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手掌的引领下,绕梁琴忽然变得温顺起来。
他的手指带着她的,抹、挑、吟、猱,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流畅。
艰涩的音符,在他与她交握的指间,化作了一串清澈如水的旋律,淙淙流淌,再无半分滞涩。
“自己来一遍。”他收回手。
鄢雨舟轻轻嗯了一声,依言弹奏。
这一次,有了明显的进步。
鄢雨舟侧目,一双杏眼因为期待而变得亮晶晶的,小心翼翼地望向他。
他并不吝啬夸奖:“很好。”
鄢雨舟觉得有一颗蜜糖在心尖上化开了,甜丝丝的,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又怕被他看见,连忙压平。
他起身,换了个光照好一点的位置看书,她则继续留下抚琴。
两个人互不干扰,只有偶尔鄢雨舟的琴音停了,他会抬眸看她一眼。
窗外的光线已经从清亮的晨光变成了晌午的明亮。
往日一个时辰便能练好一节,今日足足练了两个多时辰,依然有些磕磕绊绊,鄢雨舟有些懊恼,心思越发不定。
听出了她琴声的飘忽,男人放下书卷,开口:“饿了么。”
她摇了摇头:“还好。”
话音刚落,肚子便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鄢雨舟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敢看他,小声道:“……是有一点饿了。”
他问:“想吃什么?”
“都可以的。”
男人说:“说你自己喜欢吃的,这里有专门的小厨房,不用想着替我省事。”
她的想法又一次被看穿,鄢雨舟低下头,搅了下手指,报了几个菜名,都是清雅爽口,很常见的菜式。
男人听完,并没有说什么,抬手,轻拉了一下案角的铃铛。
不多时,侍从推门进来,垂手听候吩咐。
菜很快便上来了,布了一小桌子,碗碟精巧,分量不多,却样样精致。
鄢雨舟发现,除了她点的那几样,还多了一碗糖渍梅子和一碗薏米百合甜汤。
那甜汤里没有杏仁,梅子也是她喜欢的做法。
心底像是藏了一只雀儿,不停乱撞。原来他早上真的有仔细听她说话,并且一一记下了。
鄢雨舟起箸,才发现桌上只有一双筷子,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向旁边:“先生……您不吃么?”
话一出口,鄢雨舟又觉得自己问得逾矩了,先生脸上戴着面具,若要吃饭,便得摘下来,那岂不是暴露了长相。
她连忙起身,“要不……我去旁边吃?”
“不用。”
他靠在椅背上,并没有抬头,继续看书:“我不饿,这些都是给你准备的。”顿了顿,忽然又道:“多用些,否则,等会没有力气。”
这一句,颇有些意味深长。
鄢雨舟不太能理解他的意思,他也没有过多解释,视线收回,重新落于书册。
这一顿饭,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鄢雨舟忍不住侧过头,偷偷看他,他手上拿的应该是一本棋谱。
先生喜欢下棋么?
她也会下棋,闺中无事时,常与姐妹们对弈消遣,总是她胜,不知道与先生对弈,能赢几局。
又忍不住猜测他的年纪。
他比她年长,但具体年长多少,她分辨不出来,只能以自己的身边人为参照。
先生应该是比长兄大一些的,长兄性子虽稳重,却偶尔还会流露出年轻人的急躁,而先生身上没有那种浮躁,像是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
先生比父亲肯定要小一些,父亲笑起时眼角和脖颈上已有细纹,而先生的手背和下颌的皮肤光洁紧致,没有那些岁月的痕迹。
她心里粗略估算了一下,觉得先生大约比自己大七八岁,应该最多不超过十岁。
“吃好了?”
男人锐利的目光忽然刺过来。
鄢雨舟心虚的低头,筷子都差点掉下去,站起身小声回:“……吃好了。”
他合上书卷:“那就过来。”
说着,人已经往内室走去,鄢雨舟不敢耽搁,快步跟上去,却见男人从旁边的小几上拎出了一个盒子。
鄢雨舟吓得后退一步,“先生,我没有做错什么……”
“不罚你,过来。”
鄢雨舟走过去,发现盒子里躺着几支香,她看着他取出一支,用火折子点燃,插进案角的香炉里。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他回来时,手里夹了一本书,问他:“刚刚弹琴的时候,在想什么?”
鄢雨舟下意识摇头:“……没想什么。”
“三十六次。”
她一愣:“什么?”
“刚刚往我这边看了三十六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