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终章】(2 / 2)

游戏很快就热闹起来。

闻乐的手气似乎不怎么好,连输了三把,杯里的酒添了又空、空了又添。

白酒的度数比他想象的要烈,胃里开始翻涌起一股暖融融的钝痛,太阳穴突突跳着,视线边缘的营火拖出长长的重影。

“闻哥,你是不是放水啊?”周野半开玩笑地嚷了一句,“怎么老输?”

闻乐摆摆手,舌尖有点发木,“运气不好。”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翕动得比平时慢。

字与字之间的缝隙大了些,带着酒气的话语被海风吹得散散碎碎。

一杯温水放在闻乐手边,闻乐转过头,看到是臧溟。

臧溟开口,“别光喝酒,用温水垫垫胃。”

“谢谢了啊。”闻乐端起那杯温水,揉了揉太阳穴,“那个,你叫什么来着,瞧我这记性,又给忘了。”

看闻乐这么费劲,还想不起来的样子,臧溟绷着脸,“忘记就算了,别想了。”

说完,臧溟转身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闷了一口酒,不再说话了。

“来来来,能喝继续喝。”常陆嬉皮笑脸地又给闻乐满上,余光瞥了一眼臧溟的方向。

注意到臧溟喝过酒后,手指紧紧攥着杯子,攥得指节泛白。

又一轮下来,闻乐已经有些坐不稳了,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着膝盖,另一只手去够酒杯时在空中虚晃了两下才抓住杯壁。

他皱眉闭了闭眼,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在火光底下泛着细碎的光。

“行了统帅,我看差不多了。”周野放下杯子,却被常陆拦了一下。

“最后一轮。”常陆晃着骰盅,眼神朝臧溟那边递了一下,“大家好像都跟闻乐喝了,唯独臧大队长好像没喝。”

常陆端起酒杯,对闻乐说,“这样,我替臧溟跟你喝一杯,他这人闷葫芦,敬酒都不会。闻乐,这杯算他敬你的,以后大家都是同事了,你给个面子?”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安静了,目光在闻乐和臧溟之间来回扫,猜测常陆这话什么意思。

闻乐睁开眼睛,眼白里布了些血丝,他歪头看向臧溟,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又不是哑巴。”闻乐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想敬酒自己过来。”

臧溟猛地抬头,对上闻乐那双朦胧却依旧闪亮的眼睛。

篝火噼啪一声爆开,火星子溅到沙子上倏地灭了。

他站起身的时候椅子腿在沙地里刮出一道深痕,端起酒杯,走到闻乐面前蹲下来。

“欢迎回来。”臧溟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闻乐能听见,尾音颤得像被夜风绞断的丝线。

闻乐跟他碰杯,一口闷完杯中液体,液体淌过喉咙的触感比之前任何一杯都要灼烫。

他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眼角沁出一点湿意。

臧溟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想去拍他的背,手指还没碰到衣料就被闻乐偏身躲开了。

“谢了。”闻乐抹了把嘴角,对臧溟笑了一下,是那种礼貌而疏远的、标准的社交笑容,“你可以回去了。”

臧溟的手指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去垂在身侧。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再没往这边看一眼。

常陆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上打着哈哈重新热场,“行了行了,酒喝到位了。现在能回答我的问题了吧?”

闻乐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夜空,海风灌进领口,酒气被吹散了一些,可头还是晕得厉害。

“话说,你到底是怎么回来的。”常陆继续说,“要知道,你当年喝的那瓶药水,可是博士亲自调制的。”

“我能回来,靠的不是别的,是一件你们都忽略的东西。”闻乐说着,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余光里那个坐在最远处的人正低着头,肩膀在海风中略显单薄。

“什么东西?”常陆问。

海风又刮过来,把营火吹得歪向一边。

闻乐闭上眼睛,从兜里掏出一颗很小的石头。

“能量石。”常陆瞪大眼睛,“怪不得这东西后来不见了,原来一直在你身上。”

胃里那把火还在烧,烧得闻乐有些迷糊,他点了点头,“是它让我想起来的,也是它又让我变回了人身。”

常陆恍然,“原来是这样。”

当初MRK就是靠着能量石,才把海洋生物变异成了人类。

闻乐变成海豚的时候,身上一直带着能量石,所以能量石认识闻乐的磁场。

它用五年的时间,跟闻乐相互磨合,将闻乐记忆唤醒,又跟闻乐彻底融为一体。

现在闻乐已经不是当年的闻乐了。

他拥有更高的阶级的能量,不仅能够完全驾驭能量石,还能不被能量石反噬。

常陆听到这些之后,内心的想法更加确定,他把自己的推理说了出来,“既然能量石能帮你恢复身体,那记忆也一定是跟着恢复的。所以,你根本就没有忘记臧溟对不对?”

火堆里一根木柴烧断了,哗啦塌下来,溅起一片橘红色的星芒。

海潮在不远处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回去,发出绵长而规律的呼吸声。

闻乐已经迷迷糊糊地歪在椅子上睡过去了,嘴角还沾着一小片没擦干净的花生碎。

臧溟终于抬起头,隔着跳动的火焰望着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常陆拍了拍他的肩,什么都没再说。

海潮声像一段没有尽头的呼吸,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一波一波地退回黑暗里。

臧溟站在篝火残烬旁,看着常陆的背影消失,才弯下腰,把歪在椅子里的闻乐抄起来。

闻乐比他想象中轻,肩膀的骨头隔着卫衣硌在他胸口。

炭火余温还在,那点暖意沾在闻乐侧脸上,让他嘴角的花生碎显得格外突兀。

臧溟用拇指蹭掉那粒碎屑,指腹擦过下唇时停顿了半拍,才迈开步子往宿舍区走。

他揽着闻乐肩膀,从他身上取下钥匙,推开门后,重新把闻乐抱起来,放到床垫上。

刚落到床上的闻乐还不适应,皱了皱鼻子,往臧溟手臂上靠了靠。

臧溟抽手的动作顿住。

“为什么要给我喝还原剂?”

闻乐的声音含糊得像揉皱的纸,眼皮掀开一条缝,瞳孔里映着窗外路灯投进来的冷白光。

他攥住臧溟的手腕,指节发白,指甲几乎掐进皮肉里。

“如果……如果我永远都不回来了,怎么办?”闻乐问,声音带着委屈。

臧溟没说话。

他的喉咙像被海潮灌满了,又咸又涩。

“我不原谅你。”闻乐一字一顿,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湿漉漉的恨意,“一辈子,都不原谅你。”

窗外忽然有夜鸟扑棱棱飞过,翅膀扫过屋檐,落下一小片灰尘。臧溟的理智就是在那一刻断掉的。

他俯下身去。

嘴唇碰到闻乐的嘴唇时,尝到了花生碎残留的咸香和还原剂特有的苦涩。

闻乐的眼睛倏地瞪圆了,掐他手腕的手指松了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臧溟的舌尖顶开他牙关的瞬间,两个人同时听见了屋外的潮声。

那绵长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哗啦一下拍在礁石上,碎成千万片白色的沫子。

闻乐开始挣扎。

卫衣领口在纠缠中扯歪了,露出一截锁骨,上面有淡青色的血管在跳动。

臧溟按住他后颈的手在发抖,可是嘴唇没有离开。

这个吻横冲直撞,像等待已久准备蓄势的箭,把五年的沉默都碾碎了喂进对方嘴里。

分开的时候,闻乐偏过头去咳了两声。

嘴角扯出一道亮晶晶的水痕。

臧溟的额头抵在他太阳穴上,呼吸粗重得像刚跑完一场看不到终点的马拉松。

“你要恨,就恨吧。”臧溟的声音哑得厉害,气息喷在闻乐耳廓上,“那个时候,我没有其他办法。”

他松开手,从床沿退开半步。

闻乐侧躺着蜷起来,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在抖。

臧溟盯着他后脑勺那个发旋看了很久,最后只是把滑到地上的毯子捡起来,重新盖在他身上。

门关上之前,他听见闻乐闷在枕头里说了一句话。

潮声太大,他没能听清。

但他大概知道那是什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