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傲慢(2 / 2)

杏儿把木盆往怀里抱了抱,声音放得更低:“世子在府中还好,但极重规矩。外头的人更怕他。”

“外头?”

杏儿看了看四周,见无人经过,才继续道:“姑娘刚入京,想必还不清楚。咱们侯府有从龙之功。圣上未登基前,世子便在身边做伴读。后来先帝驾崩传位,侯爷和世子都替圣上出过力。如今世子掌着北镇抚司,是圣上眼前最得用的人。”

小满听得心惊:“北镇抚司?”

杏儿点头:“那可是锦衣卫里最厉害的地方。京城里有些官老爷,听见世子的名字都要绕道走。”

温妩脚步慢了些。

谢临川竟是新帝伴读,又是北镇抚司指挥使。

这样的人,难怪侯府下人提起他时连声音都压着。新帝身边的宠臣,手里握着诏狱和密案,又有侯府嫡子身份,确实有资格用方才那样的眼神看人。

杏儿许是收了她的银子,话也多了些。

“如今京中除去那些根基深的世家,最风光的勋贵人家里,咱们侯府也排得上号。老夫人常说,府里能有今日,是祖上积福,也是世子争气。周家姑娘同世子又有婚约,周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大家都说这门婚事极好。”

温妩听着,心里的疑云慢慢堆了起来。

宣平侯府有从龙之功,谢临川又在新帝身边得用。如此煊赫的人家,要给庶长子冲喜,京城里低些门第的官家女未必求不到。侯府为何偏选江南商户苏家?

苏升泰说得轻巧,说侯府要银钱,要江南便利。

可这样的侯府,究竟缺什么,才会让谢承彦娶商户女?

温妩走过长廊,指尖在袖中慢慢抚过腕上的玉镯。

侯府比她想的更深。

杏儿继续领路。

侯府前院阔朗,正堂用来待客,廊柱漆色新,门前石阶打扫得干净。老夫人的院子在中轴偏北,种着几株古梅,窗下放着供佛用的铜炉。魏氏管家的地方在东侧,离回事处和库房近,来往婆子最多。谢承彦的院子临着园子,书房外竹影深深,门前小厮站得端正。

温妩把这些一一记下。

再往西走,两重院墙隔出一片清净。杏儿只敢远远指了指:“那边是世子的院子。姑娘日后若无事,最好别往那边去。”

小满忙点头。

温妩看着那处院墙,唇边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笑。

她刚入府,谢临川已因杏儿带路说了那样的话。若再露出探听之意,倒叫他更疑心。

温妩将眼底那点盘算压下,随杏儿绕回园子。一路走下来,侯府构造在她心里慢慢清楚。主子院落、下人走道、库房方向、外院位置,像棋盘上的格子,一块块归了位。

杏儿送她回客房前,又低声提醒:“姑娘,晚膳在老夫人院里用。刚刚春桃姐姐让我传话,老夫人要定婚礼的事。”

温妩点头:“多谢你。”

小满又塞了些碎银给杏儿。杏儿这回没推,行礼后抱着木盆走了。

房门关上,小满长长出了口气。

“姑娘,这侯府比苏家还吓人。”

温妩坐到妆台前,抬手取下鬓边一支珠钗,放在掌心看了片刻。

“苏家算什么。”

小满一怔。

温妩从镜中看着自己。她原以为侯府缺钱,苏家拿银子换门路,她披着苏宝音的身份借势入京,各取所需罢了。

如今看来,这桩婚事不止银钱。

“姑娘,晚膳要换衣裳吗?”小满问。

温妩收回心思:“换浅藕色那身,钗少戴两支。”

“为何?”

温妩笑了笑:“老夫人喜欢知礼的姑娘,魏氏喜欢懂分寸的新妇。今日已经够惹眼了,晚膳便收一些。”

小满听得半懂,忙去翻箱笼。

铜镜里映出温妩的脸。

这张脸今日惊了侯府几个人,也惹来谢临川那一眼审视。温妩抬指沾了一点胭脂,慢慢压在唇上。

晚膳设在老夫人院里。

廊下灯笼亮起时,温妩随丫鬟入席。老夫人坐在上首,魏氏在旁布菜,谢承彦也来了。他换了身浅色衣衫,脸色仍白,咳声较白日少些。谢临川坐在老夫人下首,已换下官服,穿一身玄色常服,眉眼依旧带着冷意。

温妩上前行礼。

老夫人笑着招她近前:“宝音,今日在府里走了一圈,可还习惯?”

温妩低眉道:“府中处处有规矩,妾身怕自己笨,往后还要多向夫人和诸位嬷嬷学。”

魏氏听了,笑意深了些:“肯学便好。侯府规矩多,慢慢来。”

谢临川端着茶盏,眼也未抬。

温妩余光扫过他,心里冷笑。方才在廊下还嫌她四处认路,如今在老夫人面前倒安静。世子爷这样的人,连敲打都挑地方,叫人想抓错处也抓不住。

席间菜色精致,温妩吃得不多。老夫人问了她几句路上辛苦,魏氏问苏家嫁妆单子可有漏项,谢承彦偶尔低咳,谢临川话极少。温妩一一答得温顺,恰到好处地把自己放在被安排的位置上。

饭后,老夫人让人撤了席,提起婚礼的事。

“我找了人看过日子,十日后便是吉期。既是冲喜,拖久了不好。苏家的嫁妆已经入库,喜房也该布置妥当了。”

魏氏道:“母亲放心,我都吩咐下去了。承彦身子弱,拜堂那日仪程会简一些,免得他撑不住。”

谢承彦起身行礼:“劳祖母和母亲费心。”

老夫人看向温妩:“宝音,今日你先回苏家在京城的宅子。十日后,从苏宅出嫁。你远道而来,这几日好好养着,别多思。”

温妩起身,规规矩矩行礼:“一切听老夫人安排。”

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谢临川的目光这时才落到温妩身上。

温妩知道他在看自己,却没有抬头。她只维持着柔顺姿态,睫毛低垂。

这一眼很快移开。

晚膳散后,侯府安排马车送温妩回苏家在京宅子。

夜色沉下,侯府门前灯笼次第亮起。温妩扶着小满的手登车,衣裙扫过车辕,浅藕色裙摆在灯下铺开一瞬。她入车前回头看了眼侯府大门。

朱漆门洞深深。

小满跟着上车,压低声音道:“姑娘,十、十日后就要嫁进来了。”

温妩坐在车中,抬手拨开一线帘缝。

侯府灯火渐渐远去,长街车声传来。她看着那座高门在夜色里缩成一团暗影,心里那点疑惑与野心一起压下来。

“嗯。”

小满见她神色淡淡,又问:“姑娘方才见了世子,真不怕吗?”

温妩放下帘子。

“怕。”

温妩靠在车壁上,唇边浮出一点笑。

小满愣住,小姐怕还笑吗。

马车往苏宅驶去。车轮压过青石板,声声传入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