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留在扬州,顶多做一个被王妈妈护着的姑娘,日后拿着几间铺子过活。
可她若去了京城,便能有为母亲报仇的机会。
温妩抬起头,望着苏升泰。
“我若答应,苏家要给我什么?”
王妈妈脸色一变:“阿妩!”
温妩反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声音却清楚:“妈妈,我想听他说完。”
苏升泰眼底露出一点满意。
“嫁妆按苏家嫡女给。你入京后,只需守住苏宝音这个身份,替苏家在侯府站住脚。侯府若给苏家便利,你便传信回来。等事成,江南两间铺子归你,另有五千两银票”
温妩笑了笑:“苏老爷,去京城替你女儿冲喜,替苏家探路,还要替你瞒天过海。万一事情败露,我的性命可没有保障,两间铺子,五千两,买我的命有些便宜。”
苏升泰眯了眯眼,眼里再无轻视之意。
此女很聪明,一下子抓住了谈判的要点。
王妈妈看着温妩,眼神复杂,既心疼,又像在看一只终于学会伸爪的小兽。
温妩放下琵琶,抬手替自己倒了盏茶。
“我要苏家替我办三件事。第一,给我一份经得起查的身契和户籍,苏宝音这个身份不能有漏洞。第二,我进京之后,苏家在京城的铺子和管事,要听我调动。第三,王妈妈这里,苏家往后不得为难,要为沉香阁提供金银度过如今难关,还要替沉香阁挡一次官面上的麻烦。”
苏升泰脸上笑意收了。
“姑娘胃口不小。”
温妩捧着茶盏,杏眼弯起:“苏老爷若嫌我胃口大,可以把真正的苏姑娘送过去。宣平侯府庶长子病弱,京城路远,侯府规矩多,万一她受委屈,苏老爷也心疼。”
雅间里静了片刻。
苏升泰盯着她,半晌笑出声:“好。王妈妈教出来的人,果真不一样,只要你愿意去,我都满足。”
温妩盈盈一笑:“请苏老爷白纸黑字拟契后,再来沉香阁。”
王妈妈脸色很差,等苏升泰带人走后,反手关上门,回身便给了温妩一巴掌。
这一巴掌带着怒意,温妩脸偏过去,耳边嗡了一下。
王妈妈眼睛红了,声音发颤:“你疯了?京城是什么地方,你娘怎么回来的,你忘了?”
温妩抬手碰了碰脸,疼意烧起来,反倒让她心里安定。
“没忘。”
王妈妈气得指着她:“没忘你还敢去?”
温妩抬起眼,唇边还有一点笑,眼底却冷得清明。
“正因为没忘,我才要去。”
王妈妈怔住。
窗外天色暗下来,沉香阁前楼又响起丝竹声。笑声、酒声、男人的叫好声一层一层传进后院。
温妩站在这些声音里,脸上还带着巴掌印,眼神却亮得逼人。
“妈妈,娘死前让我别学她。我记着呢。”她轻声道,“我不会像她一样把命交到男人手里,绝不,但她是我娘,血海深仇,我必须报,而现在有这样一个机会,我为何不要!”
王妈妈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能骂出口。
温妩走到妆台前,拿起娘留下的那支玉簪。玉簪颜色温润,尾端有一道细小裂痕。她将簪子握在掌心,指腹沿着裂痕慢慢摩挲。
“苏宝音能进宣平侯府,而温妩不能。”
她抬眼看着铜镜里那张娇俏明艳的脸,唇角一点点弯起。
“那我就先做苏宝音。”
王妈妈站在她身后,眼底终于落下泪来,她知道她挡不住,但又心疼不已。
几日后,苏家的嬷嬷进了沉香阁后院。
温妩开始学苏宝音的字迹、口音、童年趣事。
苏家的族谱、亲眷、铺子、庄田、人情往来,全都被一册册送到她面前。
她白日练字,夜里背人名,错一个字便自己划掉重写。指尖磨破了皮,她用帕子缠住接着写。
王妈妈在旁看着,几次想劝,最终都咽回去。
温妩没有再提害怕。
离开扬州那日,王妈妈只站在后门,替她拢好斗篷。
“阿妩,记住我的话。”王妈妈声音哑着,“报仇再重要,也别把自己搭进去,若是情况不对,给我传信,妈妈救你回来。”
温妩笑着点头,眼尾微红。
“妈妈放心,我惜命。”
在我心中,你也是我娘。
这后半句,温妩没说,怕一说便走不了了。
马车起行时,扬州城还笼在晨雾里。温妩掀开车帘,远远看见沉香阁的灯还亮着。她知道王妈妈还站在门里看她。
车轮碾过青石路,一路往北。
温妩放下帘子,指尖按住袖中的玉簪。
她靠在车壁上,慢慢闭了眼。
从这一日起,扬州温妩消失在风月场里,去京城的是江南苏家嫡长女苏宝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