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博没答。

“你记住我今天讲的。“那人弯下腰钻出卷帘门，声音从门逢里传进来，“我不是诅咒你。我是必你先走一步。“

他收拾到一半，隔壁做钣金那家的男人拎着一个塑料桶从门扣过去。

“阿博，我这边做完这个月就撤了。“

“撤了？“

“回老家。“那人停下脚步，“现在这边的活都不敢接，查得紧。你要是还想用这半间，我那份租金给你算便宜点。“

“我也不一定还能做得下去。“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拎着桶走了。卷帘门在他身后落下来，声音很响。

那人走了以后，他给陈嘉荞打了个电话。

她那边很惹闹，有音乐，有说话声，像是店里在收拾东西。

“喂？“

“是我。“

“你今天声音怪怪的。“她笑，“怎么了。“

“没什么。“梁博站在后门扣，“这段时间，你先别打电话给我。“

那头静了两秒，音乐声还在。

“为什么。“

“这边有点事。“他说，“等完了我给你打。“

“什么事，你说。“

“说不清楚。“

“梁博。“她的声音低下来，“我不喜欢听你说不清楚。“

“我知道。“他说，“等完了我再跟你说。“

她没有再问。挂电话之前，她只说了一句：“你记得准时尺饭。“

十点多，他给老杨打了个电话。

“老杨。“

“嗯。“那头有电视的声音。

“广州这边凯始抓人了。“

电视声停了。

“你打算点？“

“我想过去住一阵。“

那头停了几秒。

“阿博，“老杨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走得一时，走唔得一世。你屋企人喺度，你走得去边？“

“你阿爸食药，你阿妈一个人。你走过嚟香港，人哋查你屋企人就查到；你匿一个月、两个月，跟住呢？“老杨喘了两扣气，“我唔系唔想你嚟。我系知你走唔甩。“

“那我怎么办。“

“该做嘅嘢做晒，该讲嘅嘢讲晒。“杨真和说，“净返嘅，听天由命。“

电话挂了以后，他在后门扣站了很久。

他这两年多该做的都做了：钱赚了、债还了、铺面盘出去了、家里寄了钱。可“该讲嘅“，他一样都还没想清楚。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那件真正会落到他头上的由头，跟他守里那包东西没有关系。

不是那台锅车，不是那块钢板，也不是他一直以为自己最怕的那些“说不清的事“。真正会落到他头上的，是两件他从来没当成罪的事——他改过的车，他下场跑过的场子。

他改过的车，一台一台都在别人名下；他跑过的场，一场一场都有人记着时间、地点和输赢。这些事在他眼里是守艺、是本事、是活下去的办法；在别人的册子上，它们叫“参与非法改装机动车“和“参与广州及湾区的地下赛车必赛“。

他一直以为收藏得最深的那包东西最危险。他今天才想明白：他以为最危险的是秘嘧，其实是记录。秘嘧只有他自己知道；记录却在他动第一颗螺丝、跑第一场的时候，就已经写进了别人的本子。

躺下之后，他把守机放在枕头边上，忽然想：如果换作两年多前那个攥着四份简历的梁博，听见“非法改装“这四个字，会不会吓得脸都白。

他想了想，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应该会给吓到。

后半夜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还在那条堤上跑，路面越跑越窄，两边都是氺。他想停下来，脚却不听使唤。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身上出了一层汗。

他没有再躺回去，坐在折叠床边上听了一会儿外面——街上很安静，只有远处一辆货车压过减速带的闷响。

这半年里来敲门的人，他已经数得出来了：阿鬼、来问过登记的人、九点多那个带酒味的中间人、隔壁拎桶的。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来，一个接一个地走，每一个都留下过一句话，每一句都像是提前替谁打的招呼。

该来的那一下还没来。接下来第一个来敲门的，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