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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春 知野丘 21057 字 7天前

“我没打算扔你。”南知阙声音愈发无奈,“刚才不是都跟你解释了,怎的还这么大的气性。”

涂山媞也学着南知阙蹲下身子。说来也怪,却见她刚蹲下,方才还震颤个不停的“昭明”一下子变得安静了些许。

涂山媞心下觉得好笑,这剑倒是颇有些窝里横的意味,当即板着脸,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昭明”的剑柄:

“别闹了。”

“再闹我就把你掰断。”

“昭明”听到涂山媞的话后,整个剑瞬间变得异常安静,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就像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剑。

几息之后,“昭明”又几不可察地往南知阙的方向挪动了一点点。

涂山媞眸中闪过一丝笑意,装作什么也没看到,随即起身。南知阙顺势将“昭明”从地上拾起,被涂山媞方才这么一吓唬,这一次它再没有了抗拒之意,顺从地回到了它的乌木剑鞘中。

“昭明可是将要生出剑灵了?”涂山媞有些好奇开口问道。

同南知阙“交易”成功后,她变脸变得飞快,此时已全然不似方才那般剑拔弩张,闲聊之时仿佛又变成了平日里的刚入宗门的小师妹。

南知阙眸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神色,口中却是另一件事:“‘昭明’好似很怕你。”

涂山媞随口回道:“许是我说要把它掰断所以吓到了。”

南知阙没有说话。

他在归一宗修剑数年,本命配剑又岂会是寻常俗物?

“昭明”同南知阙的名字一样,在整个修真界都是赫赫有名的存在。跟随他这么多年,怎会被一句随口戏言给吓唬住?

不愧是……她。

涂山媞却对这些毫无察觉。她再次望向涂山的方向,沉默许久,终是沉沉地呼出了一口气。

“准备出发吧。”

“我们回家。”

作者有话说:

我终于回来了……今天开始恢复日更!

第96章 九十六 涂山妖域

此刻正值黄昏。

日落前的最后一缕阳光正贴着山脊缓缓滑落, 连绵的山峰被映得一片火红。

月扶山往东南,再东南的方向,有一条河流从山间穿过。

河水很浅, 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五彩斑斓,甚是好看。河两岸是座密不透风的林子,树木高大, 枝叶交错, 连光都透不进来几分。

河的尽头, 有一座山。

当地的人都知道, 那荒山没有名字,也进不去。

曾经偶尔有商队误入其中,却走不了多远便会鬼打墙般绕回原地,次数多了, 便没人敢再进去了。

周边的猎户们口口相传, 说那片山有古怪,进去的人会迷路, 迷路的人会失踪, 失踪的人……再也没回来过。

久而久之,便再也没有人了。

那是一座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山。山上长满了树, 和周围的山没什么两样。

但如果有人能站在足够高的地方俯瞰,就会发现——

这座山周围的雾气,比别处浓了数倍不止。

雾气缓缓流动, 像是有生命一般。

远处的天边,一艘飞舟正在向这座人迹罕至的无名荒山快速靠近。

飞舟上立着三个人影。

其中一个负剑少年被蒙住了双眼,乖巧地坐在舟尾,手腕上还有一条若影若现的光线。

白危面色难看地盯着南知阙手腕上的灵光, 手中的拳头死死攥紧。

阿媞说要南知阙封闭五感才能带他回涂山,他还暗自庆幸,她到底还是对这个人族有些防备之心的。

但这又是为何?

若要封闭他的五感,大可以直接用缚灵绳将他捆起来拉着便是,何须用灵犀!

灵犀是妖族特有之物,用灵犀连接在双方的手腕之上,便会结成无形之丝。这灵丝平日里无形无色,只在双方离得近时能隐约看到。

连接灵犀后,平日里不会影响对方的行动与生活,只在双方都愿意的条件下可以开启共感。

这是……他们妖族伴侣间才会用到的东西!

他怎么也没想到,阿媞会同这个人族用上灵犀!

“阿媞。”白危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何须用灵犀……”

一旁的涂山媞对白危的不忿恍若未闻,她望着不远处的那座山,开口向南知阙嘱咐:“一会儿你同我开启共感后,跟着走便是。”

南知阙闻言点了点头,对涂山媞所做一切都表现出了十分的配合。

他方才自然也听到了白危不忿的声音。虽然不知道师妹给自己用的“灵犀”到底是什么,但听那名字与白危的反应……他微微勾了勾唇。

涂山媞见他如此配合,满意地点了点头,手中灵光微闪,指尖点向脚下飞舟,本就飞速往前的飞舟随即更为疾速地向着东南方向而去。

荒山的山脚下,雾气远比从远处看着更浓了。

林中静得出奇,连风吹树叶的声响都在这里销声匿迹了。

涂山媞望着身后被封住眼睛的南知阙,缓缓抬手,指尖虚空点向他腕间那道若隐若现的灵光:“不要反抗。”

南知阙只觉得有种奇异的感觉从腕间顺流而上,顺着他体内的脉络一直到他脑海之中。

他看见了脚下的路,也只看得见脚下的路——不过是通过另一双眼睛。

“跟着脚下的路走。”涂山媞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

涂山媞虽开启了共感,却只开启了一小部分,只让南知阙看得见脚下的路。

这是……师妹的眼睛。

南知阙轻轻点了点头,唇角极轻地又向上勾了勾。

白危站在两人身后,看着一前一后两个背影,拳头缓缓松开,又死死攥紧。

半晌,他才抬脚,快步跟了上去。

涂山媞带着南知阙穿过雾气弥漫的山林,眼前依旧是连绵的荒山。

待走到了一处悬崖边,她终于停下了脚步。

而后,她往前走了几步,向着面前深不见底的虚空抬起了右手,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道淡淡的金芒从她掌心中飘出,缓缓飘向前方虚空。

一瞬间,整座荒山仿佛从沉睡中“苏醒”了。

方才还密不透风的山林中,不知从何处突然起了一阵清风,将整座山吹得“沙沙”轻响。

涂山媞的金瞳中闪过一丝光芒,往前迈了一步。

南知阙跟在她的身后,一瞬间只觉得天地倒转。

紧接着,他忽然感到浑身发寒——

好似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穿过,将他里里外外都扫视了个遍。

而就在此时,他手腕之上的灵光此时再次发出微弱的光芒,体内那股令他极为不适的审视骤然消失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暖意。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涂山媞的声音再次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到了。”

南知阙睁开眼。

他又看得见了,这次是通过他自己的眼睛。

南知阙看着面前的景象,有些微微地愣住了,

这里,就是传说中隐于世间的涂山妖域么。

傍晚的太阳已经藏进了群山背后,只在天空留下了一片淡粉色的痕迹。

面前群山连绵,山间古木参天,枝干虬结;树冠层层叠叠,几乎遮住了半边天。

藤萝从高处垂落,像一道道绿色的帘幕,随风轻轻摇曳。谷底溪流纵横,水声潺潺,隐约可见游鱼穿梭。

却还不等他们继续往前,南知阙便看到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兽从他脚边跑过。

那小兽看着像是一只灵狐,身上穿着一件黄色的小衫和一条灯笼裤,背上还背着一个极为精巧的小背包。

小兽停下了脚步,先是歪着脑袋颇为新奇地看了他一眼,而后头也不回异常欢快地跑到了涂山媞的脚下,翻起了肚皮。

小兽从未见过人族,却对这陌生的气息毫无怯意,满心都是见到少主的喜悦。

他本来偷偷跑来这里玩,却没想到方才感应到了少主的气息!

他可还没见过少主呢!好开心!

不远处的白危看着这团狐小崽子仗着自己年纪小,见到少主连礼都不行便翻起了肚皮,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却并未上前制止。

涂山媞看到对着自己翻肚皮的小团狐,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却没有如他所愿揉揉他的小肚皮,而是蹲下身子,抬起手一把提起了这只小团狐的后脖颈:

“你叫什么名字,怎的在这里?这里是族域边界,很危险的。”

小团狐被提起了后脖颈,动也不能动,眼里却没有丝毫的怯意,只有一丝没有被少主摸肚皮的失望,他细声细气地张口道:

“少主安好。我叫阿蒙,我家离这里不远的,我经常来这里玩。”

涂山媞闻言将他放下,从乾坤袋中掏出了几枚灵果递给阿蒙,而后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快回家去,以后别靠近边界了。”

阿蒙虽年纪很小,却被教导得很是乖巧懂事。他举起两只毛茸茸的爪子,先是接过涂山媞的灵果,放进了自己身上的小包里,而后双爪向前交叉,行了个稚嫩的礼,奶声奶气道:

“多谢少主,阿蒙遵命。”

说完便四肢并用,极为灵活地离开了。

始终在涂山媞一旁的南知阙没有出声,望着那个远去的小小背影,神色有些复杂。

随后他抬眸望向前方,依山而建的建筑层层叠叠,古朴而精致。

隐约能看到屋檐下挂着的一排排风铃,微风吹过时,叮当作响——

像是在欢迎他们的到来。

涂山媞在南知阙身旁轻轻开口:

“欢迎来到涂山。”

南知阙轻轻呼出了一口气,点了点头,低声回应:“叨扰了。”

而南知阙不知道的是,就在三人进入涂山的瞬间,涂山深处有一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静静地望着虚空的某处,像是在看什么,又好似什么也没看。

许久,她的嘴唇轻轻的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但若是有人在此,便会从那唇形中读出两个字——

南家。

涂山的议事殿中,几位正在议事的长老们同时顿住,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同一个方向。

“少主回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自他们之中缓缓响起。

“嗯?这怎么还有个……人族?”另一道声音随后紧接着响起,语气中带着一丝惊疑。

那道声音后,又是一道声音有些不悦地响起:“哼,居然带个人族回来,阿媞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好了,孩子出去这么许久了,才刚回来你个老东西发什么脾气!她这么做自然有她的道理。”

短暂的沉默后,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在主位上响起:“阿媞回来便好,其余的,随后再议。”

那道女声仿佛一锤定音,殿中再没有了其他的声音。

白虎族的领地内,正在擦拭自己武器的白啸江忽然手腕一动,刀刃上倒映出了那双微微眯起的银眸。

白啸江把手中的武器放下,站起身,走到了门口,望着方才长老们看向的同一个方向。

那臭小子倒是动作麻利,这么快就找到阿媞了。

而后,那双银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阿媞身旁,有一道人族的气息……

跟在涂山媞身后的白危,此时面色难看至极。

他能感应到,四面八方,有无数道目光正落在他们身上。

有惊喜的,有好奇的,有审视的,还有——

敌意的。

只不过那些敌意,不是冲着阿媞的,而是冲着她身边那个人族的。

果真如他所料,这个人族一来就给阿媞惹了一堆麻烦!

此番阿媞执意带这个人族来族中,还不知道那些长老要如何……况且前些日子涂山中本就传出了很多质疑的声音……

白危的一双眸中不由得闪过一丝担忧。

而此时,涂山上下各处——

在山间修炼的年轻妖族弟子们,在溪边饮水玩闹的幼妖们,在屋中闲话的妇人以及在林中干活的壮年……

涂山所有的妖族都在同一时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们也都望向了同一个方向。

是少主的气息。

少主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九十七 涂山族老

涂山妖域虽以涂山二字命名, 但其地界范围极为辽阔。当年人妖两族大战后,涂山司月以自身精血为引,拼着重伤濒死的危险, 与妖族当年的各族族**同布下了这座巨大的“结界”,为妖族辟出了一方小世界。

便是如今南知阙面前所见到的一望无际的涂山妖域。

他们方一踏入这片妖域,便遇到了那个名叫阿蒙的小灵狐。他望着那小灵狐见到他与涂山媞时毫无胆怯,只有些好奇的眼神, 心下微微一叹。

还未来得及多想, 一抬头, 却撞上脸色难看的白危正眼神不善地望着自己。

南知阙何等敏锐, 自进入这妖域便察觉到白危同涂山媞似有所感。再看白危这幅神情,不用想也知道定是与自己有关。

南知阙没有理会那个一直对自己散发着毫不掩饰的敌意的妖族,转头望向面色如常的涂山媞,开口问道:“可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还不等涂山媞开口, 一旁的白危便咬牙道:“虚伪的人族。何须明知故问?你自然知道阿媞带你回来要顶着多大的压力!”

“小白。”涂山媞再一次开口打断了白危的不忿, 面色平静道:“此事已成定局,我自有章程, 休要再多话。”

白危闻言, 面上神色一僵。他听出了涂山媞话语中的不容置疑,还有一丝……警告。

白危的眼神黯了又黯, 最后只低声道:“知道了。”

涂山媞扭头又看向南知阙:“此地离族中还有些距离,同我乘飞舟去吧。”

南知阙点了点头,顿了片刻, 面上浮起一丝踟蹰:“不知你们这里……可有什么禁忌?”

“禁忌?”涂山媞疑惑了一瞬,而后似是想起了什么,似笑非笑道:“倒是还真有一个。”

她慢吞吞地将视线从南知阙的面上移到了他身后乌黑的剑鞘上,唇角勾起:“我阿娘吧, 她特别……讨厌剑修。”

“所以整个涂山都找不到一把剑。”

南知阙闻言,先是愣了愣,而后脑中却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想起初次见到师妹那日,她在试炼场上拿起一名剑修的剑乱砍时的场景。明明砍得毫无章法,却硬是靠着那一通乱砍,赢了那群剑修。

“原来师妹真的是第一次习剑。”

涂山媞听到南知阙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眉梢微挑,却不欲在这个话题上过多闲聊,转身踏上飞舟:“跟我来。”

飞舟飞跃最后一道山梁后,涂山的主峰终于出现在了几人眼前。

南知阙立在飞舟之上,远远便看到了主峰那片开阔的坪台上密密麻麻地立着许多……形态各异的影子。

随着飞舟缓缓降落,那些影子也越来越清晰。

南知阙望着那越发清晰的妖群,眼神微眯——站在最前方的那些,分明是人族的模样。

主峰上前来等待的妖族们看似站得凌乱不堪毫无章法,但若仔细分辨,便能看得出他们的站位都极为讲究。

前排的那些人族模样的,隐隐以最中间那名约莫四十年纪的女修为首,其余人一字排开,站成了一面“墙”。

而他们的修为,南知阙竟一个也看不透。

在那面人“墙”之后,便是一些看上去年纪更小的妖族,他们有的也以人族形态站立其中,有的却是直接展露了真身。

而再后面,便是一大群乌泱泱的普通妖族了,幼妖们挤在大人的腿缝里,伸长脖子往他们的方向看过来。

飞舟落稳后,那为首的女修带着身后那排族老迎了上来。

他们行至几人面前,双手交叠,单膝跪地,口中低语:

“恭迎少主。”

话音刚落,他们身后那一大群乌泱泱的妖族便跟着单膝跪地,双手交叠在胸前。每一个族人的面上都带着十足的尊敬与激动,齐声高喊:

“恭迎少主!”

“恭迎少主!”

“恭迎少主!”

南知阙正看着这声势浩大的阵仗,紧接着便被身旁跟着单膝跪地的白危使劲扯了一把:“还不赶紧跪下!”

南知阙低头睨了白危一眼,声音不大不小:“我又不是妖族,为何要跪?”

此话一出,那几名为首的族人身形一顿,眼神不着痕迹地扫向了那个年轻的人族。

涂山媞没理会身边两人,而是主动向前几步,扶起了为首的那名女修,声音带上了些笑意:“姑姑怎的还亲自出来迎我。”

而后她抬眸望向面前乌泱泱的族人,声音大了些:“大家都请起。”

言罢,她又顿了顿,声音带了些打趣道:“怎的今日如此声势浩大,大家伙都来这儿迎我了,是我许久不回家,大家都想我了吗?”

那被涂山媞称作姑姑的女修闻言,面上露出一抹慈爱,伸出手指点了点涂山媞的额心,嗔道:“臭丫头,还好意思说!出去那么久,也不知道给家里写封信。大家伙都很挂念你,方才感应到你回来,离得近的便都赶过来迎你了。”

涂山媞闻言,面上笑意更甚,说话间带着几分平日里少有的撒娇意味:“我自然知道大家都挂念着我,出去许久我也很想你们,这不就回来了?”

涂山媞的话音刚落,在那一排为首的族老中,有一个面上有道疤痕的男人粗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阿媞,寒暄得差不多了,也该给我们交代一下,你身后那个人族是什么回事了吧?”

正同涂山媞说话的女修闻言,面上神色微变,她回眸冷声道:“少主做事,自然有她的道理,你急什么?”

那疤痕男人闻言,神色有些难看,却还是闭上了嘴,没有再多言。

涂山媞闻言,看了一眼方才说话的疤痕男人,目光偏移,又扫过场中其余时不时看向南知阙的族人——

他们有一小部分的目光里带着些好奇与探究,而绝大多数的族人眼中都带着或多或少的敌意与审视。

这样众多带着明显不善的目光,南知阙自然不可能毫无察觉,但他来之前便做好了心理准备,这点“不友好”对他来说却是毫无影响。

涂山媞余光看了一眼双臂环抱,姿态随意的南知阙,而后对着面前的一众妖族,声音温和道:“我身后这位是归一宗的首席弟子,南知阙。”

“他此番来族中,是为着一些事,并无恶意。”

涂山媞话音刚落,在后方的一妖族弟子大着胆子道:“少主,人族如此狡诈奸猾,你怎知他真的没有恶意?”

那弟子话音刚落,便引得周围一众弟子附和:“是啊是啊,人族向来满心都是窟窿,心眼子比身上的毛还多!”

“我看定是那小白脸靠着一张巧嘴,把咱们少主给骗了!”

“哼!骗了又如何?他如今只身来咱们涂山,他要是敢做什么坏事,咱们一起上,还能收拾不了他?!”

“可是……长老说了,不能以多欺少……那样没有武德……”

“你个呆驴!人族可是我们的仇敌!你跟敌人讲什么武德!”

南知阙听着面前这群年轻的妖族弟子在他面前大声的密谋,唇角微微勾起,面上却露出一抹堪称挑衅的笑,朗声道:“在下归一宗弟子南知阙,此番来贵地叨扰几日,若是诸位有想来同在下切磋一番的——”

他说着,站直了身体,抬起双手行了个正正经经的人族修士礼,声音清润明朗:

“在下奉陪到底。”

他话音落下,场中静了一瞬。

片刻后,有弟子小声开口:“他啥意思?”

“你个蠢出天的呆鳖!人家跟咱们宣战呢,这都听不出来!”

“好嚣张的人族!来我们地盘还敢这么横!看老子不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涂山媞微微偏头,瞪了一眼身后的南知阙,却撞上了一双带着笑意的黑眸。

她微微一怔,而后若无其事地转过头,看向场中吵吵嚷嚷的弟子们,声音抬高:“好了。见也见了,今日大家便先散了吧。”

“少主,”有弟子在妖群中高声道:“那你带来的那个人族,我们到底能揍不能?”

涂山媞微微一笑:“你们若是有本事揍归一宗的首席弟子一顿,我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带她说完,场中乌泱泱的妖族弟子们便欢天喜地地离开了,走的时候三两结伴,口中都在商议如何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族一个教训。

待其余的弟子都走干净了,场中便只剩下了那群方才始终站在最前方的人族模样的妖。

他们看向南知阙的眼神,与方才场中的年轻族人,却是截然不同。

方才的那些族人,年纪皆不大,望着南知阙的眼神中,顶多是敌意与不善,就如同白危。

而面前的这些——

南知阙望着面前站成了一排的族老们。

他们望着自己的眼神里,每一个都是平静如水的,却又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这才是真正的,面对仇敌时的目光。

涂山媞对于他们的眼神却是恍若未绝,而是问道:“各位姑姑叔伯,我阿娘呢?”

待她问完,却见场中族老的眼神皆是一黯。

作者有话说:

哎…………状态真的不好,又是拖延的一天……真的对不起大家嘤嘤嘤……

第98章 九十八 闭关崖

涂山媞对于他们的眼神却是恍若未绝, 而是问道:“各位姑姑叔伯,我阿娘呢?”

待她问完,却见场中族老的眼神皆是一黯。

半晌也未再有人开口。

涂山媞的脸色在这异常的沉默中逐渐变冷, 眸中闪过一抹暗色,而后硬声道:“怎么?各位姑姑叔伯是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沉默过后,终于,其中一个看着略年轻些的族老叹了口气, 无奈道:“你们都说要瞒着, 阿媞的性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这样又能瞒到几时?”

族老中为首的姑姑面上也露出一抹无奈, 有些歉意地看向涂山媞:“你本就为了族中弟子的事忙前忙后,前些日子更是以身犯险跑到外面去,我便做主将消息按了下来。”

姑姑说着,顿了顿, 声音带着些许安抚:“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就是你娘的旧伤,前些日子又复发了, 这会恐怕还在闭关疗伤。”

听到涂山司月旧伤复发, 涂山媞眉头皱了皱,紧接着问道:“何时的事?”

为首的姑姑想了想, 迟疑道:“就前不久,大约是一个月前的样子。”

涂山媞闻言,想了想那时正好是自己从秘境中出来回到宗门的时候, 姑姑将消息瞒得死死的,她竟丝毫没有察觉。

那时没察觉便罢了,这等重要的消息,白危竟也对她瞒得彻底。

涂山媞回头狠狠瞪了一眼面上有些心虚的白危, 思忖片刻后,望向面前一众族老,温润的声音里带上了些不容置疑:“我先去看看阿娘,姑姑,劳烦你将我师兄安顿好,有什么事待我回来再说。”

为首的姑姑先是眼神锐利地扫了一眼涂山媞身后那个姿态闲适的少年剑修,目光掠过他身后的剑时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暗,最后还是微微对着涂山媞点了点头:“既是少主吩咐,焱姑遵命。”

而其余的族老听到涂山媞的话,皆眼神各异地望向南知阙,却未再有一人开口。

涂山媞这才转过身,对南知阙介绍道:“这位是焱姑,是族里掌事的姑姑,我不在的期间你有什么事可以寻焱姑。”

南知阙闻言,从善如流地行了个礼:“给焱姑添麻烦了。”

焱姑望着这个向自己行礼的少年,面上没有露出分毫情绪,只平静地点了点头:“既是少主带来的客人,自当礼待。”

涂山媞见已经将南知阙安排妥当,便也不再拖延,直截了当道:“待我去阿娘闭关处。”

焱姑手中动作顿了一瞬,随即吩咐道:“正好,让小白带你去吧。”

白危本就因为向涂山媞瞒下了涂山司月旧伤复发的事而心虚,此时突然被焱姑点名,面上呆楞了一瞬:“啊?”

“啊什么啊!”

一直站在众族老中未曾开口的白啸江,见白危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顿时气不打一出来,粗声粗气道:“磨蹭什么?还不赶紧给少主带路!”

白危被他爹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吼得一激灵,忙上前两步走到涂山媞身旁:“走吧阿媞,我带你去。”

涂山媞扭头正对上南知阙正望过来的黑眸,她缓缓地眨了眨眼,朝南知阙轻轻点了点头后,对着身旁的白危轻声道:“带路吧。”

说完,两人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南知阙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面上终于缓缓露出一抹苦笑。

师妹看似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后才离开的,却实则是将他直接丢进了一堆恨不得将他杀之而后快的妖族中,只留下了一句轻飘飘的“等她回来”。

他只看这群他一个修为也看不透的妖族族老们的眼神,便知道接下来恐怕还有数不尽的“意外”等着自己。

南知阙轻轻呼出了一口气,罢了,兵来将挡。

师妹本就只答应了带他来涂山,可从来没说会替他挡下这些对他满怀着杀意的涂山族人。

他既张口了,便应早就预料到今时今日的场景了。

而涂山媞自然也知道自己只同焱姑嘱咐的那两句起不到任何实质性的作用,但——

狐眸下的唇微微勾起一道细小的弧度。

她涂山妖域,岂是容他一个人族说进就进,说出就出的?

既然来了,那自然也得留下点什么。正好趁这个机会,她也想看看族中的弟子们修炼的如何了。

南知阙,是一块很好用的试刀石。

“阿媞……”白危在涂山媞身边偷偷睨着她的神情,见她神色平静,终是犹犹豫豫地开口:“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焱姑下了死命令,月姨的事只有族中的几位长老知道……我也是听我爹说才知道的。”

涂山媞闻言,头也没回,似笑非笑随口道:“我出去一趟,你倒是出息了,是想换个主子了?”

白危闻言,脸色却是霎得一白。

他快步上前走了两步,挡在了涂山媞的面前,还不等她说话,便“砰”得一声单膝跪地:“少主,我知错了。”

“嗯。”涂山媞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在自己面前脸色发白的白危,随口应了一声。而后接着道:“起来带路吧。”

白危闻言,扬起头,一双眼角微微下垂的银眸望着涂山媞,语气带了些小心翼翼:“你不生气了?”

“往后做事多带点脑子。”涂山媞的话说得毫不留情,白危却轻轻松了一口气。

方才涂山媞那句“换个主子”的话一出,他才惊觉自己犯了什么错误。

整个涂山妖域,数百年来都是以月姨为主的。

今日来迎接他们三人的族老们,以焱姑为首,包括他爹——白虎族的族长在内的族老团,都是奉月姨为首的。

但他不同。

他同阿媞自小一起长大,从幼年一起打架,到一起慢慢长大,再到今时今日——

他白危,是效忠于涂山媞的。

阿媞走之前嘱咐自己的那些,便是要让自己做她不在族中时的“眼睛”和“嘴巴”。

他竟大意至此。

“还不赶紧带路。”涂山媞斜睨了白危一眼,打断了他的思绪。

白危敛了眸中的情绪,迈开了步子,略快于涂山媞半步,一言不发地在前面带着路。

不多时,他便停在了一处山崖前。

“月姨就在下面闭关。”白危指了指山崖下看不清的方向,面色认真道:“你去吧,我在这里守着。”

涂山媞闻言却摇了摇头:“不必,我自己去就行了。”

“我有别的事需要你去做。”

白危一怔,似是想到什么,迟疑道:“你是说——”

“你回去帮我盯着他们。”涂山媞眼睛微眯,眼神里丝毫没有了方才下飞舟同焱姑说话时的娇憨:“尤其是在南知阙那边。”

“你是怀疑族中有人有异心?”白危闻言,神色有些凝重地问道。

涂山媞抿了抿唇,却并没有再多言,只道:“我这段时日在人族查族中弟子失踪案子,有了些猜测,但还不确定。”

白危闻言,便也不再追问,点了点头,眼神坚定:“放心,这次我不会再犯蠢。”

“对了,”涂山媞似是又想起什么,接着道:“接下来几日,南知阙那边估计麻烦不断,你到时候看着点,也别让他们做得太过分了。”

白危咬牙,手中拳头攥了又攥,终于没忍住开口问道:“阿媞为何一直护着他?我们的弟子死在人族手上的何止一二?他这样狡诈的人族,贸然闯入我族中,便是死了也是他活该!”

“你误会了。”涂山媞听到白危的质问,却没有丝毫不悦,耐心解释道:“我怀疑族中弟子失踪一事,有他们南家的手笔,更何况……他手里还有一个不知是何来历的手札,所以留着他还有用。”

白危有些狐疑地看了看面色坦然的涂山媞。

阿媞说得句句在理,但他就是觉得……她对那个人族的态度很是不一般。

不过既然她如此说了,白危垂眸,不情不愿道:“我知道了。”

涂山媞点了点头,交代完毕,便抬步往崖边而去。

他们所在的山崖,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悬崖边,而是涂山的“闭关崖”。

行至崖边,再往前走,并不会像在普通崖边那样掉下去,而是会直接进入一个全新的结界之中。

涂山媞迈入结界后,面前便出现了一个古朴的山洞。

洞口处——却还有一个人。

涂山媞望着洞口处那道灰扑扑的身影,眸中神情有了些变化。

“毕方爷爷!”

洞口那盘膝而坐的老者,听到涂山媞的声音,缓缓睁开了眼睛。

“媞丫头。”毕方见到面前的少女,眸中顿时盛满了慈爱的笑意:“可算平安回来了。”

涂山媞此时面上也露出了一抹有些孩子气的笑容,她跪坐到了毕方身前,亲昵道:“爷爷最近身体可还好?”

“哼,”毕方听闻此言,瞪了身旁的涂山媞一眼,脸上的胡子随着他张嘴有些微微颤动:“没良心的臭丫头!还好意思问,走了这么久也不知道给我传个信!”

“爷爷你又不是不知道人族有多危险,”涂山媞嘟起嘴巴,孩子似的辩驳道:“我若贸然传信被那帮人族发现可就麻烦了!”

“就你理由多!”毕方吹胡子瞪眼,抬起手佯装要拍涂山媞,却到底没舍得。而后有些奇怪地望着涂山媞来时的方向,疑惑道:“怎的就你来了,梨丫头呢?”

涂山媞面上笑容一僵。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九十九 涂山司月

“就你理由多!”毕方吹胡子瞪眼, 抬起手佯装要拍涂山媞,却到底没舍得。

而后有些奇怪地望着涂山媞来时的方向,疑惑道:“怎的就你来了, 梨丫头呢?”

涂山媞面上笑容一僵。

随即又面色如常地解释道:“阿梨自告奋勇要帮我做事,我想着她如今也该锻炼一下,便由着她去了。此次回来也是事出有因,便没来得及叫她一起回来。”

毕方闻言, 苍老的面上露出一抹微笑, 点了点头道:“做得好!那丫头平日里被我惯坏了, 此番同你出去倒是有了些长进。”

涂山媞勉强扯起一抹笑容, 声音带着些几不可察地干涩:“她前些日子在归一宗还同我说日后要做名音修,只不过她那手唢呐吹得实在是难听,她若是回来了,定会跟您显摆她这些时日新学会的东西。”

“哈哈哈!”毕方闻言大笑几声, 半晌才微微敛了笑容, 慈爱道:“阿梨此次出去,多亏你照顾了。”

涂山媞几乎要维持不住面上的笑意, 摇了摇头, 干巴巴道:“没有,她如今成长了许多, 帮了我很多忙了。”

说完,涂山媞不等毕方再说什么便连忙转移话题,若无其事地看向毕方身后的洞口问道:“爷爷, 我阿娘可是在里面?”

毕方闻言,面上笑意敛了大半,声音有些沉,透着些隐隐的担忧:“你娘前些日子旧疾复发了, 伤势倒是不重,就是不知怎的,自己心神不宁地躲了进去,说是要闭关疗伤。”

“我看她有些不对,怕出什么事,便在这里守着。”

涂山媞闻言,眸中掠过一丝暗色,却还是开口恭敬道:“多谢爷爷。”

“你这丫头。”毕方闻言,假装板起脸:“你娘是我看着长大的,就跟我亲闺女一样,这点事需要你个小崽子同我道什么谢!”

涂山媞抿唇笑了一下,没再多说什么。

“你既来了,便进去吧。”毕方抬手将洞口的结界撤去:“你一回来阿月便醒了,这会估计在等你。”

涂山媞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言,抬步走进了漆黑一片的洞口。

洞内的景象却是同在外面看到的截然不同。

涂山媞步入其中后一直往里去,不多时便来到了一个格外开阔的巨大石室中。

石室内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中央的石台上盘膝而坐着一个月白色的身影。

“阿娘。”

涂山媞率先开口,向着那道身影开口。

那道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涂山司月一身素衣,一头长发却不同于涂山媞总是编着满头的小辫子,而是一丝不苟地被一根木头尽数束起。

一张脸上未施半点粉黛,却依旧美得动人心魄。

那是一种毫无道理的,极具侵略性的美。

她的五官仿佛浑然天成,每一丝一毫都经过了精细的测量而成。尤其是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狐眸,为精致的五官又添了一丝媚态。

涂山媞望着阿娘熟悉的脸,终于对“回家”这件事有了些实感。

“我回来了。”

涂山司月望着那双同自己如出一辙的眸子,微微开口,没有寒暄,却是提起了另一件毫不相干的事:“你去归一宗了?”

涂山媞面上没有丝毫的诧异,颇为自然地点了点头:“嗯。”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我还当上归一宗的亲传弟子了。”

“哦。”涂山司月似是对自己女儿当上了人族宗门亲传弟子这件事没有丝毫的奇怪,随意地应了一声。顿了片刻,似是觉得自己的反应或许太过于平淡了,又补充了一句:“厉害。”

涂山媞见阿娘如此反应,早就习以为常。

她说完后,犹豫了一会,又低声说了一句:“我学剑了。”

这次再没有听到那句随意的应声了。

回应她的只有整个石室的寂静。

涂山媞没有听到涂山司月的回应,却没有就此打住。她顿了顿,终于又缓缓开口:

“我……还见到苏青离了。”

“不过只有一道残留的意识。”

“他还将他的‘山海斩’教给我了。”

涂山司月的脸隐藏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她始终沉默着,身影一动也不动,像是一座石雕。

涂山媞始终没听到阿娘再吐出一个字。

她有些固执,又有些执着地望向石室中央的身影,开口间似是定要问出一个答案:

“阿娘,苏青离是谁?”

一瞬间,涂山媞觉得时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那日她同小白打架,第一次知道自己是个“没爹的野种”,第一次鼓起勇气向阿娘问起了关于自己爹爹的事。

“你不是都知道了?”

涂山司月的话将她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涂山媞望着阿娘,她不再是那年谈及她爹时云淡风轻的样子,那张动人心魄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再清晰不过的讥讽与恨意:

“苏青离可是人族人人捧在手心的宝贝。”

“亦是我们一族最大的仇敌。”

涂山司月望向涂山媞那双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眸子,面无表情开口:“你不是想知道他是谁吗?那我便告诉你,当年两族大战时致我重伤的,便是苏青离的‘山海斩’。”

涂山媞怔怔地望着阿娘冷漠的双眸,却没有忽略她在说这话时声音微微的颤抖,以及眸中闪过的那抹痛意。

“对不起,阿娘。”涂山媞看到那抹痛意,登时有些后悔。

明知那人是阿娘最不愿提及的伤心过往,她又何必执着追问,执着于一个答案。

“他同我说,当年之事,非他所愿,只是阴差阳错……”涂山媞不再向涂山司月追问,而是将苏青离说的话同涂山司月又说了一遍。

涂山司月听到涂山媞的话,却并没有露出丝毫意外的神情。

藏在阴影里的脸似是笑了一下,而后轻声道:“当年之事,又有谁是心甘情愿呢……”

“阿媞。”涂山司月望向自己的女儿,没什么血色的唇角微微勾起:“对于阿娘,对于我们整个涂山而言,当年那场战争,其中真相几何,已经不重要了。”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再去执着那个所谓的真相,没有意义了。”

涂山司月一边说着,眸中染上一抹难过的愧色,声音哽咽:“是阿娘不好,让你从小就背负了太多本不该你来承受的东西。”

她不管不顾地沉浸在过去里太多年,扔下了年幼的女儿,任由她野蛮生长。

可不知是否是上天垂怜,她的小阿媞自小便聪慧又懂事,硬是用小小的肩膀扛下了整个涂山的“希望”。

这些年来,涂山的族人们都说阿媞是上天可怜妖族,故而派下来拯救全族的“天选之女”。

可这世上哪有什么“天选之女”。

外人都只看到她的阿媞小小年纪便练就了一身令人咂舌的本领,却不知她日日夜夜、不论春秋,酷暑严寒,不眠不休的用功。

族里的长老们更是都将她当成了振兴全族的“救命稻草”,卯足了劲想将她培养成才,却没有人真正在意过她小小的肩膀能不能承受得了如此沉重的“责任”。

可即便是如此,她的阿媞也从未叫过一声苦,喊过一声累。

她早也用功,晚也用功,为的就是能早日真正成为全族的“希望”。

这些种种,她又怎会不知?

她一边心疼,一边害怕。

她怕她的阿媞太过天真无邪,走了自己的老路;她怕若是有一天自己不在了,没人再护着她的小崽子。

所以她硬着心肠,冷眼看着自己的小阿媞从小小一坨,长成了如今的涂山少主。

只是她没料到,她的阿媞也始终偷偷看着自己埋在那些不堪的过去里。

她没料到,她的女儿,甘愿以身犯险,为了自己去寻一个毫无意义的真相。

“阿媞。”涂山司月摇了摇头,深深吐出一口气,声音有些微微的颤抖:“足够了。”

“三百年前的那场战争,不论因何而起,都已不重要了。”

“这些年,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涂山媞有些怔楞地望着涂山司月,听到阿娘这句话,不知为何,喉咙有些哽塞。

可是阿娘,我不愿看到你这样难过。

我不愿看到你始终没有从三百年前走出来,我不愿看到你每日每夜都在为了当年的事深深自责。

涂山司月说完这话,却好似下定了决心,望向涂山媞,口中却提起了另一件事:“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小子,是南家的吧?”

涂山媞被涂山司月猝不及防地一问,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却还是下意识点了点头:“嗯,他叫南知阙,他说想见你一面,有些事要问你。”

涂山司月听到涂山媞的话,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截了当道:“你回去告诉他,我知道他想问什么,但是我答应过别人了,所以无法回答他任何事,让他离开吧。”

涂山司月说完,却还不等涂山媞再开口,便又看着涂山媞,一字一句道:

“你此次既回来,便不要再出去了。”

“弟子失踪的案子,我让其他人去查便好。”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一百 秽妖的故事

“你此次既回来, 便不要再出去了。”

“弟子失踪的案子,我让其他人去查便好。”

涂山司月两句话说得极为果断,似是没有给涂山媞留任何反驳的余地。

涂山媞听到涂山司月的话, 先是一怔,而后不解开口:“为何?”

“这案子我已经查得有些眉目了,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

但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涂山司月平静打断:“如此正好。你将手头查到的所有线索都交给焱姑, 我让她另派弟子去查。”

涂山媞闻言, 眉头倏地皱了皱。

“不行。”

面对涂山司月的安排, 她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这案子我已经查得差不多了, 况且这案子涉猎的不仅仅是妖族的弟子,还有人族宗门的弟子也有许多失踪了。”

“况且,我现在怀疑,”涂山媞的眼神越来越冷:“这案子背后, 可能不仅仅有人族的手笔。”

她的意思很明确, 她怀疑妖族中或许也有妖在暗地里掺了一手。

涂山媞说完这句话后,却并未在涂山司月的脸上看到任何意外的神色。

她心下有些疑惑, 莫非阿娘早已有所察觉?可为何从未听阿娘同自己透露过半分?

涂山媞心中思索着, 又听涂山司月开口:“不论这案子背后到底是谁,我都不希望你再参合进去。”

涂山媞开口想要反驳, 涂山司月又紧接着道:“你的岁启,是不是还没有开始的迹象?”

“正好,此番你回来, 便安心准备岁启,其余的事无需你再费心。”

涂山司月以近乎强硬的语气决定了涂山媞接下来的去留,说完这句话后她便闭上了眼睛,一副不愿意再多言的姿态。

涂山媞看着一如反常的涂山司月, 却并没有因为她不顾自己意愿的强硬而变得愤怒。

阿娘从自己小时候起,便很少管教自己。修炼、习武、族中事务……姑姑叔伯们一件一件手把手地教她,阿娘却始终很少过问。

姑姑叔伯们自她幼年时,便时常告诉她,阿娘是因为在三百年前的那场战争中受了重伤需要时间修养身体,所以没法亲自教导她。

年幼的自己懵懵懂懂,就算姑姑们如此告诉她,她还是会时常因为见不到阿娘而忍不住地难过。

她也曾自己偷偷躲在被子里哭过,也曾抬头问头顶的天空阿娘为什么不能多陪陪她。

后来她渐渐长大了些,修为也越来越高,却也不再问为什么了。

直到有一日,她在山间独自修炼时心法频频出错,她越练越急,最后却一口血喷了出来。她习以为常地擦了擦嘴上的血,却在抬头间看到了一道有些着急的身影。

那道身影不远不近,就在林子的边缘,无声无息地站了很久了。

若不是她那日喷血,或许她永远也察觉不到。

那是阿娘。

而那道身影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随即便转身离去。白色的衣角晃了一下就不见了踪影。

自那之后,涂山媞便开始有意地留意着周围。修炼时、习武时、甚至学着处理族中事务时……她总能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捕捉到那抹身影。

涂山媞这才知道,原来阿娘一直都在。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偷偷关心她有没有好好长大,有没有努力修炼。

她就这样在和阿娘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里,一天又一天地长大变强,成为了如今的涂山少主。

幼年时懵懵懂懂的委屈和埋怨,也在这样不远不近的陪伴里慢慢消散于无形中。

这么多年过去,她也早已习惯了同阿娘这样不远不近的相处。便是前些日子她因为族中弟子失踪的案子要下山去人界,阿娘也同预料中一样并未多言。

所以如今阿娘这样一反常态的强硬态度,却是令涂山媞更加疑惑了。

但多年来的习惯使然,她察觉到了阿娘的强硬和拒绝交流的姿态后,便也没再张口追问缘由。

石室中一时间谁也没有再说话,涂山媞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

“阿娘。”

半晌后,涂山媞终于又开口,却是直接问起了另一件事:

“你可曾听说过——秽妖。”

话音刚落,就见涂山司月一双微微上挑的眸骤然睁开。

她的眼神冷峻,说话时的声音也有些发冷:“你是从何得知‘秽妖’的?”

涂山媞闻言,面上闪过一丝莫名的神色。

阿娘竟真的知道秽妖的存在?

为何自己从未在族中的典籍中翻到过关于“秽妖”分毫的记载?

“我前些日子去了一个秘境,那秘境中……”

涂山媞将自己在秘境中的所见所闻挑了关于秽妖的部分告知了涂山司月,在她说起秽妖那怪异的形态时,涂山司月的眉头也狠狠地蹙在了一起。

而涂山媞紧接着又说到她在那间地下的神秘石室中接受了一滴疑似妖族的上古血脉——

本在石室中央盘膝而坐的涂山司月,以极快的速度闪至了涂山媞面前。

下一瞬,一只冰凉却柔软的手便轻轻覆在了涂山媞的额头上。

涂山媞对阿娘突如其来的触碰有些不适应地僵了一瞬,而后便全身心地放松了下来。

她感觉到一股强大却温和的力量从自己的额头轻轻渗入体内,瞬间便流窜至了自己全身的经脉,最后又缓缓地退了出去。

涂山司月收回手,皱着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她望着面前的女儿,总是平静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担忧,还有一抹几不可察的恐慌。

没有,阿媞体内什么都没有。

她没找到阿媞所说的那股血脉之力,那便只能说明……那股血脉之力,恐怕在自己之上。

前些日子阿媞体内的封印松动,恐怕也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血脉之力……

她面上的神情越来越紧绷,似是想起了什么,一时间已顾不上涂山媞所问的秽妖一事,开口问道:“你最近可有什么不适?”

涂山媞见状,道是阿娘怕那滴血脉之力对自己有什么伤害,连忙摇头道:“阿娘别担心,那滴血脉进入我体内后好似消失了,我现在什么也感觉不到,可能是因为我修为不够,无法承受那股力量,它便先隐藏起来了。”

涂山司月听到涂山媞的解释,面上的神色却丝毫没有放松。

上古血脉的力量何等强悍,便是只有一滴,也足以将阿媞这等幼妖的身体撑爆。

况且……阿媞并没有拥有她全部的血脉。

那血脉没有在阿媞体内炸开,恐怕是被其他的力量暂时压制了。但若是某一天那血脉之力占了上风……

涂山司月的没什么血色的唇紧紧抿起,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滴血脉是我在秘境中的小世界遇到的,在那个小世界中,我们的同族正再同秽妖战斗,这滴血脉好似是被他们保护起来了。”

涂山媞继续向涂山司月诉说着自己的想法,说到这里时,她有些迟疑道:“当时我虽在那小世界中的时辰并不算久,但我总觉得那些秽妖,好似在找什么东西……不是是否同我体内的血脉有关系……”

“秽妖……”听到涂山媞又提起了这个名字,涂山司月终于缓缓开口:“我也从未见过。”

“只是你祖母曾在我小的时候,给我讲过一个古老的故事。”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妖族了。

那个时代的妖族并不似如今这般团结。

各个部落各自为王,一盘散沙,谁也不听谁,谁也不服谁。

那时的天地间,有一处妖族的禁地,被他们称作“秽渊”。

秽渊里终年弥漫着混沌的雾气,雾中偶尔会传出古怪的声响——

像是骨头断裂,又像是血肉撕裂的声音。

各部落的首领都告诫族人,不可靠近秽渊。至于为什么,没有人说得清。只知道从秽渊进去过的妖,再也没有出来过。

直到有一天,秽渊的雾散了。

从秽渊中走出来了一群怪物。

它们有着类人的躯干,却长得极其诡异。

有的半边覆盖着鳞甲,半边裸露着惨白的人皮;有的顶着狼头,却长着人的身体;有的看着似人,背后却撕裂出怪异的羽翼,羽毛稀落,骨刺支棱着。

它们行动迅猛,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僵硬。它们仿佛也没有理智,只有着吞噬面前一切活物的本能。

妖族称它们为“秽妖”。

秽妖带着堪称可怖的力量,很快就扑向了最近的部落,撕碎了挡在它们面前的一切生灵。

而那时实力最强悍的白虎族与罡风龙鹰,也在这样好似源源不断的秽妖的攻击下,劣势尽显,逐渐难以支撑。

一个又一个的部落在秽妖的肆虐中悄然覆灭。

一盘散沙的妖族部落们终于怕了。

残存的部落被迫聚在了一起商量对策。那也是妖族历史上第一次,所有部落能和平地坐在同一张石桌前。

“我们带着族里的妖一起逃吧!”有的部落首领面露痛苦与恐惧,早已没了战意。

“逃?往哪逃?”

“我们一起上,跟他们拼了!!!”有的首领咬着牙怒吼。

“拼?拿什么拼?你来之前没跟那群怪东西拼过吗?”

争吵持续了多日,却始终没有吵出个结果。

直到有一日凌晨,一个谁也没见过的妖走进了首领们的营地。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