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落到手里的酒上，蹙起的眉头一点点舒展，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酒肆老板说这是上好的花雕，自己一人独享岂不是更好。
褚寂走出连廊，寻了处无人的地方，手指砰的一声撬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大口。
他难得放纵自己醉一回，为了复仇，为了实现娘的愿望，这些年他日日夜夜地隐忍谋划，实在是够累了。
酒水辛辣，很快便让人头晕目眩，听说人喝醉了话会变多，褚寂以前不信，现在只觉得很多话憋在心头，像是雨后的芽，拼命想要破土而出。
娘死后，他孑然一身，这些年什么都憋在心里，欢喜之事无人可以分享，悲伤之事也无人可以倾诉。
褚寂又喝了一口酒，醉得绯红的脸上浮出个自嘲笑容：“可是我，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融进月色与寒风，渐渐被虫鸟的嘶鸣盖过去了。
直到夜色深沉，褚寂才起身，踉踉跄跄朝自己的屋子走。
路过院子里的大树，他忽然看见一点剑光闪动，便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仰头喊道：“起来……”
温如秋睡得迷迷糊糊，梦里他终于离开了这个阶级森严的古代社会，重新回到有妹妹，有手机，还有暖气的好时代。
结果一转眼就被人吵醒。
褚寂，你有病吧！
大半夜的不睡觉还要去练剑？
温如秋剑身纹丝不动，果断继续装睡。
褚寂却不再喊他，顺着树干滑坐在地，背靠着树干，将那坛酒放在身侧。
月光透过繁密的枝叶，在他脸上洒落斑驳光影。
温如秋嗅到褚寂身上的酒气，心说算了算了，自己不和醉鬼计较，这才平复了心绪。
冷静下来，他又感到奇怪，褚寂这人一向节俭，居然会去买酒？
难道是有什么喜事不成。
这个念头一起，温如秋便见褚寂仰头灌下一口酒。
月色里，少年清冷的嗓音响起。
“我明日就要去仙门了。”
仙门？！
温如秋吓了一跳，他知道以褚寂的野心和能力，踏入修真界是迟早的事。
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有那么一瞬间，温如秋几乎觉得被褚寂这样的卷王带飞也不错。
但前提是，这位卷王不是个迟早玩脱的反派。
温如秋叹了口气，越发觉得自己要早作打算才行。等跟着褚寂去了仙界，一定要想办法解开那该死的本命契约！
褚寂没有等到回应，倒也不意外。
这个点把剑吵醒，可以想象那把剑已经气晕了。
但说出自己可以去仙门以后，他竟觉得心头一松。
如今能够和他分享喜悦的，似乎也只有这把来历不明的剑了。
褚寂喝了口酒，话匣子彻底打开。
他说自己从小就是矿场上的奴隶，一出生就被打下奴隶烙印。矿里的食物都是大锅饭，动作慢点就吃不上，很小的时候他就明白活下去要靠抢。
矿场一旦开工，日夜都不休息，有时候半夜还会忽然坍塌，所以他一向睡不安稳，不懂温如秋为何总能呼呼大睡……
“如今终于能进仙门，也算是苦尽甘来。”
褚寂自顾自地饮酒说话，月影浮动，院子里只有他自己的声音。
偶尔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倒也算是回应。
温如秋看着褚寂，心想现在哪算是苦尽甘来啊，将来等你当上仙盟之主才算。
只是反派终将被正义的主角给消灭。
无论坐拥多高的权势，最后都是高楼坍塌，一切如云烟。
褚寂又端起酒坛。
头顶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几片叶子脱离了枝头，打着旋儿悠悠飘落。
不偏不倚，正好落进了褚寂的酒坛里。
褚寂愣了愣，下意识抬头看向树梢。
一截剑从叶丛里伸出来，抖了抖身上沾着露水的树叶道：“仙门中人可都是光明磊落的。”
褚寂愣了下，没想到那把剑居然没睡，而是一直默默在听他说话。
“光明磊落，哈……”
他放下酒坛，淡淡道：“七年前……我娘拼死救下方家少爷，想换一个让我离开矿场的机会。”
“可方少爷却被管家直接带走了……我不甘心，沿着马车的车辙，追了几十里路。”
“我运气不错，追到城郊酒肆门口时，正巧遇上他们在此地休整。我这才知晓，是林管家抢了我娘救人的功劳。”
“他把我的腿打断了，扔进雪地里。我爬回去的时候，娘已经快不行了。她问我见到方少爷没有，我说见到了。”
褚寂仰头又灌下一口酒。
“她听完就笑了，说，见到就好。我儿……一定可以不必为奴。”
温如秋沉默许久，轻声道：“现在，你见到了。”
褚寂摸了摸身上缝补过的地方，忽然自嘲一笑：“你说的对，我就是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自然不懂什么光明磊落。但如果未来真的有幸能得到仙人指教，我也会努力做个好人。”
提到仙人指教，褚寂眼中闪过憧憬，忍不住看向剑，说出自己幻想过无数次的未来。
“况且，我也没奢望过能当仙人。”
“到了仙门，哪怕跟着少爷做小厮，只要能学个仙人的一招半式，以后回到凡间也够受用了，到时候，我就可以不用任人奴隶，可以从军，可以挣军功，让自己过上好日子。”
听了这样近乎卑微的祈愿，温如秋彻底愣住。
或许是因为看过了原著先入为主，他一直觉得褚寂这人生来就野心勃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却没想到，这个年纪的褚寂，不过是想要活得像个人样而已。
就像前世的他，每天忙忙碌碌，所求也只是吃饱穿暖，可以带着妹妹好好生活。
他们都一样，只是偌大世界里最普通的芸芸众生罢了。
如今褚寂终于熬出头，可以去仙门，对他来说几乎是百年难遇的机遇。
褚寂的心情，应该和自己刚考上大学时差不多吧？
他正要说什么，却见褚寂抱着酒坛蜷起腿，靠着树干睡着了。
温如秋低头看去，他背着月光，褚寂却正好迎着。
月光洒落在褚寂脸上，温如秋还是第一次这样，仔细打量褚寂的长相。
……不管怎么说，褚寂这张脸是真的好看。
少年的容貌极为出色，眉眼俊秀，鼻梁挺直，只可惜右颊上留着一道狰狞烙印。
温如秋盯着他卸下防备后稍显稚嫩的脸，又想起他刚刚喝酒时，满腹心绪的模样。
眼前这人，如今还不是书里那个狠厉无情，叫人闻风丧胆的反派。
也许是终于吐露出压在心头很久的话，褚寂睡着之后，眉眼彻底舒展，竟透出几分温柔。
温如秋轻轻叹了口气道：“可惜，我只是一把剑，不然倒是可以陪你喝上一杯。”
这话一出，温如秋猛地意识到不对。
好险，差一点他就对褚寂心软了。
还好褚寂已经睡死了，不然听见自己说要陪他喝酒，心里不知道会有多得意。
他赶紧把视线从褚寂脸上挪开，不听不听，王八念经，心软可是会惹来杀身之祸的！
温如秋翻了个身，却怎么都睡不着，干脆透过树叶缝隙去看天上的星星。
不知过去多久，地面忽然摇晃起来，酒坛倾倒在地，啪的碎裂开来。
怎么回事？！
温如秋顺势掉下枝桠，正要去叫褚寂，却见少年已经敏锐地睁开眼。
整个方府已经乱做一团，惊恐的叫喊声响彻天际。
“是妖兽，妖兽攻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