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面硬扛黄双印的攻势,金属碎片在他身上划出数道血口,但他寸步不让。
闻乐想从侧面绕到黄双印身后,一拳轰在他的后心。
臧溟看着闻乐松软的拳头,将他拉到身后,挡在他身前,“站在我身后。”
说着,臧溟转身一拳挥向黄双印侧脸,抬腿一踹。
黄双印的身体猛地一弓,张口喷出一口血,整个人被轰飞出去,撞穿了走廊尽头的隔离门,消失在崩塌的碎石后面。
“走!”臧溟拽住闻乐的胳膊,把他往后拖。
闻乐几乎站不住了,最后的体力好像也被抽离,光芒彻底褪去,像潮水退滩,留下的是透支后的空荡和虚脱。
他半边身子压在臧溟肩上,脚步虚浮。
身后碎石还在簌簌掉落,黄双印被埋在底下没有动静,臧溟带着闻乐,趁机离开这片废墟。
他们跌跌撞撞穿过最后一道防线,冲进外面的通道。
夜色灌进来,冷风拍在脸上。
常陆的车停在路边上,发动机没熄,蒋正扬缩在后座角落里,目光还是涣散的,但呼吸平稳。
臧溟把闻乐塞进副驾驶,自己跳上后座。
“走。”
常陆一脚油门到底,轮胎在焦黑的地面上尖叫着抓出四条印痕,朝远方暗沉的天际线扎去。
闻乐靠在椅背上,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
口袋里的能量石已经不再发光了,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的石头,上面老潘烧焦的指纹还清晰可辨。
他闭上眼。
后座传来蒋正扬低低的、混乱的呓语,臧溟沉默地按住他的肩膀。
窗外是飞速后退的WHL基地,和浓烟冲天的实验室。
火光在倒车镜里越缩越小,最终变成地平线尽头一粒暗红的点。
行至途中,闻乐突然吐了一口鲜血。
挡风窗被鲜血染红,常陆踩下刹车,扶住晕倒的闻乐。
臧溟紧跟着跳下车,打开副驾驶的门,接住歪倒的闻乐。
鲜血染红他的掌心,他将闻乐抱在怀里,目光落在肋下被子弹打穿的那个洞。
“找最近的海域。”臧溟抱着闻乐上了后座,“他受伤了,离不开海水。”
收到命令,常陆一脚油门继续前进。
咸涩的海风裹着水汽灌进车厢,臧溟收紧手臂,让闻乐苍白的脸贴在自己胸口。
常陆把车停在礁石滩边缘时,夜晚的大海比白日少了些包容,海平面黑漆漆的看不到边际。
臧溟踹开车门,抱着闻乐淌进及膝的海水。
浪涌上来,又退下去,在他裤管上留下细碎的泡沫。
“托住他的头。”臧溟对跳下车的蒋正扬说。
蒋正扬伸出两只蟹钳。
月光下,那对暗红色的钳子泛着冷硬的光。
他小心翼翼地探进水里,钳尖轻轻托住闻乐的后脑。
可海水突然涌来一个浪,他下意识夹紧,闻乐闷哼一声,眉头皱得更紧了。
“轻点。”臧溟的声音平静,但蒋正扬看见他绷紧的下颌线。
“对不起。”蒋正扬的声音沙哑。
他松开钳子,改用钳背托着,像捧着一件易碎的宝贝。
海水漫过闻乐肋下的伤口时,那里有细小的气泡冒出来,接着是几缕暗色的血丝,在海水中弥散开,又被下一波浪带走。
闻乐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臧溟单膝跪在浅水里,让闻乐大半身都浸在水中。
他的手掌始终垫在闻乐后脑与蒋正扬的钳子之间,指腹偶尔抚过闻乐潮湿的额发。
蒋正扬注意到臧溟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去岸上歇着。”臧溟没抬头,“常陆去找淡水和食物了。”
蒋正扬的钳子还托在那里。“我能……”
“你还没有学会控制钳子的力度,会伤到他。”臧溟终于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蒋正扬低头。
果然,他钳子内侧的锯齿不知什么时候伸了出来,在闻乐后脑的发际线处刮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猛地收回钳子,后退两步,海水哗啦作响。
他退到干燥的沙地上坐下,把两只钳子搁在膝头。
月光照在钳面上,映出他扭曲的倒影。
曾经这双手打赢了无数变异人,是他最引以为傲的象征。
现在却连托住一个人的头都做不到。
海水轻轻拍打着臧溟和闻乐。
蒋正扬听见臧溟在低低地说话,声音太轻,被浪声盖过了大半。
但蒋正扬看见臧溟俯下身,额头抵着闻乐的额头,嘴唇贴着闻乐的鬓角,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常陆回来的时候,带了两瓶淡水和一包压缩饼干。
他看见蒋正扬坐在沙地上望着海面发呆。
“他们就这样泡着?”常陆在蒋正扬身边坐下,递给他一瓶水。
蒋正扬用钳子夹住水瓶,试了三次才夹稳。
“闻乐伤得挺重。”他说着钳子夹住瓶口,尝试几次都没能打开,“海水能帮他恢复伤口。”
常陆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样?现在连瓶水都打不开了吗?”
听到这话,蒋正扬的钳子猛然收紧,塑料水瓶发出吱嘎的声响,接着破裂。
水洒了出来,将蒋正扬的蟹钳沾湿,他毫不在意地甩了甩,仰头顺着破口的位置喝了半瓶,才回道,“有的喝就行。”
常陆从沙滩上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子,用力甩出去。
石子在海面上跳了三下才沉下去。“博士好像说过,你们变异人在陆地,最多能活十年。”
“十年。”蒋正扬看着自己俩大蟹钳,低低地重复。
海风突然大了些,吹得蒋正扬的头发糊了一脸。
他用钳子去拨,锯齿勾住几缕发丝,扯得头皮发疼。
“博士给我讲过,变异人和水族馆的生物一样。”常陆突然说,“本该属于大自然的生物,却被困在不属于它的环境中,强迫它们生活在陆地。离开大海,陌生的环境,不新鲜的食物,会让它们胃溃疡,牙齿脱落,细菌感染……”
他顿了顿,“很多海洋生物死的时候才十几岁,而野生的海洋生物能活到八十岁。”
蒋正扬没说话,他学着常陆的样子,用钳子捏起一块石子,夹个两次,石子都从他钳子中滑落。
最后一下他夹起来了,想投进海里,结果投过去才发现钳子中间空空的,石子在他刚才举钳子的时候,落在了他的身后。
蒋正扬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过你不用担心。”常陆拍了拍蒋正扬肩膀,“博士已经为你研究了还原剂,你很快就能变回自己。”
“闻乐呢?”蒋正扬问,“没有还原剂,他能活多久?”
“海豚,大概七十岁。”常陆说,“但在陆地上……”
他看向海里臧溟和闻乐依偎的影子,“我不敢说,五年,十年,都有可能。”
浪涌上来,淹过蒋正扬的脚踝。
有细小的寄居蟹从沙里钻出来,绕着他钳子的边缘爬行。
蒋正扬没有动,他感觉到海水正在慢慢浸透他的裤腿,裹住他那带刺的尾巴。
那种清凉的触感让他想起身体被改造的手术台。
也是这样冰冷的触感,他的身体被一点点解剖,分解,重新组合。
蒋正扬望着海面上那两道浮动的身影。
臧溟把闻乐又往深水区带了带,让水漫到闻乐胸口的位置。
月下波光粼粼,闻乐突然在臧溟怀里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
臧溟立刻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额头。
蒋正扬的钳子在沙地上划出两道深痕,他看见臧溟的肩膀在微微起伏,像在压抑着什么。
第77章
常陆和蒋正扬在岸边守了臧溟和闻乐一夜。
直至海天一线浮现微弱的光, 金光洒在海面上,金黄一片。
蒋正扬的钳子还插在沙里。
他看着臧溟抱着闻乐慢慢往岸边走,海水也跟着退下去, 蒋正扬看到闻乐已经恢复得脸色。
蒋正扬终于把钳子从沙里拔出来, “怎么样?”
臧溟找了一块光洁的石头, 把闻乐放下,“恢复得差不多,还需要点时间静养。”
蒋正扬点了点头, “常陆去找吃的了, 应该很快就回来。”
臧溟将闻乐额前的碎发理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玻璃瓶扔给蒋正扬。
蒋正扬伸着蟹钳去接, 差点没控制住力度将玻璃瓶夹碎。
等他看清手里的东西, “这是什么?”
“还原剂。”臧溟说。
蒋正扬夹着还原剂,灰暗的眼眸陷入沉思。
常陆带着食物回来的时候,刚好闻乐也醒了。
“你倒是会挑时候。”常陆把桶里的海参扔给闻乐, “你的最爱。”
闻乐接过来, 他现在急需食物补充体力。
肋下伤口已经愈合,闻乐知道这些都是能量石的功劳。
他将能量石拿出来, 端详它到底是怎么瞬间将自己能力提升这么大的。
常陆拿着刀子撬生蚝, 看到能量石后,开口说道, “这个东西最好少用,它会提前透支你的生命。”
“什么意思?”闻乐问。
“你没感觉出来吗?”生蚝被撬开,常陆整个放进口中,连嚼都不嚼, 直接生吞。
“感觉出什么?”闻乐问。
“你使用它的时候,它在透支你的生命。”常陆说。
是生命吗?
闻乐攥了攥手掌, 感觉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这只是冰山一角,更多的反噬还没出现。”常陆喝了口水,用瓶底指了指闻乐,“它的作用还很大,但你还是不要轻易去尝试。”
一旁的蒋正扬也听着,“你怎么知道这些?”
“前脚队长,后脚闻乐,接着就是你。”填饱肚子,常陆捏着鼻子打了个嗝,他实在不想感受生鲜的味道,“我总得搞清楚老倪到底要干什么吧,能量石的事,是博士告诉我的,他只是没来得及给你们说,就……”
提到博士,大家心里都堵得难受。
闻乐将能量石收起来,“今晚回一趟基地吧。”
常陆和蒋正扬同时看过来。
臧溟擦了擦手,赞同闻乐的话,“是要回去一趟,实验室是博士毕生心血,总该回去看看。”
等到天黑,众人重返基地。
黄双印大概没想到闻乐他们会这么快回来,防线松懈许多。
正好给闻乐他们钻了空子。
等他们来到实验室的时候,才发现这里真的成了废墟。
常陆徒手在废墟里扒拉,指尖在碎砖和烧卷的金属板之间翻找,最后停在半截扭曲的试管架上。
他盯着那东西看了很久,把拳头从废墟里拔出来,血混着灰黏在指缝里。
“没了。”他说。
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早就预料的事。
蒋正扬也站起身,他身后是彻底炸穿的实验室。
天花板塌下来半边,通风管垂挂着,白色的绝缘棉被烧成焦黑的絮状,飘在空气里。
他望着脚下的破砖烂瓦,无奈道,“什么都没留下。”
数据服务器的机柜只剩一副骨架,里面的配件全部稀碎,根本没有还原的可能。
臧溟蹲在另一头,把一块翻倒的隔板掀开,底下只剩一层灰白色粉末。
他用手捻了捻,什么都没说。
闻乐随便找了个歪倒的墙壁坐下,看着废墟,突然笑了一声,“行了,别找了。”
他伸了个懒腰,“就算没有数据,我们照样也能打败老倪,今天就算是把这地方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有用的东西。”
除了闻乐,没人笑。
常陆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血,走到蒋正扬旁边,低头对他说了一句,“那瓶还原剂,大概是唯一的了。”
蒋正扬手指蜷曲一下,点头道,“我知道。”
外面隐约传来换岗的脚步声,是黄双印的安保在替换巡逻。
臧溟回头看了一眼,声音沉稳,“走吧。”
蒋正扬用钳子碰了碰还原剂,抬步跟上他们的脚步。
“去MRK。”臧溟说。
“你认真的?就咱们四个?”闻乐愣了一下,“上次我们带走了蒋正扬,他们肯定要有防备,这次不是那么好进了。”
“博士之前在章鱼怪身上放了一个定位系统,我们可以通过章鱼怪,进入MRK内部。”臧溟说。
“WHL已经指望不上了。”蒋正扬举起蟹钳,愤恨地说,“这一战总要来的。”
大家安静了几秒。
常陆掂了掂手里的匕首,别到腰后,“走吧。”
他们从基地东侧的废弃配电站下去,一直潜伏在暗处,等待章鱼怪的出现。
不出臧溟所料,很快就看到了章鱼怪的影子。
章鱼怪来到一块松动的检修盖处掀开,露出一条直径不到一米的水泥管道。
管壁渗着水,有股机油和淤泥混在一起的腥味。
章鱼怪直接钻了进去。
常陆跟上去,有点嫌弃地看着下面通道。
“不是,他们对自己的内部人员也这么苛刻吗?”常陆捏着鼻子凑近,“这玩意,怎么下去。”
“别废话了。”闻乐率先下去,“快跟上。”
臧溟紧跟其后,接着蒋正扬,最后常陆长吸一口气,也跟着跳了下去。
管道很长。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章鱼怪停下来侧耳听了听,然后拐进一条更窄的支线,铸铁管壁。
“前面应该就是核心区地下层,”臧溟看着表盘上的数据,压低声音,“上去之后是设备走廊,穿过去就是主控机房。”
闻乐在最前面停了步。
他解开战术背心的侧扣,从里面掏出匕首,继续往前走,已经准备好了战斗。
从管道上去的时候,蒋正扬伸钳拦住了闻乐。
臧溟低头,看到蒋正扬递过来的东西,“什么意思?”
“帮我保存着。”说着蒋正扬抢先一步,爬上了管道。
臧溟攥着还原剂,抬头望着蒋正扬离开的身影,目光深沉。
“分头走,我和闻乐去主控机房毁数据,你们去东侧武器库放炸药。”臧溟表情严肃,和之前每一次任务一样。
闻乐张嘴想说什么,臧溟已经转身朝着主控机房走去。
臧溟推开主控机房的防火门时,闻乐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匕首,随时应对紧急情况。
机房比他们想象的大。
三排巨型服务器阵列从地面直顶天花板,蓝绿色的状态灯密密麻麻闪烁,像一片电子萤火虫组成的星河。
中央是一面环形投影屏,此刻正亮着,是一张世界地图,上面标注了二十七个红点,每个红点旁边都有坐标和日期。
“这是什么?”闻乐凑近看。
臧溟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右下角的一行小字上“归零计划·第三阶段·全球同步倒计时206天”。
环形屏画面自动切换,是MRK武装力量的部署全息图。
海陆空三线,载具标注了攻击型无人机、电磁脉冲炮、生物战剂投放舱,体量大到臧溟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们不是单纯的研究海洋生物。”闻乐的声音沉下来,“他们要组织一个自己的军队,用来统治地球!”
“谁当统治者?”闻乐问
“你说呢?”臧溟声音更加暗沉。
除了倪猜猜,还有谁。
臧溟转身来到操作台,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我试试找一下MRK内部漏洞。”
闻乐守在他背后,盯着门口。
外面走廊传来靴子踏地的声音,一阵一阵,像潮水。
“它们来了。”
“在找。”
还好主控机房的系统用的是和WHL一样架构。
老倪打死也没有想到,有一天臧溟会来MRK总部,黑掉他设定的系统。
臧溟顺着端口摸进去,花了三分十七秒撬开MRK所有模块的权限,并且把两人的生物识别码伪造成了执勤官。
门禁系统闪了一下绿灯。
“走!”
他们从机房侧门出去,钻进地下一层的救援通道。
尽头那扇双开铁门上写着“危险品·武器弹药库”,门禁刷过臧溟伪造的权限,锁舌弹开。
但门只开了一条缝,闻乐就停了下来。
库房里有人。
不是巡逻的士兵,而是两排水母兵。
半透明的伞盖悬浮在半空,触手低垂,表面泛着微弱的电光。
它们没有动,像在休眠,又像在等待指令。
闻乐跟水母兵打过太多次交道了,很快就发现这里的水母和以往那些水母都不一样。
它们好像更高级,有脑子的那种。
“别出声。”闻乐压低声音。
臧溟看了一眼库存终端上的数据,脚步一滞。
这间库房储存的炸药量足够把整个地下三层掀上天。
但他还没来得及把数据拷贝下来,身后走廊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落地声,一枚弹壳从通风口掉了下来。
水母兵的伞盖同时亮起,白光刺目。
“跑!”闻乐一把拽过臧溟
水母兵没有追出库房,但走廊两头同时涌来了武装人员。
白色的防护服,透明面罩,手持电击棍和冲击枪。
闻乐踹翻第一个,匕首划过第二个的腕部,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从转角不断涌出来。
他们被堵在走廊中段。
第78章
臧溟摸向后腰的通讯器, 按了三次,约定好的撤离信号。
蒋正扬没有回。
因为蒋正扬此刻站在基地西侧的主通风竖井底部,他身边堆着从另外三个库房搜刮来的炸药包, 导火索缠在手腕上。
他身后是MRK信号塔的主馈线束, 六十厘米粗的电缆和光纤绞在一起, 是整个基地对外通讯的命脉。
他把最后一块□□贴上去的时候,听到了水母兵集群的嗡鸣,从地下一层传来, 密集得像蜂群出巢。
蒋正扬看了一眼腕表, 然后划燃了打火机。
火舌舔上导火索的瞬间,他转身朝反方向的逃生通道跑。
身后的竖井里传来爆燃的闷响, 接着是金属扭曲断裂的尖啸。
信号塔主馈线被拦腰炸断, 整座基地的对外通讯陷入黑暗。
地面剧烈震动了一下。
倪猜猜面前的通讯终端上,所有外部链路同时跳红。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
全息影像在屏幕中央闪了两下, 然后信号中断。
“怎么回事?”倪猜猜抓住章鱼怪问, “谁在下面?”
没有人回答。
只有远处越来越响的警报声,和从地下三层冲上来的热浪。
老倪的命令通过备用线路传了下来, 只有四个字, “封锁出口。”
臧溟和闻乐背靠背站在走廊里,面前是至少二十名武装人员, 身后是缓缓逼近的六只水母兵。
爆炸声从西边传来的时候,武装人员顿了一瞬,就是这一瞬,闻乐挥刀砍出了一个豁口, 拉着臧溟火速逃离。
飞驰过程中,臧溟听到了来自东侧的、第二声爆炸。
蒋正扬在那儿。
章鱼怪从主楼梯冲下来的同时, 老倪的私人电梯也启动了。
数字从顶层一层一层往下跳,像倒计时。
而基地里的灯,正在一盏一盏地灭下去。
黄双印从阴影里踱出来的时候,手里转着一把泛蓝光的匕首。
“跑什么。”他歪了歪头,刀锋指向闻乐,“既然来了,那就留下一起喝个茶。”
“喝你个大头鸟。”闻乐把臧溟往身后推了一把,“这里交给我,你去接应蒋正扬他们。”
走廊尽头,六只水母兵正缓缓涌来,触须拖在地面,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臧溟怎么可能把他一人留下来,他站在闻乐身后,与他背靠背面对那些武装的水母。
接着蒋正扬的身影从通风管道口无声地落了下来,“不用接应,我来了。”
章鱼怪像一堵肉墙从主楼梯撞下来,砸在地板上发出闷响,“那太好了,正好把你们一锅端了。”
蒋正扬落地时尾巴已甩了出去,将最近的两只水母兵抽飞,黏稠的液体溅在墙壁上。
黄双印嗤笑一声,匕首换到左手,右手从腰后抽出一柄短刃。
“一起上。”蒋正扬说。
闻乐没说话。
刀锋起落,金属撞在一起的声音在密闭走廊里回荡得格外尖锐。
蒋正扬的尾巴像第三条手臂,每一记横扫都逼得黄双印后退半步,但黄双印的动作太快了,快得像影子。
三招之后,蒋正扬的尾巴被短刃钉穿在地面上。
黄双印的匕首直刺闻乐咽喉。
蒋正扬扯断自己的尾巴,血肉断裂的声响里,他扑上去把闻乐撞开,匕首刺穿了他的左肩。
“你们先走。”蒋正扬吐着血沫,抹了一把嘴说,“这里交给我。”
闻乐没走。
他反手一刀砍断了黄双印的匕首柄,膝盖顶在他腹部,将他砸在墙上。
蒋正扬用最后半截尾巴缠住了黄双印的脚踝,把他拖倒在地。
黄双印被勒住脖子吊起来的时候,还在笑。
“你杀不了我。”他嘶哑地说,“但是……我却能杀你。”
蒋正扬用残破的尾巴收紧,黄双印的手指扣住了枪套。
“砰。”
枪声在闻乐耳边炸开。
蒋正扬的尾巴松了,黄双印摔在地上咳嗽,而蒋正扬胸口多了一个洞,慢慢靠着墙滑下去。
“蒋正扬!”闻乐失控大喊。
伤口正中蒋正扬心脏,他像是解脱了,又像是不甘心,最后看了闻乐一眼,唇角无声颤动。
蒋正扬眼睛闭上的时候,闻乐握刀的手在抖。
黄双印站起来抹了把脖子上的血,“不自量力。”
胸口能量石打着猩红的光,闻乐瞳孔汇聚成红色,他失控一般提刀跃起,刀刃从黄双印后颈劈进去,刀锋没至刀柄。
黄双印的瞳孔散开时,闻乐冷冷的看着黄双印在他面前倒下去。
拔出刀时,血喷了他一脸。
他没擦,任由血珠从他脸颊滑落。
蒋正扬已经没了呼吸,闻乐将他身体平放至地上,然后转身朝臧溟离开的方向冲去。
爆炸从两个方向同时传来。
东侧是实验室,西侧是炸药库。
冲击波掀翻了半层楼板,海水从破裂的舷窗外灌进来,冰冷刺骨。
老倪的声音从每一盏残存的喇叭里传出来,变形、扭曲、震怒。
“臧溟,没想到有一日,你会反击我。很好,很好,你会付出代价的。”
臧溟已经冲进了生物舱。
他在一间间炸开的笼舍里劈开门锁,鲨鱼、电鳗、变异章鱼、磷虾群,撞碎玻璃涌出来。
海水灌入的速度越来越快,那些生物顺着水势往外游。
他们游向破裂处,游向海。
老倪追出来了。
他站在海水中,像一尊从深渊浮起的雕像,皮肤上鳞片翻涌,眼珠是全黑的。
海底的泥沙翻腾,他张开双臂,声音穿透水层,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臧溟看见海底深处亮起密密麻麻的光点,一只、十只、一百只、上千只。
那些被改造过、被遗弃过的变异生物从裂隙中涌出,像一道黑暗的潮水。
“真正的战争,”老倪说,“才刚刚开始。”
闻乐浑身是血地游过来,刀已经卷了刃。
他和臧溟被包围了,四面八方都是密密麻麻的变异体,触须和尖牙在幽蓝的海水中闪烁。
他握紧刀柄,“怎么脱身?”
臧溟与他背靠背,“杀出去。”
闻乐和臧溟已经做好了九死一生的准备,正要动手时,远处的大海传来一阵海哨声。
哨声带着熟悉的调子,离自己越来越近,闻乐顿了一下,咧开嘴笑了,“是奇嘉。”
正说着,奇嘉从侧边撞入,一头巨鲸的虚影在他身后展开,撞散了最近的一圈水母。
闻悦从上方落下,尾鳍横扫一片,将周围变异生物弹开十米。
“闻乐!”闻悦看到闻乐,激动地朝他大喊。
“阿姐!”闻乐想朝着闻悦游过去,却被重新涌上来的水母挡住去路。
奇嘉继续为闻悦开出一条路,大家终于团聚在一起。
“阿姐,你怎么来了?”闻乐问。
还带来了这么多帮手。
“我们把老穆安葬好,就想着回来找你。”闻悦扫开试图靠近的水母,继续对闻乐说,“还好来了。”
“太多生物被变异了。”奇嘉的声音平静而冷,“我们闯进来容易,闯出去太难了。”
更何况,变异体的数量还在增加,一望无际,没有尽头。
闻悦胸鳍点了点闻乐额头,“大家一起,凝结力量。”
闻乐回头看了一眼蒋正扬沉没的方向,对着臧溟颔首,一起往外冲。
老倪愤怒地追击。
他的变异军团被奇嘉号令的海洋生物死死拖住,海豚撞碎水母兵的身体,座头鲸甩尾将章鱼怪拍飞。
即便如此,也很难闯出去。
老倪这支变异生物的军队太强大了。
变异体很聪明,它们懂得用车轮战来消耗大家体力。
眼看座头鲸的体力不济,闻悦沉思片刻,突然折返回去了。
“你们先走。”闻悦朝闻乐大喊一声,然后一头扎进战团。
老倪看到闻悦回来的时候笑了。
他侧开身,亮出他身后的东西,是那块常年摆放在他办公室的千里江山石。
闻乐看到老倪双手在石头上做了个常人看不懂的手势。
接着海底淤泥里翻出一只巨大的触腕,触腕直飞冲天,速度快到眨眼的功夫,触腕已经逼到眼前,将闻悦缠住。
闻悦挣扎着,肋骨一根一根断掉的声音在水下传得很远。
老倪收紧触腕。
“你是闻乐的姐姐?”老倪的声音像冰锥,“那就让你当第一个吧。”
“阿姐!”闻乐折返游回来,又被水母军团挡住去路。
闻悦的眼睛看着闻乐的方向。
血从她嘴里冒出来,一串一串的气泡往下落,她嘴里喃喃着,“快走。”
可惜太远了,闻乐听不见。他眼睁睁地看着闻悦在他面前,闭上了眼睛。
“不要!”
触腕松开,闻悦的身体往下沉。
奇嘉在远处发出一声嘶吼,群鲸齐鸣。
海底在震颤。
老倪站在血水中,朝闻乐的方向伸出食指,轻轻勾了勾,“来吧。拿出你的本事,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几分能耐。”
闻乐的眼睛红了,整个瞳孔被血色浸透,像是海底最深处裂开了一道伤口。
胸前那颗能量石骤然亮起,光芒穿透浑浊的海水,将方圆百里的海底照得如同火海。
海豚们在他身边集结成阵,鳍尾相接,齐声长鸣。
那叫声起初还能听见旋律,渐渐地,声波超越了听觉的范畴,变成一种纯粹的、撕裂空间的震动。
海水开始旋转,以闻乐为中心,一个巨大的漩涡在海水中生成,裹挟着泥沙、碎石,和无数来不及逃散的反派喽啰。
第79章
那声音穿透了每个人的骨骼。老倪身后的变异水母群成片爆裂, 像是被无形的手捏碎的玻璃球。
漩涡的半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将老倪身边最后几艘微型潜艇卷了进去,金属外壳在高压中扭曲变形, 发出刺耳的呻吟。
奇嘉带领的鲸群在风暴外围驻守, 发出的低鸣与海豚的尖叫形成某种共振, 让漩涡的威力翻倍攀升。
海面上,巨浪冲天,浪头高达数十丈, 一排排砸下来, 将海面上漂浮的MRK小型舰艇一一拍入深渊。
章鱼怪被声波激得节节后退,它那八条粗如巨蟒的腕足疯狂舞动, 试图稳住身形, 但每一次声浪拍来,它都会向后滑出数丈。
它的皮肤开始渗出血色粘液,触须末端的吸盘一个个脱落。
臧溟也被海浪卷出老远,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快要被撕碎了。
能量石的红光还在扩张, 臧溟迎着暗流而上,“闻乐!住手!”
闻乐已经听不进去任何声音, 他的眼中只有随着海浪飘荡, 逐渐沉入海底的闻悦。
海浪越来越急,速度大到足以撕碎章鱼怪的身体。
它的触手纷纷断裂, 礁石也不能够让他藏身,它挥动着断触,朝老倪求救,“老大, 救我。”
老倪站在漩涡中,闻乐口中发出的尖锐叫声, 带着阵阵声波,把他脸上那层伪装的皮肤逐渐剥裂。
一片,两片,老倪想伸手去挡,已然来不及。
剥离的皮肤下面的脸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不是人脸,那是一张蜈蚣的面孔,两侧排列着密密麻麻的复眼,嘴巴是两对巨大的螯肢。
他的身体在震荡中膨胀、拉长、扭曲,黑袍碎裂后,露出底下泛着金属光泽的甲壳。
一节,两节,三节……数不清的节肢从身侧伸出,每一节都带着一对锋利如镰的足爪。
海蜈蚣。
老倪露出了他的原身。
一条长达百丈的巨型海蜈蚣,全身覆盖着青黑色的甲壳,每个环节之间渗出荧绿色的毒液,在海水中拖出一道道诡艳的轨迹。
他的复眼同时转向闻乐,数百只眼睛同时收缩。
“就凭这点本事……”海蜈蚣的声音像砂纸摩擦金属,“就能动我?”
他动了。
百丈身躯一摆,速度快得在海中拉出一道残影。
无数节肢同时喷射出墨绿色的毒液,那毒液遇水即化,扩散成一片片浓稠的毒雾。
毒雾触及游鱼,鱼骨瞬间外露;触及珊瑚,珊瑚化为灰烬。
闻乐正处在声波爆发的余韵中,气息未稳,毒雾已至。
他侧身闪避,却仍被边缘扫中左胸鳍,剧痛如千万根针同时扎入骨髓,整条鳍瞬间失去了知觉。
血从伤口涌出,是黑红色的。
臧溟从侧面扑来,一把将闻乐推开。
他自己却被海蜈蚣的尾节狠狠抽中,整个鲸身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砸进一片礁石中,碎石四溅。
臧溟落在海中,吐出一大口鲜血,那血里竟然也泛着墨绿的光,在水面荡开。
“毒入脏腑了。”臧溟咬着牙站起来,声音却已经开始发抖。
海蜈蚣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的每一节身体都是一个武器舱,甲壳掀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管状发射口。
弹药,全是弹药。
那些弹药划破海水,射向四面八方,落点的海面会泛起墨黑色的波纹。
波纹扩散之处,鱼群翻白,海藻枯萎,连光线都被吞噬。
“你们毁我计划。”海蜈蚣的声音带着癫狂的笑意,“那我就毁掉你们最在意的东西。被我射中的海域,十年之内都有余毒!你们的家园,你们的海洋,我要一下一下,全都毁掉!”
又是一轮齐射。
闻乐和臧溟并排竖立着,他们已经被逼到一座海底断崖的边缘。
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毒雾和弹药交织成的死亡之网。
海豚们拼死挡在他们前面,用身体筑成屏障,但一只又一只被毒雾侵蚀,翻滚着沉向海底。
奇嘉在不远处发出愤怒的嘶鸣,鲸群喷出的水柱已变成了血红色。
闻乐的红色印记在剧烈闪烁后开始暗淡,他体内的力量正在透支。
臧溟的左腿已经站不稳了,半个身子都泛着毒液侵蚀的青紫色。
就在这时……
轰!
一枚炮弹从他们身后掠过,精准地撞上海蜈蚣的头部甲壳,炸开一片火光。
海蜈蚣被击退数丈,发出愤怒的嘶吼。
闻乐回头。
一艘银白色的舰艇从断崖下方的深渊中升起,舰首的探照灯切开黑暗,照出了驾驶舱里那张熟悉的脸。
“常陆!”
他穿着一身作战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但眼神亮得像刀锋。
舰艇两侧的炮口还在冒烟,他单手握着操纵杆,另一只手朝闻乐比了个大拇指。
“别忘记,你们还有我。”常陆的声音通过舰艇外放传出来,混着电流的滋滋声,“我把WHL所有的重型武器都搬来了,希望这些东西,还没遭遇倪猜猜的毒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受伤的臧溟、昏迷下沉的海豚们,最后落在闻乐流血的手臂上。
“队长,再坚持一下。兄弟们马上就来了。“
话音刚落,舰艇后方亮起了一片光点。
那是一支编队,六艘同款舰艇正从深渊各处升起,舰身上的探照灯汇聚成一道光柱,直直打在海蜈蚣身上。
老倪被强光激得猛地缩起身子,复眼疯狂闭合。
“开火!”
常陆一声令下,七艘舰艇同时发射。
炮弹在海蜈蚣身上炸开,火花与毒液混在一起,在水下绽成一片诡异的烟花。
海蜈蚣的甲壳开始龟裂,节肢一条条断裂,那些发射弹药的管理口被炸得变形扭曲,再也无法喷出毒液。
闻乐趁机调动最后的力量,红色印记再次亮起。
这一次的光比之前更加炽烈,像是生命本身的燃烧。
他和臧溟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冲向海蜈蚣的腹部,那里有一道尚未被甲壳覆盖的缝隙,是统帅唯一的弱点。
“常陆!打他头!”
“明白!”
又一枚炮弹精准命中海蜈蚣的头部,将他打得高高扬起。
闻乐和臧溟同时出手,一左一右,将自己的全部力量灌入那道缝隙。
海蜈蚣发出一声刺穿整个海底的惨叫,青黑色的甲壳从头部开始寸寸碎裂,像是被从内部引爆的瓷器。
光。
刺眼的光,将整个海面覆盖。
光淡淡褪去,然后是寂静。
海蜈蚣的身体碎成无数碎片,消散在海水里。
那些墨绿色的毒液被爆炸的高温蒸发,污黑的海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清澈。
被污染弹射中的海域,黑色的波纹开始退却,就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老倪死了。
远处,那些变异水母,被光照射过后,身上爆开一团团白光,露出它们正常的面孔。
它们茫然地飘在海面上,触须轻轻滑动后,很快又散开。
章鱼怪的身体也像被放了气的气球,迅速缩小成巴掌大小。
八条触手还剩仅有的两根,无力地挥动着,通体变成半透明的粉白色。
它慌不择路地四处乱窜,最后看见海底一只不知谁遗落的玻璃瓶。
“咻”地钻了进去,用一条小触手勾住瓶盖,费力地把自己盖在里面,再也不敢出来。
闻乐悬停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胸鳍。
红色光芒已经彻底暗了下去,能量石像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挂在脖颈处。
他缓缓转过身。
远处,闻悦的身体静静躺在海底的泥沙上,海水温柔地拂过她的背鳍。
她的表情很平静,就像睡着了。
闻乐游过去,轻轻抱起了她。
“阿姐……”
他开口,气泡从他嘴边升起,往海面升去。
他身后,臧溟扶着断崖喘气,常陆从舰艇里跳出来,拍了拍他的肩。
海豚们重新聚拢过来,用鼻尖轻轻蹭着闻乐的背鳍。
奇嘉也游了过来,在闻乐头顶投下一片温柔的阴影,“我带她回家。”
闻乐紧紧抱着闻悦,不愿意松开手。
“她回头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奇嘉说,“把她交给我吧,你还有很多事要做。”
奇嘉从闻乐手中接过闻悦,收紧抱着闻悦的手臂,往深海方向游去。
闻乐变成人形,目送它们远去。
臧溟来到闻乐身后,牵起他的手,“她没有离开你,不过就是你在陆地,她在海洋;你在陆地守护她,她在海里想着你;你去海里找她,而她恰好来陆地看你;她永远都在,只是今后每次你们都擦肩而过。”
闻乐眼眶湿润,被风吹落到海里。
臧溟带着他转身往岸边游去,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穿透越来越浅的海水,在身上落下一层金色的暖意。
回到WHL第一件事,臧溟先向上级发了《检讨书》。
内容大概就是隐瞒了自己和闻乐身份这件事。
他将老倪的恶行同时写在了《检讨书》中,并且揭露了老倪在MRK的地位,以及他给海洋带来的伤害,和他的最终目的。
常陆目前作为WHL唯一可信任的人类,被总部喊去问话。
三天后,总部的批复邮件在凌晨两点十七分抵达WHL基地的终端机。
第80章
常陆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五分钟, 然后转身走向臧溟的宿舍。
“留任队长,即刻生效。”他把平板递过去,“总部说, 老倪的事他们另有安排, 让你把精力放在基地重建上。”
臧溟接过平板, 目光扫过那几行字,最后停在末尾的批示上,“鉴于常陆同志全力担保, 加之MRK威胁尚未解除, 同意保留原建制。”
他放下平板,嘴唇动了动, 却只说出两个字, “谢谢。”
常陆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别谢我, 谢你自己那封《检讨书》写得够狠。老倪在MRK干了三十年, 总部一直怀疑MRK在WHL有卧底,但始终抓不到证据, 是你解除了这个最大的隐患。”
烟雾在走廊的应急灯下散开, 灰蒙蒙的。
臧溟没接话。
他正在看邮件的附件,一份人员调配单。
蒋正扬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状态栏写着“烈士功勋”。
臧溟的手指顿了一下。
常陆没注意到,他掐灭烟头,“总部说闻乐的评估报告还没有出来,关于他的去留还不好评判。”
他顿了顿, “你最好提前跟闻乐通个气,他不一定能留下。“
常陆走后, 臧溟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的海是黑的,潮声一波接一波,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喘气。
他打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从一堆文件底下摸出那瓶还原剂,淡蓝色的液体,在月光里几乎透明。
蒋正扬没有喝。
那天进入MRK前,蒋正扬把这瓶还原剂交给了他。
想必那个时候,他也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臧溟攥紧还原剂,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起身带着还原剂离开了房间。
能量石的反噬,让回来后的闻乐,直接陷入昏迷。
现在唯一能救他的,就是这瓶还原剂。
病床上的人,已经睡了七天。
这期间无论臧溟怎么呼喊,闻乐都没有睁开过眼。
外面雨下得好大,大到哪怕关闭了门窗,房间里也觉得很吵。
臧溟在闻乐床边站了很久,久到双腿麻木,久到手掌也麻木,久到打开还原剂药瓶的手有点颤抖,久到将液体喂给闻乐之后,瓶身直接滑落摔在地上,玻璃四分五裂。
做完这些,臧溟双手抱起闻乐,往外面走去。
随着大雨的落下,雨水沾湿之处,闻乐身体开始发生变化,人形逐渐褪去。
“哔~”
一声尖锐的哨声,从自己怀中传出。
臧溟双腿一软,低头看着怀里已经彻底变成海豚的闻乐,缓缓收紧双臂。
海豚跃进海水中的那一刻,溅起的水花掺和着雨水。
独属于海豚欢快的叫声在臧溟耳边回荡。
臧溟看着海豚用胸鳍划着水,竖立在水中转身朝自己告别。
它大概已经忘记了臧溟是谁,在海豚眼中,人类是个特别可爱的动物。
所以它们对人类,总是表现出很友好的样子。
臧溟站在雨中,他好像瘦了一些,颧骨比以前明显。
他看着闻乐在水中跳跃,深沉的眼眸不舍得移开半分,“回去吧。”
水中的海豚像是感应到了一般,回头看了臧溟一眼,接着转身朝着远方游去。
军靴踩在积水里溅起水花,常陆打着伞,朝着臧溟走过来,“不后悔?”
臧溟抿着唇角,没有说话。
常陆注意到臧溟脖子上挂着一颗白色的东西,指甲盖大小,被一根黑绳穿着,贴着锁骨。
海豚牙齿。
他认得。
是闻乐送给他的那颗。
常陆叹了一口气,拍了拍臧溟的肩膀,“这样的结果,不就是他一直想要的吗。”
臧溟垂眸,转身先行离开。
老倪的处罚通报下来那天,基地食堂的电视屏循环播放了整整三遍。
画面里老倪的照片挂在上面,那寥寥无几的头发,好像没了往日的英气。
明明是以前的照片,却看出了两种样子。
通报措辞极严厉,“败类”两个字用红色标出,触目惊心。
臧溟端着餐盘从屏幕前经过,连眼皮都没抬。
他打了一碗白粥,一碟咸菜,坐到角落慢慢吃。
周围人声渐渐压低,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谁都记得,臧溟是老倪一手带出来的。
但没人敢上前搭话。
他比从前更瘦了,下颌线条像刀刻的,整个人笼在一层说不清的沉郁里。
常陆的调令是三个月后下来的。
那天他穿着统帅的新制服来找臧溟,袖口的徽章在灯下反光,刺得他自己都有点不自在。
“总部直接任命的,”常陆把任命书推过去,挠了挠头,“这位置,我真不想坐。”
臧溟扫了一眼,点头,“恭喜。”
就两个字。
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常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膀,走了。
后来,他们还和以前一样,关系并没有因为常陆的越级升任而疏远。
常陆偶尔来基地巡视,远远看见臧溟坐在海边礁石上,手里摩挲着脖颈间那颗白色的东西,就不往前走了。
他站在防波堤上抽完一支烟,然后转身回办公室。
基地重建了两年。
新的宿舍楼,新的训练场,还增加了新的能量石检测设备。
只有臧溟住的那间还是老样子。
窗台上摆着那个摔碎又粘好的还原剂瓶子,裂纹用胶水填得仔细,但依然能看出四分五裂的痕迹。
每天傍晚,他会去海边坐一个小时。
潮起潮落,海鸥起落。
他把海豚牙珠放在手中摩挲,再重新挂回锁骨的位置。
那颗牙珠被他摸得温润发亮,像一小块凝住的玉珠。
第三年开春,基地来了个新博士,姓沈,专攻变异体生理学。
沈博士四十多岁,戴着银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他花了大半年时间给臧溟做了全套检测,抽了二十七管血,拍了上百张CT,最后拿着一沓报告敲开臧溟的门。
“臧队,好消息。”沈博士推了推眼镜,“你的基因序列已经彻底稳定了。虎鲸变异的负面效应,皮肤溃烂、器官衰竭、寿命缩短,全部逆转。理论上,你可以活到八十岁,和正常人一样。”
臧溟正在擦一副旧望远镜,闻言手顿了一下。
“八十年”他重复了一遍,嘴角牵了牵,弧度极其轻微,“……那么久。”
沈博士没听出弦外之音,还在兴奋地讲解数据。
臧溟把望远镜举到眼前,对准海面。
镜头里空荡荡的,只有浪花翻涌。
他看了很久。
第五年夏天,常陆突然冲进臧溟的宿舍,手里攥着一份声呐监测报告。
“臧溟,海里……有异常。”常陆喘着气,眼圈发红,“声纹比对,和海豚的记录……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二。”
臧溟正在擦那颗海豚牙。
闻言,他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把牙齿挂回脖子上,站起来。
外面起了风,海面铅灰色,浪头翻着白边。
臧溟走到常陆前面,步伐比平时快。
沙滩上已经站了几个技术人员,指着远处海面交头接耳。
臧溟顺着他们的视线望过去
两百米外,一只海豚正在浪间跃起。
背脊浅灰,腹部雪白,侧颈处有一颗红色的痣,和当年闻乐化形后留下的印记一模一样。
海豚绕着一个范围来回游动,偶尔直立起身,用胸鳍划水,发出清亮的“哔……哔……”声。
那姿势,那节奏,臧溟太熟悉了。
他在梦里见过无数回。
常陆脱了外套就往下冲,海水没过膝盖,他朝海豚挥手,“闻乐!闻乐!”
海豚顿了一下。
然后它竖起身体,偏过头,用一只眼睛打量着岸上的人。
过了几秒,它朝常陆游过去,在浅水区翻了个身,用吻部轻轻碰了碰常陆伸出的手。
常陆浑身发抖,回头喊,“是闻乐!真的是!”
接着,所有人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海豚退后几米,身体开始发光。
蓝白色的荧光从皮肤下透出来,骨骼在光里重新组合。
尾鳍分裂成双腿的形状,吻部缩短,背部弓起,人形从光晕中走出,赤裸、年轻、湿漉漉的,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闻乐赤脚踩在沙滩上,眨了眨眼睛,然后咧开嘴笑了。
“常陆!”他喊,声音清亮,“我回来了。”
常陆扑过去一把抱住他,拳头捶他后背,“你他妈……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闻乐被捶得直躲,笑着推开常陆,转头看到旁边几个眼生的WHL成员。
“几年不见,WHL来了这么多新人。”
“你还说……”常陆跟在他的身后,语气突然一顿,“你不是失忆了吗?”
“之前是忘记了。”闻乐转过身,笑着说,“这不是想起来一些,就回来了。”
“一些?”常陆觉得不对劲,他抱着闻乐双臂,面对着他,“意思是……”
“别意思了。”闻乐指了指自己全身湿漉漉的样子,“你不能看着我这样给你说话吧。”
沙滩上热闹起来。
有人递衣服,有人拿毛巾,有人红着眼眶笑。
闻乐裹着外套,头发还在滴水,挨个寒暄。
臧溟站在人群最外围,一步没动。
海风把他的短发吹乱,他盯着闻乐的脸,瘦了一点,眉眼没变,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他看了很久,直到闻乐和所有人都打完了招呼,目光才缓缓扫过来,落到臧溟身上。
也就是一闪而过,接着又去给常陆说话去了,“对了,怎么不见蒋正扬?”
“蒋……啊?”常陆想到什么,声音突然一顿,刚才闻乐跟所有人都打了招呼,唯独没有跟臧溟,他指了指臧溟,想提醒闻乐,“你怎么不跟队长说话?”
闻乐歪了歪头,表情困惑,“什么队长?”
空气忽然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