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孙铁柱的声音沙哑而平静,"你还能走吗?"
周瘸子摇了摇头,惨然一笑:"我这瘸腿,从药王谷到这里,已经走了这辈子最远的路了。"
"那就——"
"那就一起留在这儿吧。"周瘸子从怀中取出最后一个瓷瓶——一个他一直没有拿出来的、巴掌大的黑瓷瓶。
"这是我配了五年的东西。"周瘸子摩挲着瓷瓶的表面,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物,"我叫它——送行。"
"打开之后,方圆百丈之内,所有活物都会中毒。没有解药。"
孙铁柱看了周瘸子一眼,然后转头看向追兵的方向。
"阿九跑出去了吗?"
"小七接应到了。"
"那就好。"
孙铁柱将铁棍插在地上,双手交叠拄着棍头,像是一尊雕塑。
"我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好事。"他的声音低沉而遥远,像是在自言自语,"在药王谷杀过两个人,都是管事的。不是为了逃跑,是为了出气。现在想想,挺亏的——早知今天要用命来换,当初何必浪费?"
周瘸子哑然失笑。
"来吧。"孙铁柱拔出铁棍,朝着追兵的方向迈出了最后一步,"让这帮畜生看看——药奴的命,不是白给的。"
周瘸子拧开了黑瓷瓶的盖子。
一股黑色的烟雾从瓶口涌出,迅速在空气中扩散。那烟雾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连空气本身都在被吞噬。
追兵中有人察觉到了不对:"有毒!后退!"
但已经来不及了。
黑色的烟雾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将最前面的十几个追兵笼罩其中。他们开始剧烈咳嗽,灵力运转变得滞涩,有人直接跪倒在地,口吐白沫。
孙铁柱冲入了烟雾中。
他已经服下了周瘸子提前配制的解毒丸——但那只能抵挡百息的时间。百息之后,他也会中毒。
但百息——足够了。
铁棍横扫,将一个中毒的巡逻队员打飞。又一扫,另一个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骨碎声清晰可闻。
孙铁柱像是一头受伤的黑熊,在烟雾中横冲直撞。他的身上伤口越来越多,但他的铁棍始终没有停下。
周瘸子靠在石壁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毒烟已经弥漫到了他的周围,即便是他,也无法在这种浓度的毒烟中存活太久。但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铁柱。"他轻声说道,"你说我们死后,会去哪里?"
孙铁柱一棍打翻了最后一个冲上来的追兵,转过身,身上已经多了七道伤口。
"不知道。"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但只要他们跑出去了——去哪儿都行。"
周瘸子笑了。
"那就好。"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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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壁关这边——
小七死死咬着牙,眼泪无声地流淌。
他听到了远处传来的爆炸声——那是周瘸子的"送行"被引爆了。一声沉闷的轰鸣过后,大地微微颤动,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追兵——应该被挡住了。
至少暂时挡住了。
"走。"小七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人声,"快走。不要回头。"
十五个人加上马叔带来的十一人,加上从铁壁关俘虏中释放的两个被药王谷关押的散修——一共二十八个人,在夜色中朝着北方疾行。
身后,偶尔传来零星的犬吠和喊叫声,但追兵的主力已经被断后组拖住了。
小七没有回头。
他不能回头。
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孙铁柱的脸、周瘸子的笑、阿九的眼泪。
三个人。
三条命。
换来了二十八个药奴的生机。
这笔账——他会记着。
他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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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时分。
二十八个人在迷雾林深处的一条暗河边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筋疲力尽,瘫倒在河边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马叔坐在河边,一言不发地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他的头发在一夜之间白了一半。
清点人数的结果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三十七个人出发。
到达这里的——二十八人。
九个人,永远留在了逃亡的路上。
五个死在碎石坡外的空地上——被巡逻队的灵光劈杀。
三个断后组,与追兵同归于尽。
还有一个——
"小荷呢?"有人突然问道。
小荷是那个被削断左腿的女药奴。她在迷雾林边缘倒下时,还说"别管我"。
马叔闭上了眼睛。
"她没进来。"他的声音干涩如砾石,"我回头的时候……看到她还躺在那里。追兵已经过去了,但她的血流了太多。"
"她最后说的是——带我闺女走。"一个年轻的药奴哽咽着说,"她没有闺女。"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暗河的水声潺潺流过,像是在为九个亡灵唱着无声的挽歌。河水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映照着每一张沉默的脸。有些人的嘴唇还在发抖,有些人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有些人的目光空洞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他们还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从决定逃跑的那一刻起,他们就知道可能会有人死。但真正面对死亡的时候,那种锥心刺骨的痛,远比想象中更加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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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独自走到河边,蹲下身,将双手浸入冰冷的水中。
水很冷。冷得刺骨。但他需要这种冷——让冰冷刺痛他的皮肤,让他保持清醒,让他记住今天发生的一切。
他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枚破旧的玉佩。
"逆脉而行,不死不休。"
王尧给他的玉佩。
他做到了。
他带着三十七个人逃出了药王谷的牢笼。
代价是九条命。
"九个人。"小七低声喃喃,声音低得只有河水能听见,"我记住了。每一个人的名字,我都记住了。"
"张伯。老陈。荷姐。孙叔。周叔。阿九……"
他的声音哽住了。
阿九没有死。阿九跑回来了。但阿九说的那些话——"孙叔让我跑的"、"断后组不走了"——这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刻在小七的心上。
阿九才十四五岁。
他本该是断后组中最不需要去的人。但他主动站了出来。
而孙铁柱和周瘸子——他们把阿九赶了回来。
"最小的不能死。"
孙铁柱说的。
一个失去妻子、失去儿子的中年药奴,用自己的命,换了一个十四五岁少年的命。
为什么?
因为药奴们已经失去了太多。他们不想再失去最小的那一个。
他们在用最后的尊严,守护着药奴中最年轻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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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小七猛地抬头,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但从灌木丛中走出来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袭青衣,面容清丽,正是青萝。
青萝气喘吁吁,显然是跑了很远的路。她的目光扫过河边疲惫不堪的药奴们,然后落在小七身上。
"王尧让我来的。"她简短地说,"他说你会在这里。"
小七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站起身。
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在这一刻终于松了。
"王尧哥哥……"他的声音沙哑,"他知道——"
"他知道你在做什么。"青萝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他在路上托人送来的。他说如果你成功逃出来,就把这个给你。"
小七接过信,手指颤抖着拆开。
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你比你以为的更强。来北荒汇合。等我。"
小七看着那行字,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流泪。泪水顺着他消瘦的面颊滑落,滴在信纸上,将墨迹洇开了一小片。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当年在药王谷的地牢里,是王尧把他从药鼎旁拉开。想起在斗兽场中,是王尧替他挡了一记致命攻击。想起逃出药王谷的那天夜里,王尧把玉佩塞进他手里,说——
"小七,活下去。你活着,就是最大的胜利。"
他活下来了。
他带着二十八个人活下来了。
但代价——
九条命。
九个永远留在逃亡路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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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青萝的声音打断了小七的思绪,"王尧在北荒等我们。药王谷的追兵迟早会追来,这里不能久留。"
小七擦了擦眼泪,将信折好塞入怀中。他转过身,面对着二十八张疲惫而惊恐的脸。
这些人中,有老人,有孩子,有伤残者。他们在药王谷的折磨下早已形容枯槁,此刻更是狼狈不堪。但他们的眼中——此刻有了光。
那是自由的光。
虽然微弱,虽然颤抖,但那是光。
"跟我走。"小七的声音不再沙哑,变得沉稳而坚定,"向北。王尧在北荒等我们。到了那里——我们就真正安全了。"
"但我要先说一件事。"
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
"今天死去的九个人——张伯、老陈、荷姐、孙叔、周叔、还有另外四个——我不会忘记他们的名字。我希望你们每一个人也不要忘记。"
"他们用命换了我们活着的自由。这份恩情——我们用一辈子来还。"
"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药奴。"
"我们是自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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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穿透迷雾林的树冠,洒下斑驳的光影。
二十八个人站起身,相互搀扶着,朝着北方迈步。
他们的脚步蹒跚而缓慢,但每一步都踏得无比坚实。
因为他们知道——身后的每一步,都有人在用生命铺路。
而在遥远的北荒——
王尧正骑着一头瘦马,朝这边赶来。
他的身后,叶无尘盘膝坐在马背上,元婴期的灵压已经趋于稳定。再后面,是天机老人安排的一队人马——五个金丹期的散修,都是曾经被天机老人从各处解救出来的、身上锁链已经松动的人。
他们不是来迎接的。
他们是来战斗的。
因为王尧知道——小七的逃亡只是一个开始。药王谷不会善罢甘休,天道不会坐视不管。在万灵祭到来之前的三个月里,还有无数的战斗在等着他们。
而第一场真正的战斗——
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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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药王谷深处。
黑塔之中,赵坤看着水镜中逐渐远去的药奴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跑了二十八个。"他低声自语,"够了。"
他转身走向黑塔深处。在那里,一座巨大的丹炉正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丹炉中,隐隐传出无数灵魂的哀嚎。
"新鲜的恐惧。新鲜的绝望。还有——"赵坤的目光变得阴鸷,"新鲜的希望。"
"没有什么比以为逃出去了、却最终还是被抓回来更能催生出上等的生魂了。"
"让他们跑吧。"
"跑得越远——"
"摔得越重。"
黑塔中的绿光骤然一亮,将整个空间染成了一片鬼火般的幽绿。
而在更深的暗处——那双注视着一切的非人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像是满意。
又像是在等待一个更有趣的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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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万灵祭,还有八十六天。
距离王尧和小七在北荒汇合,还有六天。
距离药王谷的追兵追上逃亡者——
还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