刻变了。

“谢临川。”

“我在。”

他牵着缰绳走在旁边,手掌始终虚护在她腿侧。

“你莫松手。”

“好。”

那一整日,谢临川始终牵着马,一圈又一圈带她绕着演武场慢行。

温妩学得认真。

起初身体僵硬,脚下也找不到着力之处,行过几圈后,渐渐能够随着马背的起伏调整坐姿。

谢临川本以为她只是一时兴起,练上半日便会喊累。

到了午后,温妩的大腿内侧已被磨得发疼,下马时脚步都有些发虚。她坐在长凳上歇了片刻,喝完小满递来的热茶,又扶着马鞍重新站了起来。

谢临川看着她。

“今日先到这里。”

“还早。”

温妩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再练几圈。”

“腿会疼的。”

“睡一晚便好了。”

她说完便踩上马镫,再次翻身上马。

动作还算不上利落,眼神却坚定得很。

谢临川站在马下,望了她片刻,低声笑了。

他怎么会忘了。

他的妩儿从来都很能吃苦。

之后几日,温妩每日天色刚亮便来到演武场。

她渐渐能独自控马慢行,也开始学着调整缰绳与双腿的力道。

第一次自己策马跑起来时,迎面的风吹得她睁不开眼。马蹄踏过积雪,扬起一片细碎雪雾。

温妩起初还有些紧张,跑过半圈后,胸口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畅快。

她伏低身子,握紧缰绳,笑声被风送出去很远。

谢临川骑马跟在她身侧,几次想提醒她慢些。

看见她脸上的笑,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温妩转头看他,眉眼弯弯,发间红色丝带迎风飞扬。

“谢临川,我会了!”

这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

谢临川握着缰绳,竟看得失了神。

前方马儿忽然转弯,温妩身形一晃。

他脸色微变,当即策马追上。

温妩很快稳住身体,回头时正对上谢临川紧张的神色,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没事。”

谢临川抿紧唇,仍跟在她身后半步之处。

“不可大意。”

“知道了,谢师父~”

她故意拖长语调。

谢临川神情微顿,唇角再也压不住。

学箭比骑马更加辛苦。

温妩手臂力量不足,最初连弓弦都难以拉满。

谢临川替她选了一把轻弓,教她如何站立,如何搭箭,如何调整呼吸。

“左肩放松。”

他站在温妩身侧,用两根手指轻点她的肩膀。

“手腕抬高一些。”

温妩照着他说的调整姿势。

弓弦缓缓拉开,手臂很快开始发抖。

谢临川看出她力竭,正要让她放下,箭矢已经脱弦而出。

嗖的一声。

箭擦过靶子边缘,斜斜扎进后方的雪地。

温妩盯着那支箭,眉头皱了起来。

“再来。”

第?箭仍未中靶。

第三箭只碰到木架。

她一连射了十几箭,虎口磨得泛红,终于有一支落在了箭靶最外侧。

温妩望着那支颤动的箭尾,眼睛一下亮了。

“中了。”

谢临川站在她身旁,眸中含笑。

“嗯,中了。”

“我再射一箭。”

温妩伸手去取箭筒里的羽箭。

谢临川握住她的手腕,低头看了看她泛红的掌心。

“歇一会儿。”

温妩还想坚持,谢临川已经从小满手中接过药膏。

他拉着她在一旁坐下,替她摘去护腕,将药膏一点点揉进掌心。

谢临川低着头,动作极轻。

温妩看着他垂下的眉眼,忽然问:“你今日不去北镇抚司?”

“不去。”

“朝中无事?”

“有寒照。”

站在远处的寒照听见这句话,默默转过身。

这半个月,主子以旧伤复发为由,直接向圣上告了病假。北镇抚司送来的所有公务,都由他在两头来回奔波。

他每日忙得脚不沾地,主子却在府中教温夫人骑马射箭。

实在令人心寒。

温妩并不知道寒照心中所想。

她低头看着谢临川替自己上药,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你不必每日陪着我。”

谢临川手上动作停了一瞬。

“你嫌我烦?”

温妩抬眼便看见他眸中一闪而过的黯色。

她沉默片刻,将另一只手递了过去。

“这只也疼。”

谢临川眼底重新有了笑意,握住她的手,继续替她擦药。

“明日还练吗?”

“自然。”

“好。”

日子便这样慢慢过去。

谢临川从未追问温妩为何忽然转变态度。

他心中当然有许多疑问。

想问她为何来书房寻自己,为何愿意接受,也想问她那一日究竟想通了什么。

每次话到嘴边,他又压了回去。

他不敢问。

也舍不得问。

温妩肯留在他身边,肯在练箭结束后坐在廊下与他一同喝一盏热茶,已经是他从前连梦中都不敢奢求的日子。

他怕多问一句,眼前的一切便会消失。

只当上天终于垂怜他一回,让他所求有了回应。

温妩也渐渐不再掩饰自己的性情。

她练箭射偏时会恼,骑马跑赢谢临川时会得意,吃到合口的点心,会直接将盘子端到自己面前,连一块也不给他留。

偶尔被谢临川惹烦了,她会抬脚踩他,力气不大,神情却凶得很,活像一只被惹怒的狸奴。

谢临川从不恼。

她越是鲜活,他越是喜欢。

小满也察觉到了温妩的变化。

有时温妩骑马回来,脸颊被风吹得通红,一边让小满替她拆护腕,一边兴致勃勃地说起今日射中了几箭。

话也比从前多了。

小满每每看着,都会跟着傻笑。

她的姑娘过了这个年,也才十七岁。

本就该这样鲜亮,这样快活。

半月转瞬而过。

宫中年宴之日,伯爵府从清晨起便忙碌起来。

温妩坐在妆镜前,任由侍女替她梳妆。

她今日穿了一袭绛红色织金宫装,裙摆上绣着大片缠枝海棠,行走间金线流转。乌发挽成端庄的高髻,发间簪着谢临川前几日送来的赤金步摇,垂下的红宝石细链轻轻贴着鬓边。

小满替她点好唇脂,退后两步,忍不住看呆了。

“姑娘真好看。”

温妩看着镜中人,抬手扶了扶发间步摇。

“太艳了吗?”

“才不会。”

小满连连摇头。

“姑娘今日就该穿得这样好看,让宫里那些人都瞧瞧。”

温妩被她逗笑。

外间恰好传来脚步声。

谢临川掀帘进来,目光落在妆台前的女子身上,脚步蓦地停住。

温妩从铜镜里看见他,转过身。

“怎么了?”

谢临川没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望了许久,才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那双向来幽深的眸子,此刻只映着她一人。

“妩儿。”

嗓音低哑得厉害。

温妩抬眼看他,唇边含着笑。

“看傻了?”

谢临川俯下身,在她唇角轻轻亲了一下。

动作来得太快,温妩一时没反应过来。

等她回过神,伸手便在他胸口推了一把。

“谢临川!”

她抬手摸了摸唇角,果然蹭掉了一点新上的唇脂。

“刚涂好的,都叫你吃了。”

谢临川垂眸看着她,神情一本正经。

“好吃。”

屋中侍女齐齐低下头。

小满捂着嘴,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温妩耳根迅速泛红,偏过脸瞪了他一眼。

“出去。”

谢临川笑着握住她的手。

“时辰不早了,该入宫了。”

温妩没有挣开。

两人携手走出院门。

夜幕已经降临,府门前停着一辆宽大的马车。宫灯映在积雪上,连绵铺出一条明亮的路。

谢临川先登上马车,转身朝她伸出手。

温妩站在车前,抬头望向他。

这一趟入宫,前方等着她的或许是满朝文武的审视,世家贵眷的冷眼。

她没有迟疑一步。

纤细的手落进谢临川掌中。

男人握紧她,将人稳稳带上马车。

车帘缓缓落下,马蹄声穿过长街,向着灯火辉煌的皇城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惊宴(上) “宝音姐姐

马车驶过最后一道宫门, 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车轮碾过覆着薄雪的青石官道,发出沉闷的辘辘声。沿途宫灯高悬,朱红宫墙在夜色中绵延不绝, 远处隐约传来钟磬与丝竹之音。

温妩端坐在车内,指尖轻轻搭在膝上。

越靠近年宴正殿,外面的动静越发清晰。各府车马陆续停下,官员携家眷结伴入宫,彼此间寒暄问候,衣香鬓影交错, 处处透着盛世繁华。

马车终于停稳。

小满掀开车帘一角, 朝外望了望, 小声道:“姑娘,到了。”

温妩应了一声, 尚未起身, 谢临川已经先一步下了马车。

外面很快响起一阵恭维之声。

“承远伯伤势可好些了?”

“许久未见伯爷上朝,圣上近日还曾问起。”

“伯爷今日肯来, 年宴可就热闹了。”

谢临川站在车前, 神情疏淡, 只略一颔首,算作回应。

几名朝臣见他无意寒暄, 识趣地收了话头。正欲带着家眷入宫,便见这位素来目下无尘的承远伯转过身,将一只手递到马车旁。

修长手指停在半空,掌心向上。

四周的交谈声渐渐低了。

在场众人不约而同地交换着眼神, 目光纷纷落到那辆马车上。

谢临川权势正盛,脾性又出了名的桀骜冷厉。京中多少世家贵女想同他说上两句话,都得先掂量几番。如今, 他竟肯站在宫门外,当着满朝显贵的面,亲自替车里的人作扶。

车中究竟坐着谁?

小满抬手掀起车帘。

一只绣着金线海棠的裙角先落入众人眼中。

温妩微微低头,从车内走出。绛红宫装衬得肤色如雪,乌发间的赤金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摇曳,红宝石坠子贴在鬓边,映得眉眼愈发秾丽。

她抬眸时,周围骤然静了一瞬。

灯火映在那张脸上,眉如远山,眸含秋水,唇上还留着一点被谢临川蹭淡的胭脂。

在场不少人都屏住了呼吸。

京城从不缺美人,各府贵眷又见惯了精心装扮的名门闺秀。温妩身上的风情却与她们截然不同。她生得明艳,举止间又带着几分浑然天成的慵懒,一眼望去,叫人很难移开目光。

谢临川的手仍停在车旁。

温妩垂眸看了一眼,将手放进他掌中。

男人手指立刻收拢,稳稳扶着她下了马车。

人群中,有几位曾与宣平侯府往来密切的贵妇已经变了脸色。

“这……”

有人失声吐出一个字,很快用帕子掩住嘴。

另一个妇人瞪大双眼,神情活像白日撞见了鬼。

太像了。

眼前女子与宣平侯府那位早逝的长媳苏宝音,容貌几乎一模一样。

苏宝音当年也是京中有名的绝色,成婚那日十里红妆,不知惹来多少羡慕。后来她回家探亲突然坠崖而亡,宣平侯府对外讳莫如深,众人纵有猜测,也无人敢深问。

如今,一个与她容貌相同的女子,竟挽着谢临川的手出现在宫门前。

贵妇们心中惊疑翻涌,视线悄悄扫向谢临川。

男人侧身替温妩拢了拢大氅,动作从容,眉目间的温柔毫无遮掩。

那些即将出口的疑问,顷刻咽了回去。

承远伯如今连皇子都敢当面顶撞,谁愿在这时候触他的霉头?

众人很快收敛神色,依次上前见礼。

“见过承远伯。”

谢临川淡淡颔首。

有人试探着看向温妩,想问她的身份,触及谢临川那双沉冷的眼睛后,又笑着改了话锋。

“年宴将开,伯爷请。”

一行人各自散去,只留下压得极低的议论声。

温妩并未回头。

她与谢临川并肩走上宫道,手腕被他轻轻握着,玄色大氅垂落在绛红裙摆之外,随着脚步微微摆动。

谢临川察觉到她指尖微凉,侧过脸问:“冷?”

“有一点。”

他握得更紧,将她的手一并拢进掌心。

宫道两侧立着高大的蟠龙石灯,层层宫阙铺陈在夜色下,琉璃瓦覆着雪,映出细碎冷光。

温妩一路看过去,眼中浮起几分新奇。

“皇宫果然气派。”

她压低声音感叹:“沉香阁里那几座楼放在这里,怕是连偏殿都比不上。”

谢临川俯身靠近她耳侧。

“你喜欢?”

男人嗓音低哑,贴着耳畔落下,惹得温妩耳根微痒。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便听他继续道:“喜欢哪一处,回去告诉我。我让人在城外替你造一座。”

温妩脚步猛地停住。

她瞪大眼睛看向他,声音压得极低。

“谢临川,你不要命了?”

皇宫形制皆有定制,寻常人家若敢私自仿造,稍有不慎便会被扣上僭越谋逆的罪名。

这人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问她想要哪一款首饰。

“我只是随口感叹。”

温妩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靠得太近,才低声警告:“你把方才的话忘了,往后也不许再提。”

谢临川瞧着她紧张的模样,眼中浮起笑意。

“听夫人的。”

他答应得极快,唇边却始终挂着那点意味不明的笑。

温妩越看越觉得不安。

“你笑什么?”

“今日高兴。”

“少糊弄我。”

谢临川牵着她继续往前,也不再解释。

温妩狐疑地盯了他片刻,心中暗暗决定,回府后一定要叫寒照看紧些,免得这个疯子当真弄出一座仿造宫殿来。

宴殿前灯火通明。

内侍高声通传:“承远伯到——”

原本喧闹的大殿随之一静。

谢临川携着温妩跨过门槛。

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落在她身上,惊艳、疑惑、探究,其中几道格外灼人,几乎要将她的脸盯出洞来。

温妩不用细看,也猜得到那些人是谁。

广平王的席位旁,萧执衡一身深青锦袍,手中酒盏悬在半空,眼睛紧紧锁住她。

另一侧坐着宣平侯府众人。

魏夫人神色骤变,握着佛珠的手蓦地收紧。她身旁的周云瑶也僵住了,视线在温妩与谢临川之间来回游移,面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谢承彦的反应最为剧烈。

他猛然站起身,膝盖撞上矮案,酒杯随之倾倒。清酒泼湿衣摆,沿着袍角滴落在地。

谢承彦浑然未觉。

那张一向温润端方的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涌出狂喜与酸楚。他死死望着温妩,眼底泛起水光,声音也跟着发颤。

“宝音……”

这一声落下,大殿彻底安静。

丝竹停了,交谈声也尽数消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过来。

温妩顺着声音看去。

她迎上谢承彦的视线,目光清澈,面上浮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那张脸如此熟悉。

那双眼睛却陌生得很。

谢承彦往前迈了一步,像是想走到她面前。

温妩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谢临川,轻声问:“这位公子是在叫谁?”

她又转回头,对谢承彦礼貌颔首。

“妾身温妩,扬州人士。公子可是认错人了?”

谢承彦脸上的喜色凝住。

“温妩……”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目光仍贪恋地停在她眉眼间,仿佛想从中找出苏宝音曾经留下的痕迹。

谢临川已经往前半步,将温妩挡在身侧。

“大哥莫非醉了?”

他的声音不高,整个大殿却听得一清二楚。

“嫂嫂已经故去。人死不能复生。”

谢临川抬眼看向谢承彦。

兄弟二人的视线撞在一处。

那双眸子里的警告森冷入骨,像一柄出鞘的刀,明晃晃横在谢承彦面前。

温妩微微侧头时,谢临川眼底的阴鸷很快散开。

他垂眸看她,神色柔和,低声道:“吓着了?”

温妩摇摇头。

这一冷一暖之间的转变,被在场众人看得清清楚楚。

直至此刻,他才真正明白,那晚胁迫宝音的是谁。

是他的弟弟。

他夺走了她,替她重新换了身份。

还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以这般亲昵的姿态将她带到自己面前。

谢承彦呼吸渐重,指尖轻轻发抖。

一股力量忽然扯住他的衣袖。

魏夫人坐在席间,脸色铁青,眼神严厉地示意他坐下。

这里是宫宴。

圣驾尚未到场,满朝重臣皆在,稍有差池,宣平侯府便会沦为笑柄。

谢承彦却像失了魂,迟迟没有反应。

周云瑶攥紧手帕,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身为谢承彦明媒正娶的妻子,她的夫君却当着所有人的面,望着另一个女人失态至此。

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像一根根细针扎进皮肉。

她强压下心中的屈辱,起身向众人行了一礼。

“诸位见笑了。”

周云瑶面上挤出一个得体的笑。

“夫君今日多饮了几杯,一时将温夫人错认成故人,才会失态。”

“妾身代夫君向承远伯与温夫人赔罪。”

说罢,她伸手拉住谢承彦的手臂,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提醒。

“夫君,坐下吧。”

谢承彦终于回过神。

他看了看身旁面色苍白的周云瑶,又望向已经与谢临川落座的温妩,神情恍惚地坐了回去。

殿中的丝竹重新响起。

众人也纷纷移开目光,仿佛方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能坐在这里的皆是人精。

谢承彦那声“宝音”,谢临川的警告,还有温妩与苏宝音几乎相同的容貌,已经足够他们在心里拼出无数猜测。

无人敢当面开口罢了。

温妩在谢临川身侧落座。

案上摆着御膳房备好的佳肴与果酒。她刚拿起酒壶,谢临川已经抬手按住。

“你不惯饮酒。”

他将酒壶挪远,换了一壶温热的桂花饮。

温妩看了他一眼。

“今日过年,喝一杯也无妨。”

“待赐婚之后再喝。”

谢临川替她斟满杯子,语气从容:“免得一会儿圣上问话,你醉得答不上来。”

温妩接过杯盏,轻哼了一声。

“我酒量可没这么差。”

两人低声交谈,举止亲昵自然。

斜对面的萧执衡将这一幕看在眼中,牙关一点点收紧。

握着酒杯的手背上,青筋隐隐浮现。

数日前的场景再次闯入脑海。

那日,他在城外别院被谢临川的人堵住。

数名北镇抚司侍卫将他按进雪泥里,脸颊贴着冰冷地面,泥水与碎雪灌入衣领。

谢临川站在他面前,玄色长靴踩过泥泞,停在距他咫尺之处。

男人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语气冷得透骨。

“吾妻年幼,容易受人蒙骗。身为夫君,自然该替她扫清身边的祸患。”

萧执衡挣扎着抬头,半张脸陷在雪泥中。

谢临川眸光淡漠。

“她心善,这次我留你一命。”

“往后若再靠近她一步,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他说完顿了顿,唇边浮出一抹嘲弄。

“还有你给亲弟弟下毒的事。”

“你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萧执衡浑身骤僵。

那件事隐秘至极,只有他自己一人知道。

谢临川竟然查到了。

侍卫扣住他的后颈,将脸重新压进雪里。

寒照站在一旁,低声道:“主子,此人留着终究是个祸患。不如杀了,伪装成匪徒劫杀,也省得夜长梦多。”

谢临川只抬了抬手。

“夫人会不高兴。”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决定了他的生死。

萧执衡伏在雪泥中,喉间全是血腥气。

“如你所愿。”

他咬着牙吐出四个字。

谢临川没有再看他,带着人转身离去。

那一日的屈辱,至今仍刻在萧执衡骨头里。

他从未被人这样践踏过。

更无法忍受,谢临川口中的吾妻是宝音姐姐。

宝音姐姐原该是他的。

明明就差一点,他就能和宝音姐姐永远在一起了。

萧执衡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酒液一路灼进喉咙。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去看温妩。

视线一转,落在对面失魂落魄的谢承彦身上。

谢承彦仍盯着手中的空酒盏,神情恍惚。周云瑶坐在旁边,脸色难看,魏夫人则低声同他说着什么,眉宇间满是压抑的怒意。

萧执衡指腹缓缓摩挲着杯沿。

谢承彦已经认出了她。

只需有人从中推上一把。

萧执衡垂下眼,遮住眸底渐渐凝聚的阴冷笑意。

这样的棋子,用起来应当格外顺手。

远处钟声忽然响起。

内侍高声通传圣驾将至,殿中众人纷纷起身整理衣冠。

萧执衡也缓缓站了起来。

在众人低头迎驾之际,他隔着重重人影,看了谢承彦一眼。

今夜之后,他该找机会同这位谢家大公子好好谈一谈了。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惊宴(中) “愿尔等琴

殿外钟磬齐鸣。

内侍高亢悠长的通传声穿过重重宫门, 压下了殿中原本的笑语。

“圣上驾到——”

“贵妃娘娘到——”

百官携家眷离席跪迎,衣袍摩挲声连成一片。

温妩随谢临川一同俯身,绛红色的裙摆铺展在金砖之上, 发间步摇轻轻晃动。她低垂着眼,只见明黄色的衣角自殿门处缓缓行来。

萧玄度今日显然心情不错,一手携着盛装的贵妃,沿着殿中铺设的御道走向上首。

经过承远伯席前时,他脚下未停,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落在温妩身上。

只一眼, 很快便移开了。

待帝妃落座, 群臣齐声叩拜。

“臣等恭祝圣上万寿无疆, 四海升平!”

萧玄度抬手赐免,又亲自端起御案上的金盏。

“今日除夕, 不论君臣, 只论新岁。诸卿与朕同饮此杯,愿来年风调雨顺, 国泰民安。”

满殿众人举杯应和。

酒水入喉, 萧玄度朗声道:“开宴。”

话音落下, 宫门大开。

宫女与内侍端着金盘玉盏鱼贯而入,一道道珍馐摆上席案。炙鹿肉油光透亮, 清蒸鲥鱼鲜香四溢,水晶虾饺薄如蝉翼,几碟精致糕点更是被捏成了梅花、玉兔的模样。

乐声随之响起。

十余名舞姬身着轻盈水袖踏入殿中,身姿袅娜, 长袖翻飞,旋身时宛如春风拂过柳梢。

一时间觥筹交错,笑语不绝。

温妩却顾不上看舞。

她在沉香阁长大, 尝过不少权贵送来的稀罕吃食,真正比起御膳房的手艺,仍旧差了不止一筹。

鹿肉炙得外焦里嫩,入口没有半点腥膻。鲥鱼肉质细滑,只需轻轻一抿,便从骨上脱落下来。

她接连尝了几道,眼睛一点点亮了。

谢临川看着她筷子不停,唇角也跟着扬起。

温妩刚夹了一只虾饺送入口中,腮边被塞得微微鼓起,一盏温茶便被推到了她手边。

“慢些。”

她抬眸瞥了他一眼,含糊地应了一声,接过茶喝了两口。

谢临川又替她夹了一块酥酪。

温妩咽下嘴里的东西,低声道:“宫中这些厨子,确实比你府里的强些。”

“喜欢哪个?”

“都还成。”

她嘴上说得勉强,筷子已经重新伸向那盘虾饺。

谢临川眼底笑意更浓。

“过两日从御膳房借个厨子回去。”

温妩动作一顿,立刻侧过脸看他。

“借?”

“嗯。”

她想起入宫路上,谢临川扬言要替她复刻宫殿的那番话,眉间立刻多了几分警惕。

“这里是皇宫,不是你的北镇抚司。你少打旁人的主意。”

谢临川听话地点头。

“妩儿教训得是。”

谢临川只笑,并不作答。

那笑意意味深长,看得温妩心中生疑。

她正要追问,殿中一曲已经终了。

舞姬们收起水袖,齐齐伏身行礼。

萧玄度赏了领舞的女子,端起酒盏饮了一口,目光越过殿中众人,落到谢临川身上。

“谢卿。”

谢临川放下杯盏,起身应道:“臣在。”

萧玄度靠在龙椅上,似笑非笑地打量他。

“你以旧伤复发为由,连着告假了半月。朕召你入宫,你总说卧床难起,今日倒来得早。”

他的目光转向温妩。

“还带了位美人。”

“这便是冬猎时从你身边逃走的那名侍妾?”

殿中笑语渐止。

无数道视线重新汇聚到温妩身上。

她放下筷子,抬眸看向谢临川。

谢临川从席间走出,在殿中站定。

他没有像寻常臣子那般躬身作答,而是撩起衣摆,朝上首郑重跪了下去。

满殿朝臣神情微变。

谢临川向来傲得很。

这些年立下赫赫战功,御前也少有如此大礼。今日突然跪下,显然不只是为了回答一句调侃。

萧玄度眉梢微扬。

“谢卿这是有事求朕?”

谢临川双手交叠,俯身行礼。

“回圣上,她并非臣的侍妾。”

“她是臣此生认定的妻子。”

声音沉稳清晰,传遍整座大殿。

温妩静静坐在席间。

谢承彦与萧执衡同时变了脸色,一人骤然攥紧酒盏,一人死死抿住了唇。

谢临川未曾向他们看去。

“臣之妻姓温名妩,扬州人士,生于沉香阁。其母曾是风尘女子,她自幼也因此被录入贱籍。”

殿中果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有人早已猜出温妩出身不高,亲耳听见“沉香阁”与“贱籍”二字,依旧难掩震惊。

堂堂承远伯,竟真的要娶一个从风月场中走出来的女子。

还是正妻。

魏夫人的脸色已经黑得吓人,手中佛珠一颗颗陷进掌心。周云瑶垂下眼,遮住眸中的复杂。谢承彦紧盯着谢临川的背影,眼中几乎要渗出血来。

温妩没有在意那些目光。

这些话是她亲口要求谢临川说的。

她也已经做好了迎接嘲弄、鄙夷与非议的准备。

谢临川答应过她,不会将她变成一个来历不明的高门贵女。他今日所言,一字不差。

她以为,接下来便该是求赐婚了。

谢临川却再次俯下身去。

“臣今日斗胆,以这些年为朝廷立下的军功,以及当日救驾之功,向圣上求两份恩典。”

温妩眼睫微动。

两份?

萧玄度也来了兴致。

“说来听听。”

谢临川抬起头。

“其一,臣恳请圣上赐婚,准臣以正妻之礼迎娶温氏阿妩。”

这件事温妩早已知道。

她隔着重重灯火望着他,手指安静地搭在案边。

“其二——”

谢临川的声音停了一瞬。

“臣恳请圣上开恩,为温妩除去贱籍。”

温妩的指尖猝然收紧。

那双一贯从容的眼睛里,第一次浮出毫无遮掩的愕然。

谢临川仍跪在殿中。

“她无需改名换姓,也不必借任何世家的门楣抬高出身。”

“臣只求圣上降下恩典,让她从今以后不再受贱籍所困。”

最后一句落下,温妩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入宫前,她已经想过今日会发生的一切。

但她从未想过,他会为她求一纸真正的自由。

贱籍二字跟了她十余年。

谢临川如今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斩断套在她颈上多年的锁链。

他是在替她挣一个堂堂正正站立于世间的身份。

从此,她不用再做任何人的附属,也不必依靠“承远伯之妻”这几个字,才能抬起头来。

温妩望着谢临川,眼眶忽然生出一阵酸涩。

原来他这些日子真正谋划的,是这个。

难怪他入宫前那般笃定。

萧玄度脸上的兴味渐渐淡去。

他端详着跪在殿下的谢临川,目光难得严肃。

“谢卿,你可知道自己在求什么?”

“贱籍可除,人心难改。”

“朕今日可以降旨给她自由,却堵不住天下人的嘴。她出身风月场,不能为你带来姻亲助力,反而会成为攻讦你的把柄。”

“你如今已是承远伯,手中又握着重兵。以你的身份,无论娶哪一家贵女,皆能锦上添花。”

萧玄度语气微沉。

“为了她,值得吗?”

谢临川没有迟疑。

“臣求的是妻,并非助力。”

他抬眸看向温妩。

相隔数丈,殿中灯影浮动。

温妩坐在那里,绛红宫装如火,眼底却浮着一层极浅的水光。

谢临川凝视着她,声音低了几分。

“她能给臣的,早已胜过世间一切权势姻亲。”

萧玄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温妩并未低头回避。

她与谢临川遥遥对望,仿佛周围那些惊疑、鄙夷与探究都在这一刻远去了。

“朕再问你一次。”

萧玄度道:“若今日恩旨一下,天下皆知,你便再没有反悔的余地。”

谢临川俯身叩首。

“臣之所愿。”

短短四个字,掷地有声。

萧玄度静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好。”

那一声落下,殿中紧绷的气氛骤然松动。

“谢卿跟随朕多年,刀山火海闯过无数,却极少开口讨赏。今日既肯为了一个女子跪在这里,朕便成全你。”

他看向温妩。

“不过,既要嫁给朕的功臣,总不能叫你低着头嫁。”

温妩心口一震。

萧玄度抬手,朗声宣旨。

“温氏阿妩,聪慧明敏,秉性坚韧,今日特除贱籍,赐良籍。”

“封嘉禾县主,食邑百户,另赏东珠一斛、蜀锦百匹、黄金百两,赐县主府一座。”

“赐婚承远伯谢临川,婚期自择。”

“愿尔等琴瑟和鸣,白首不离。”

满殿寂静。

温妩坐在席间,久久没有回过神。

嘉禾县主。

食邑百户。

还有一座独属于她的县主府。

他替她谋来了封号、食邑与府邸,让她在嫁给他之前,便已经拥有了立身于世的根基。

从此以后,她无需依附谢临川而活。

即使有朝一日两人分开,她依然是圣上亲封的嘉禾县主,有自己的钱财,自己的府邸,也有无人可以随意买卖欺辱的良籍。

温妩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她还住在沉香阁最阴冷的阁楼里,身上穿着捡来的旧衣,饿得蜷缩在木板床上。

那时候的她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名字会从帝王口中念出来。

更不曾想过,会有人跪在御前,用自己九死一生挣来的功劳,替她求一个堂堂正正做人的机会。

“妩儿。”

谢临川低声唤她。

温妩这才回过神。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谢临川身边。

裙摆拖过冰冷的金砖。

膝盖落下时,她的手被一道温热的掌心稳稳接住。

谢临川宽大的衣袖垂落下来,遮住了两人交握的手。

温妩的指尖轻轻发颤。

他握得更紧。

两人一同俯身叩拜。

“臣叩谢圣恩。”

“臣女叩谢圣恩。”

温妩额头贴在金砖上,眼底那层湿意终于落了下来。

只有一滴。

很快便隐没在冰冷的地面上,无人察觉。

萧玄度笑着抬手。

“起来吧。”

二人起身回席。

一路上,已有不少朝臣端着酒盏迎了过来。

无论心中如何震惊,圣旨既下,温妩便不再是一个可以任人议论的贱籍女子。

她是嘉禾县主。

是圣上亲口赐婚给承远伯的未婚妻。

“恭喜承远伯,恭喜嘉禾县主。”

“二位当真是天作之合。”

“待到大婚之日,可要请我等去讨一杯喜酒。”

谢临川眉眼间难掩喜色,将众人的恭贺一一应下。

温妩站在他身侧,始终未曾说话。

直到重新坐下,她仍定定望着谢临川。

谢临川被她看得心里发紧。

“怎么了?”

温妩压低声音。

“脱籍与封赏的事,你何时开始谋划的?”

谢临川沉默一瞬。

“很早。”

“多早?”

“在冬猎受伤之前。”

温妩怔住。

那时她还处处防着他,想尽办法逃走。

谢临川如此拼命救驾,是为了她

“你为何不告诉我?”

谢临川垂眸看着她,眼中竟浮出几分不安。

“怕你不肯,也怕你以为我又要左右你的自由。”

“还怕还没办成,先叫你空欢喜一场,但好在,救驾之功,终得所偿。”

温妩胸口一酸。

她飞快低下头,端起面前的酒盏,借着饮酒遮去眼中的情绪。

桂花酒入口清甜,后劲却烈。

谢临川看出她眼尾泛红,没有追问,只伸手将一碟酥酪推到她面前。

“吃些东西,别空腹喝酒。”

温妩夹起一块酥酪,咬了一口。

甜意化开,胸口那阵酸涩却愈发明显。

片刻后,她悄悄将手伸入桌案之下,勾住了谢临川的小指。

谢临川的身子却骤然一僵。

他偏头看她。

温妩仍望着殿中歌舞,脸上若无其事,只有耳尖在灯火下泛着薄红。

谢临川缓缓收拢手指,将她的手整个握进掌心。

两人在隐秘的桌下,十指相扣。

宫宴继续。

萧玄度又谈起了来年春闱。

“新岁之后,便是春闱。此乃朕登基以来的第一场科举,关系大周未来人才根基,礼部与翰林院务必尽心。”

“主考、监考以及各地举子的食宿安排,年后皆要尽快定下。朕要的是有真才实学之人,绝不许有人徇私舞弊。”

礼部尚书率先离席领命。

其余朝臣纷纷应和。

“臣等谨遵圣谕。”

殿中很快恢复了先前的热闹,仿佛那场惊动满朝的赐婚只是一段插曲。

温妩却没有心思再吃东西。

她方才多饮了几杯桂花酒,此刻酒劲渐渐上涌,脸颊发热,眼前的宫灯也像蒙了一层朦胧水雾。

她坐了片刻,觉得胸口闷得厉害,便轻轻扯了扯谢临川的衣袖。

“我想出去走走。”

谢临川立刻转过身。

“醉了?”

“没有。”

温妩答得很快,尾音却软了几分。

谢临川眼底掠过笑意,正要陪她起身,御前内侍已经端着酒壶走了过来。

“承远伯,圣上唤您过去饮酒。”

萧玄度正隔着数席朝他举杯,显然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

谢临川眉心微蹙,唤来寒照。

“陪县主出去透气。”

“不必。”

温妩扶着小满的手站起来,朝他摆了摆手。

“我只在附近走走,不会乱跑。”

谢临川仍不放心。

“宫中道路多,你莫走远。若有不适,立刻让小满回来寻我。”

“知道了。”

温妩拢紧披风,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伤还没好,少喝些。”

谢临川望着她,眼神柔得几乎能化开。

“听你的。”

温妩这才带着小满从侧门离开。

殿外寒风迎面而来,吹散了几分酒意。

她站在长廊下,抬头看着漫天细雪,缓缓吐出一口气。

嘉禾县主。

她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封号。

唇角不知不觉扬起一点笑意。

大殿内仍旧歌舞升平。

无人留意到,角落里有一人缓缓放下酒杯。

那人先看了一眼被群臣围住的谢临川,又望向温妩消失的侧门,眼底掠过一抹暗色。

片刻后,一道身影悄然离席。

隔着漫天宫灯与风雪,远远跟在了温妩身后。

作者有话说:

两个封建时代的纯爱战士,其实一直在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对方。

第60章 惊宴(下) “咬醒你。

出了宴殿, 迎面而来的冷风卷着碎雪,吹散了几分酒气。

长廊下宫灯连绵,檐角垂着细长冰棱。温妩拢紧身上的披风, 踩着被雪水浸湿的青砖缓缓往前。

小满跟在她身侧,仍沉浸在方才的赐封中,满脸都是压不住的喜色。

“姑娘,往后奴婢是不是该叫您县主了?”

温妩侧目看她。

“方才还一口一个姑娘,这么快便要改口?”

“那不一样。”

小满掰着手指,认真道:“从前您是姑娘, 如今是圣上亲封的县主, 还是未来的伯爵夫人。奴婢若再叫错, 叫旁人听见了,怕是要笑话咱们不懂规矩。”

她说着, 忽然又咧嘴笑了起来。

“不过私下里, 奴婢还是觉得姑娘顺口。”

温妩被她逗得唇角微弯。

“那便私下里叫。等有了外人,再装模作样地喊县主。”

“奴婢才没有装模作样。”

小满小声嘟囔一句, 眼睛弯成了月牙。

走在前方的寒照听着主仆二人说话, 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

宫中道路曲折, 温妩原本不肯让他跟着,谢临川终究放心不下, 硬是将人派了过来。

行至一处转角时,寒照借着避让宫人的动作,侧过身靠近温妩。

“夫人。”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后面有人跟着。”

温妩脚下未停,眼尾轻轻往后一扫。

重重宫墙隔开视线, 廊柱后的阴影中偶尔落下几簇细雪,看不出半点人影。

她收回目光。

“跟了多久?”

“从您出宴殿便跟着了。”

寒照眸底掠过一丝冷意。

“要不要属下去处置?”

温妩指尖轻抚过披风上的绣纹,片刻后摇了摇头。

她朝寒照靠近些许, 低声吩咐了几句。

寒照微微一怔,看了她一眼。

“夫人确定?”

“照我说的做。”

温妩神色平静。

寒照不再多问,拱手领命。

前方是一片栽满冬青与白梅的林子,林中修了一座供人赏雪的小亭。附近远离宴殿,只有两名宫人守在岔路处,四周安静得只听见风穿过枝叶的簌簌声。

寒照将温妩带入亭中,很快便寻了个由头退下。

他看似已经离开,身影却只在林间一晃,悄无声息地藏入暗处。

温妩坐在亭内的石凳上,抬手揉了揉额角。

“小满,我有些冷。”

小满立刻紧张起来。

“可是方才出来得急,披风不够厚?奴婢这就回去拿手炉。”

“侧殿里应当放着备用的衣物,你去替我寻一件厚些的斗篷。”

温妩道:“不用着急,我在这里等你。”

小满看了看四周,仍有些犹豫。

“姑娘一个人在这里……”

“宫人就在路口,丢不了。”

温妩含笑催促:“快去吧。”

小满这才应声离开。

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雪林重新安静下来。

温妩坐在亭中,抬头望向天际。

今夜月色很好。

银白月光越过朱红宫墙,洒在积雪与梅枝上。远处的宴乐被宫墙隔得模糊,只剩下一点似有若无的丝竹声。

身后的雪地上传来轻微声响。

有人踩断了一截枯枝。

温妩没有回头。

那人站在亭外许久,呼吸沉重,像是仅仅望着她的背影,便已耗尽了全部力气。

“宝音……”

颤抖的声音终于响起。

温妩望着天上的月亮,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谢承彦向前走了两步。

他身上的酒气并不浓,脚步却有些凌乱。素来温润端方的脸上失了从容,眼底遍布血丝,像在短短半个时辰内经历了一场大梦。

“我知道是你,宝音。”

声音低得几乎破碎。

温妩仍未看他。

谢承彦的视线贪婪地落在她侧脸上,从眉梢看到鬓边,又停在她被酒意染红的耳垂处。

她活生生地坐在这里。

与他梦中无数次看见的模样一般无二。

谢承彦眼眶发热,朝她伸出手。

“那日在屋里的人,是不是谢临川?”

“是不是他将你从侯府带走,逼你留在他身边?”

他越说越急,声音里的颤抖再也压不住。

“还有我与云瑶之事,也有他的手笔,对不对?他故意算计我,故意让你对我失望,随后趁虚而入。”

“宝音,今日赐婚是不是也是他逼你的?”

谢承彦踏入亭中,离她越来越近。

淡淡的甜酒香气随风飘来,他眼中浮出一丝恍惚。那是他熟悉的气息,她也曾在宴后带着这样的酒香,靠在他肩头唤他夫君。

“你不用怕他。”

谢承彦压低声音,像是在哄一个受尽委屈的人。

“只要你愿意,我现在便带你走。”

“侯府的事我会处理,云瑶那里我也会给她一个交代。你仍旧可以回来,仍旧是我的妻子。”

“宝音,我们重新开始。”

温妩终于垂下眼。

落在石桌上的月光冰冷清透,映得她眉眼也多了几分疏离。

“谢大公子怕是误会了。”

谢承彦呼吸骤停。

温妩缓缓起身,转过身来。

她脸颊还带着一点饮酒后的薄红,那双眼睛却清明得很,寻不到半分醉意。

她生于沉香阁,区区几杯桂花酿,还不至于让她神志不清。

今夜出来,原本就存了将一切说清楚的心思。

她既然已经落了子,便不会再让从前的人与事成为横在自己和谢临川之间的隐患。

“今日赐婚,是我亲口答应的。”

谢承彦神情僵住。

温妩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愿意嫁给谢临川。”

“无人逼迫,也无人蒙骗。”

“我今日站在大殿上,领下圣旨,受封嘉禾县主,皆出自我自己的选择。”

谢承彦怔怔望着她。

“不可能。”

他摇了摇头,眼底的惊喜一点点碎裂。

“你恨他。你从前明明那样怕他,他性情狠辣,又曾几次伤你,你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嫁给他?”

“从前是从前。”

温妩语气平静。

“如今我看清了自己的心,也看清了谁是真心待我。”

这句话像一柄钝刀,慢慢割开谢承彦最后的侥幸。

他脸上血色尽失,踉跄着往前一步。

“那我呢?”

“宝音,你我成婚,你曾说过,此生无论贫富荣辱,都会陪着我。”

“那些话全都不作数了吗?”

温妩看了他许久。

她眼中只有一种历经万事后的淡漠。

“苏宝音已经死了。”

谢承彦身形骤然僵住。

温妩微微抬起下巴,月光落进眼底,清亮得没有一丝阴霾。

“如今站在你面前的人,叫温妩。”

“往后再见,谢大公子只当从未认识过我。”

谢承彦喉结艰难滚动。

“宝音……”

“还有。”

温妩打断他。

“周姑娘已经是你的妻子。她今日为了替你遮掩失态,当着满朝文武向我与谢临川赔罪。你若尚有半分担当,便该珍惜眼前人。”

她停顿片刻,朝他轻轻颔首。

“祝你与周姑娘心心相印,琴瑟和鸣。”

温妩说完,转身便走。

谢承彦猛地伸手,想要抓住她的手腕。

温妩像是早有察觉,侧身避开。

他的指尖只从披风边缘擦过,什么也没能留住。

“别走!”

谢承彦声音骤然沙哑。

温妩脚步未停。

绛红裙摆扫过雪地,渐渐消失在梅林尽头。

谢承彦站在亭中,抬起的手迟迟没有落下。

掌心空空荡荡。

那道身影越走越远,最终被宫墙与雪林彻底遮住。

谢承彦缓缓收紧五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变了。

从前的宝音绝不会这样对他。

她温柔,体贴,将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哪怕心里受了再多委屈,也只会红着眼睛问他为何。

如今,她竟能如此冷静地祝他与另一个女人琴瑟和鸣。

谢承彦眼底的悲痛逐渐沉下去,化作一片浓重阴霾。

都是谢临川。

那个他自幼疼爱、处处相让的弟弟,夺走了他的妻子,又在她耳边说尽谎话,哄得她连自己的身份都不肯承认。

宝音只是被蛊惑了。

她在怨他,也在用这种方式惩罚他,惩罚他没有能力救她出来。

只要除掉谢临川,将她带回侯府,一切便还能回到从前。

“宝音,你放心……”

谢承彦望着她离开的方向,低声呢喃。

“我一定会将你带回来。”

他缓缓抬起右手,放到鼻端。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掠过她衣袖时沾染的冷香。

谢承彦闭上眼,用力嗅了一下。

他已经太久没有离她这么近了。

林中忽然传来一声低笑。

“谢大公子对亡妻这般情深,着实令人动容。”

谢承彦猛然睁眼,转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梅枝之后,一道深青色身影缓步走出。

萧执衡手中还握着一只酒盏,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

“谢大公子。”

他停在月色之下,朝谢承彦遥遥举杯。

“别来无恙。”

……

温妩回到宴殿时,年宴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宫人正在撤下食案,朝臣们三三两两地往殿外走。萧玄度与贵妃早已离席,只余几位喝醉的老臣还在偏殿醒酒。

谢临川站在侧门旁等她。

玄色大氅披在肩头,白衣在宫灯下愈发显眼。他身后站着几名恭送的朝臣,却没心思与人寒暄,目光始终落在温妩离开的方向。

看见她回来,眉间那点压着的焦躁才散去。

谢临川快步走上前。

视线先扫过她的脸,又落到她身后。确认她安然无恙,才低声问:“冷不冷?”

温妩摇了摇头。

谢临川没有问她去了哪里,也没问她见过什么人,只抬手替她拢紧披风。

“御膳房后来又送了几样新点心。”

“我让人各留了两块,已经放到马车上了。”

温妩抬眼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

“猜的。”

谢临川说得理所当然。

温妩忍不住弯了弯唇。

两人并肩往宫外走。

小满落后几步,寒照也重新跟了上来。沿途还有尚未离宫的朝臣与家眷,见到他们,纷纷停下来行礼道贺。

温妩应付了几人,忽然开口。

“我方才见了谢承彦。”

谢临川脚步微顿。

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牵着她的手却悄然收紧。

温妩察觉到了,反手握住他的手指。

“我同他说清楚了。”

“我是温妩,只会嫁给谢临川。”

谢临川转过头,定定看着她。

宫灯映进眼底,那里面的情绪太浓,像是压抑了许久,忽然被人撕开一道缺口。

温妩继续道:“不过,他如今的神情与从前大不相同。”

“我走时,他看我的眼神叫人很不舒服。你往后当心些,莫要觉得他是你兄长,便处处留情。”

谢临川仍未说话。

温妩蹙眉。

“你听见没有?”

下一刻,身子忽然腾空。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谢临川的脖颈。

男人竟当着来往宫人与朝臣的面,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谢临川!”

温妩羞恼地捶了他一下。

“你疯了?这么多人看着,快放我下来!”

谢临川抱着她大步往外走,胸腔里溢出低沉畅快的笑声。

“看便看。”

“今日圣上已经赐婚,谁敢说我抱自己的夫人?”

“还没成婚!”

“早晚的事。”

谢临川越笑越放肆。

四周已有不少人悄悄看过来。温妩耳根发烫,又挣不开他的手臂,索性将脸埋进他怀里,不肯再抬头。

谢临川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人,脚下步子迈得更稳。

到了宫门外,他仍没有将她放下。

温妩被一路抱进马车,直到车帘垂落,将外面的视线彻底隔开,谢临川才把她放到软榻上。

双脚落地,温妩立刻往旁边挪了挪。

她背过身,理了理被揉乱的裙摆,摆明了不想搭理他。

谢临川坐到她身侧。

“生气了?”

温妩不答。

“妩儿。”

仍旧不理。

谢临川望着她泛红的耳朵,眼中笑意愈深。

他伸出手臂,揽住温妩的腰,将人轻易带进怀里。

温妩刚要斥他,谢临川已经俯身吻了下来。

唇齿相触的瞬间,她所有未出口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他的吻带着淡淡酒气,起初还有几分试探。察觉温妩没有推开,压抑多日的克制顷刻散去。

温妩背抵着车壁,呼吸微乱。

谢临川一手护着她的后颈,一手紧紧扣着她的腰,似要借着这个吻,确认她方才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她闭了闭眼,抬手抓住他的衣襟。

片刻后,竟仰起脸迎了上去。

谢临川动作蓦然一顿。

温妩趁他失神,在他唇上轻轻咬了一下。

男人眼底暗色骤浓,很快又重新吻住她。

马车缓缓驶过长街。

车轮碾过石板,外面偶尔响起行人的谈笑声。车厢内只剩下交错凌乱的呼吸。

两人都不肯先退。

温妩性子倔,连亲吻也带着几分较劲。谢临川原本还想占尽上风,旧伤未愈,呼吸渐渐支撑不住,最终只能抵着她的额头停下来。

他胸膛起伏得厉害,唇角却带着笑。

“我很高兴。”

声音沙哑,尾音里还残留着尚未平息的喘息。

温妩抬手擦了擦唇角,眼波流转,忽然上下打量他一番。

目光从那身白衣落到玉冠,又停在他刻意温和下来的眉眼上。

“我知道。”

谢临川轻轻摩挲着她的腰。

“你知道什么?”

“还知道你最近在做什么。”

温妩伸手捻了捻他的衣襟。

“白衣,玉冠,说话也学着收敛脾气,连笑起来都温吞了许多。”

她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谢临川,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学谢承彦了?”

男人脸上的笑意蓦地僵住。

温妩看着他难得窘迫的神情,心中那点羞意顿时散了,反倒生出几分兴味。

“怎么,不承认?”

谢临川移开视线。

“没有。”

“你今日这一身衣裳,连腰间玉佩的样式都与他平日里用的相近。”

温妩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

“还有这几日,你同我说话时,字字斟酌,生怕语气重了。以为我看不出来?”

谢临川沉默良久,伸手握住她作乱的指尖。

先前还敢在御前求旨的人,此刻竟显出几分无措。

“我以为……”

他停顿片刻。

“你喜欢他那样的。”

温妩怔了怔。

谢临川垂下眼,声音低了许多。

“你曾是他的妻子。在侯府时,所有人都说你们夫妻恩爱。你看向他时,眼神也与看旁人不同。”

“他温润端方,待人和善,是京中人人称颂的君子。”

谢临川唇角扯出一点自嘲。

“我性情不好,嘴里也说不出什么好话。与你最初相识时,更是处处猜疑,屡次伤你。”

“我总想着,你愿意接近我,兴许也因我与他生得相似。”

温妩眼中的笑意慢慢散去。

谢临川仍低着头。

“后来便试着学他。”

“衣裳可以换,言行也能改。你若喜欢那样的人,我便尽量变成那样。”

话音刚落,颈侧忽然一疼。

温妩抬头咬了他一口。

力道算不上重,仍留下了一圈浅浅的齿痕。

谢临川抬起眼,神色茫然。

“你咬我做什么?”

“咬醒你。”

温妩气得又在那道齿痕上按了一下。

“算计旁人时,你一算一个准。朝中那些老狐狸打什么主意,也瞒不过你的眼睛。”

“怎么轮到情爱之事,便愚钝成这副模样?”

谢临川目光微动。

温妩坐直身子,认真看着他。

车外灯影透过帘缝,一道道掠过她的眉眼。那双往日总藏着算计与防备的眸子,此刻清亮坦然,没有留下半点躲闪。

“谢临川,你听清楚。”

男人呼吸渐渐屏住。

温妩将手放在他胸口,掌下心跳沉重而急促。

“我温妩这一生,第一个真正心悦的男子,是你。”

谢临川眼睫狠狠一颤。

她继续道:“从前对谢承彦好,是因为扮演的苏宝音该对自己的夫君好。后来接近你,也是为了复仇,为了利用你。”

“我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将真心给任何人。”

“我娘用一条命教我,男人的情意靠不住。妈妈也教我,想要活得安稳,便不要将软处交到旁人手里。”

温妩望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

“可我想为你违背她们一次。”

“谢临川,我觉得你值得。”

谢临川喉间像被什么堵住,一时说不出话。

温妩指尖缓缓收拢,抓住他胸前的衣料。

“你为我做过的许多事,我都不知道。”

她眼底浮起一点湿意,唇边却带着笑。

“是我眼盲心硬,误会了你,也伤了你的心。”

“往后不会了。”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

谢临川定定看着她。

像是听懂了,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真的等到了这一天。

良久,他忽然伸手,将温妩紧紧抱进怀中。

手臂用力得发颤,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

温妩的脸贴在他胸前,听见心跳快得失了章法。

谢临川低下头,将脸埋进她的发间。

“妩儿卿卿。”

那一声轻得近乎哽咽。

“我要你的一生一世。”

温妩闭上眼,抬手环紧他的腰。

“好。”

作者有话说:

开团秒跟的对抗路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