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打算,李鹤鸣他们兄妹仨其实都知道,也都觉得这是当时最好的解决办法。
结果他们父亲还没提,小妹就自己背着书从学校回来了,从此照顾父亲和家里家外的琐事杂活,就都落在了她身上。
当时正好政策已经逐步放开,默许私人做些小买卖,小妹就用外婆在世时教过她的炸油条手艺,在供销社东墙根支了个炸油条的摊子,一边照顾瘫痪在床的父亲,一边赚钱补贴家用。
家里柴米油盐以及各项生活开支,从小妹的油条摊子支起来后,他们几个每个月除了出生活必需的各种票,钱从来一分没出过。
等父亲去世后,小妹也从来没跟他们仨提过生活费的事,更没对他们提过什么别的要求。
他们这些做哥姐的,也没觉得花小妹的钱有什么不妥,在他们看来,小妹年纪还小,现在虚岁才二十,又不爱打扮,最多就是跟着何琪琪那丫头,去镇医院那边瞧瞧那些下来实习的小大夫,或是夏天爱去南大河游个水摸个鱼啥的,不但不用花钱,还时常能让他们吃到新鲜的免费河鲜,她要钱有什么用。
倒是他们仨,已经二十好几了,都到了结婚成家的年纪,要花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只是今天,不知小妹哪根筋搭错了,竟然说出这样见外的话来。
李鹤鸣叹了口气,放缓语气说:“岁岁,你二姐脾气冲,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跟她计较什么。再说今天的事,确实是你有错在先,你明知你三姐头晕的毛病犯了,你不摸两条鱼赶紧回来炖汤给她喝,却偏偏在南大河玩水,你若真想玩,就不能等下午再去玩吗。”
从来不会和他这个大哥顶嘴的李鹤岁却说:“要是我没记错,大哥也会做饭,既然你知道二姐脾气冲,那你下班回来,为什么连顿饭都不愿做?”
说完她转头看向李金玉,“还有三姐你,你说你头晕病犯了,可我刚才去给你抓鱼回来的时候,路上碰见小霞姐,她怎么说你下午要和她换班,去县里买衣服,这头晕的毛病都犯了,还有精力坐车去县里买衣服?”
“李鹤岁,你今天吃枪药了!”
李金玉是他们向阳镇公认的镇花,因为她那张太过出众的脸,从小到大,还从来没听过一句重话,没想到有一天,向来对她有求必应的小妹,会完全不顾她的颜面和感受,拿话呛她,一向文文弱弱的人,气得抬手想掀桌子。
只是桌子还没掀起来,就被李鹤岁一把按住,“李金玉,这些粮食和菜,都是花我的钱买的,你没资格糟蹋,你要是想发你的大小姐脾气,就去房间摔你自己买的那些衣服鞋子和包。”
说完她指向那台刚才被李鹤鸣换了盘磁带,此时正放着“甜蜜蜜”的录音机,“要是还不过瘾,就摔你这台宝贝录音机。”
“李鹤岁,你这是要翻天!”
李鹤鸣见小妹对他们仨无差别攻击,不得不拿出大哥的威严来。
李鹤岁却根本不买账,“怎么,现在你们仨连一点实话也听不得了?”
李鹤鸣被噎了一下,半晌才苦口婆心道:“什么实话,你三姐的头晕病,从小就有,爸妈临终前,你和我还有你二姐,不都答应过他们吗,要照顾好她。还有我的工作,你以为就只有晚上放电影时才要工作吗,白天的准备工作才是重中之重,但凡哪个步骤没处理好,晚上放电影的时候就可能出岔子。中午下班回来,我只想好好休息一下,要是精力不济,上班时出了岔子丢了工作,以后咱们这个家要靠谁撑起来,难道要靠你这个连份正经工作都没有的人吗?你什么都不懂,就在这乱发脾气,这像话吗?”
李金玲附和道:“大哥说得对,你以为公家饭是那么好吃的吗,我上午在供销社,还被一个无理取闹的人气了个半死,刚才下班时,又被主任留下说了一通。”
看着哥姐统一战线的样子,李鹤岁想到刚才在河底发生的事,懒得继续同他们吵,把自己碗里的饭扒拉完,转身回了那个小隔间,临走前,还把饭桌旁边凳子上的台式风扇也搬走了。
李金玉刚想说什么,就被她打断了,“这风扇也是我买的,你们不是瞧不起我这个连份正经工作都没有的人吗,既然如此,那就硬气点,别再心安理得吃我的用我的,想凉快,自己花钱去买。”
三人被气了个仰倒,本想联手给突然性情大变的小妹一点小小的教训,好叫她知道这个家谁才是老大,只是谁也没敢真动手。
他们这个小妹,虽说凡事以家人为先,但打小就有些邪性,只有几岁的时候,就能像条鱼似的在河里游,还能在水底长时间憋气。
这还不是最主要的,主要是她仿佛天生就会打架,记得有一次,有人想占落单的三妹便宜,差点被去找三妹的小妹打死。
当时小妹才十岁,可想欺负三妹那人,却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
这件事在向阳镇,除了身边亲近的人外,没什么人知道,因为小妹脾气一向很好,从不与人打架,那个小伙子又是外地人,被打完连身上的伤都顾不得,就连滚带爬跑了,毕竟他欺负人在先,要是被抓去派出所,就不是一顿打的事了,得被定个流氓罪。
当时还未去世的外婆叮嘱过他们,说若是以后万一被人发现小妹身上的异常,就说她会游水和打架,都是跟他们小舅还有玉成叔学的。
小妹从小就被养在外婆家,这么说确实不会惹人怀疑。
只是小妹这些仿佛天生自带的能力,现在让他们想给她点教训都不敢,着实憋闷,却又毫无办法,只能等她这股轴劲过去再说。
之后几天,李鹤鸣他们仨午饭晚饭都没在家吃,就连早上经过李鹤岁的油条摊时,也都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经过。
三人都在等小妹服软,他们清楚,小妹最重感情,她最在乎的外婆和小舅都不在了,父母也不在了,现在他们仨就是她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
所以在他们看来,小妹绝对离不开他们,不然她就只能成为一个连份正经工作都没有,又无依无靠的小可怜,以后就是找对象,没有他们仨在后面给她撑着,怕是也找不到什么好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