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血景(2 / 2)

温妩僵在原地。

帷帽皂纱被风掀起一角,她看见那人的手抖得厉害,指甲缝里都是泥。求救声钻进耳中,带着绝望的哭腔,眼前这人攥着她的裙摆,血腥气近在咫尺,她竟有一息没能动弹。

马蹄声停在身前。

谢临川翻身下马。

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响声清脆,周围的人却齐齐噤声。

逃奴攥着温妩裙摆,哭得更厉害:“大人饶命,奴才什么都没拿,奴才只是怕死……”

谢临川垂眼看他。

“私逃,冲撞官差,攀咬贵眷。”

他声音很低沉,像是阎王点卯,反正温妩听是如此。

逃奴瞳孔一缩,松开温妩裙摆,转身想爬走。刀光在日光里划过,温妩耳边响起小满短促的尖叫。

血溅到浅色衣裙上。

温妩眼前空了片刻。

街上有人倒吸一口气,很快又死死捂住嘴。那具身体倒在她脚边,血沿着青石缝蔓开,染上她的裙摆。皂纱被飞溅的血点沾污,垂在眼前,红得刺目。

小满已经呆住,手里的酥饼掉在地上,油纸散开,酥皮碎了一地。

谢临川收刀。

动作不疾不徐,仿佛方才处置的只是一件挡路的物事。

他身后的校尉上前,将尸身拖开,又有人提水冲洗地面。宋家门内哭声更大,随即被锦衣卫喝止。

谢临川抬眼看向温妩,认出了她。

“苏姑娘没被吓破胆吧。”

帷帽皂纱贴在温妩脸侧,带着血腥气。她手脚发冷,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站不住。小满僵在旁边,身子抖得厉害,反倒成了她唯一能扶住的东西。

温妩抬手扯下帷帽。

皂纱带着血点落到地上。

她露出一张发白的脸。唇上胭脂还在,眼眶却红了,长睫也颤得厉害。

平日里练出来的柔顺全被这一地血冲散。她被逼到退无可退,连声音都带了颤。

“世子在街上杀人,还要问我怕不怕?这难道不可笑吗?”

谢临川看着她。

帷帽落地,眼尾通红,裙摆染血,整个人像被寒风逼到墙角,偏还要扬起一点爪子的小猫崽。

“他是逃奴。”

温妩攥紧小满的手臂,指尖几乎陷进去:“逃奴便不是人?”

周围几名锦衣卫脸色微变。

小满回过神来,吓得魂都要散了,忙扯温妩袖子:“姑娘……”

温妩已经开了口,便收不回去。

她知道自己不该说,也知道谢临川这样的人杀个逃奴根本不需向谁解释。

可方才那一幕太近,血还在她裙上,求救声还在耳边。

她讨厌极了他这副样子。

高高在上,慢条斯理,挥刀时连眉头都未动一下。

如果她的事情东窗事发,他可会一样一刀劈下?

她不敢想。

谢临川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又落到她攥着小满的手上。

“苏姑娘心善。”

这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全无夸赞的意思。

温妩扯了扯唇:“世子这样的人,自然不懂。”

高高在上的人怎会有兔死狐悲的哀痛。

谢临川眉梢微动。

她胆子倒比昨日更大。

商户女初入京城,还要嫁进侯府,今日就在长街上对自己未来小叔呛声。

若说她蠢,昨日廊下那几句话又不蠢。若说她聪明,此刻眼眶红着,手还在抖,偏要在他面前替一个逃奴说话。

有意思。

谢临川往前走了一步。

温妩下意识退了半步,膝弯发软,险些站不住。小满也吓得发僵,被她一抓,两个人都晃了一下。

谢临川停住,眼底浮出一点玩味。

“怕成这样,还敢顶嘴。”

温妩脸色更白,眼中水意被她硬生生压住。

“我只是一介商户女,不懂世子的规矩。若说错话,世子大可连我一并砍了,省得日后我进侯府,再叫您看着碍眼。”

小满险些哭出来:“姑娘!”

谢临川看了温妩片刻,忽而笑了一声。

那笑意带着久居高位的人才有的散漫。

他看惯了跪地求饶,哭嚎咒骂。眼前这个苏宝音,昨日还低眉顺眼地喊他世子,今日便被一地血激得失了分寸。

原来她这张温顺皮底下,藏的是这样一副脾气。

“苏姑娘若进了侯府还这般说话,兄长怕是要头疼。”

温妩不愿再看他。

再待下去,她怕自己撑不住。腿已经软得厉害,掌心也全是冷汗。她靠着小满,才勉强让自己没倒下去。

温妩弯身捡起地上的帷帽,指尖触到血点,胃里又是一阵翻腾。她将帷帽攥在手里,低声道:“小满,走。”

小满忙扶住她。

主仆二人从人群边挤出去。温妩走得很快,裙摆上的血迹随着步子晃动,背影怎么看都狼狈。小满几乎是被她拖着走,脸上泪都快掉出来,又不敢回头。

连跟谢临川行礼告别都忘了,看来是被吓狠了。

谢临川站在原地,目光追着那道浅色身影。

校尉上前,低声道:“大人,可要属下去查查苏姑娘今日为何出门?”

谢临川收回视线,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

“不必。”

校尉垂首退开。

街上血迹已经被人冲过,宋府门前的封条贴上,哭声被压进门里。谢临川重新上马,握着缰绳,看向温妩消失的街角。

被吓成那样,还敢同他呛声。

谢临川唇边多了一点意味不明的笑。

这是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