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1 / 2)

青陵蝶 沈不期 2848 字 7天前

明翡没有立刻搀扶老人。

长街太亮,人也太多,卖面具的摊子旁挂着几十张笑脸,有些甚至是狐族面具,都在风里轻轻相撞,老人伏在这些笑脸下面,肩膀抖得厉害。

明翡先看向傅青陵。

傅青陵微不可察地摇头。

老人身上没有埋伏,也没有天刑司的印记。

明翡这才蹲下:“您先起来吧……还有……我并不清楚您说的公主是谁。”

老人抬起头,眼底竟已湿透:“金翎鸟族最后的守羽人,明霄族长的女儿,明翡,您就是我们金翎鸟族最后的公主,也是我们最尊贵的公主。”

他每说一个字,眼底的哀凉就多几分。

名字从他口中落下来,与她残缺仙骨一一相合。

城中灯火忽然被风吹向同一个方向,琉璃鸟灯的翅影越过傅青陵肩头,正落在明翡身后,短暂拼出一双完整金翼。

老人又要跪,被明翡托住手臂。

“莫要跪我。”明翡冷静说,“我连自己是谁都还没弄清楚,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

“老朽绝不会认错,我们金翎鸟族乃是天地间最尊贵的灵脉之一。”

明翡无奈说:“……但我确实什么都记不清了。”

老人怔了怔,终于在她坚持下站起身,他急忙收了面具摊,带三人穿过两条窄巷,进了一间临河灯铺。

铺里没有客人,四壁全挂着未点燃的白纸灯,老人关紧门窗,又将门上“旧灯铺”的木牌翻到背面,露出一只很淡的金鸟印。

老人点亮桌上一盏豆灯:“先祖原是日栖原外的守灯人,金翎一族替九州挡过洪火,先祖便许诺,家中灯火只要还亮一日,便替他们继续寻找公主。”

明翡看着满屋白灯:“你也是金翎鸟族后人?”

“不是。”守灯老人摇头,“我家只是凡人,三千年,凡人血脉早换了不知多少代,等待和寻找公主的也不是幸存族人,是一场一代传一代的念想,我们只知信物一响,您就在附近。”

明翡心里那点不敢承认的希望,轻轻落了下去。

她方才听见“还有人等”,以为至少能见到一个与从前有关的人。哪怕对方很老,哪怕只记得她小时候闯过什么祸,也好过所有过去都只剩骨与药档。

守灯老人从柜底取出一只旧木匣。

匣中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铃,铃身布满火痕,内壁没有铃舌,怎么摇都不会响,上面刻着日、月与一只收拢羽翼的鸟。

“祖先和梦中人世代叮嘱,待公主归来时,需将此铃交还。”

明翡没有马上接:“梦中人是谁?”

“看不清脸。”守灯老人如实道,“只听得见女子声音,她说自己已经身陨,不该再借后人的口替公主作主,所以只留一条路,不留一句命令。”

“什么路?”

“月蚀之夜,以公主之血开铃,铃声会指向因果庙。那里有凡人亲眼记下的旧事,不在天庭命册之内,无人知晓究竟。”

明翡讷讷地接过铜铃。

器具很凉,落进掌心的一刻,她却听见极远处传来一声鸟鸣,短促而悲切,眼前有白衣女子背对着她,站在日栖原的万盏灯中,女子没有回头,只把一只无声的铃放进凡人手里。

影像随即散去。

“她是不是我母亲?”明翡问得自然而然,“我见身影相似。”

守灯老人垂下头:“老朽不知,我们一介凡人。”

灯铺留下的梦册里,倒还记着一些无关大局的小事。

金翎公主小时候怕苦,每次喝药都要在碗底放一颗蜜果。她第一次学控火,烧掉的不是祭殿,而是族长最喜欢的一树月白花。日栖原的鸟仙不称她“殿下”,多半叫她阿翡公主。

明翡一页页翻过去。

这些记录不知是何人所写,也解不开金翎去向,却比天庭那两页仙档更为真实。

她果然不是凭空从羽池醒来的仙族。

“我从前也爱贪吃蜜果?”明翡随意翻了翻,“还经常闯祸的样子……”

傅青陵坐在窗边:“天赋尚在。”

“那便是真的。”

明翡将梦册合上,没有带走,守灯人传了三千年的东西,就留在此处。

守灯老人却把其中一张空白页撕给她:“梦册只记死者留下的话,阿翡公主如今活着,往后的事该由自己书写,老朽命不久矣,能完成此名,了无遗憾了。”

“谢谢老伯。”明翡接过纸,认真折好。

明翡把铜铃收好,没有再多说。

他们如今拥有药档、长命牙坠、通缉令与一只打不开的旧铃,每件东西都只肯说半句话,拼凑不出完整的过去。

“你方才说我死过。”明翡忽然想起来,“怎么死的?”

守灯老人嘴唇动了动:“梦中只说,金翎少主于日栖原受天火焚身,神魂碎裂。太微天随后宣告祸女伏诛,九州所有金翎庙一夜尽毁。”

明翡低头看自己。

手脚都在,影子也在。她试着摸摸心口,跳得很正常。

“原来我当真死过。”

屋内无人知道该怎样接这句话。

她转头看傅青陵:“仙君,你介意同行的人是鬼吗?”

傅青陵坐在窗边,正用布条重新缠肩上的伤:“鬼至少安静。”

“我也很安静的,怎么说的来着,动若脱兔静若处子。”

傅青陵不解地看她一眼:“有自知之明这件事这么困难吗?”

明翡抬脚去踩他的影子,傅青陵足尖一转,影子随之避开。

明翡再踩,他再躲让,动作不快,却总差半寸。

“你不是嫌我吵?”

“不让你踩。”

“那你还陪我玩?”明翡闷哼,“幼稚。”

傅青陵只是笑笑。

明翡追着那截影子绕了半张桌子,心口那块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石头,终于被这场很没用的较量撬松一点。

明翡终于踩中一次,是因为傅青陵没有再躲。

明翡低头看着自己鞋尖压住的那片暗色,忽然问:“你看我像鬼吗?”

傅青陵也低头:“鬼没有你这么闹腾,心跳得比我还快。”

同命锁恰好把她手心温度送过去,明翡听出这不是刻薄,反倒愣了一下。

“那我是什么?”

“活人,大活人,比任何仙家都有凡间的人情味。”

答案很短,也不是什么漂亮话,却像一枚钉子把她从三千年前的死讯里钉回此刻。

明翡想起守灯老人给的空白页,取出来铺在桌上。

落下今日的日期,下面一行写:我知道自己死过,但我今天仍吃了麦芽饼,跟素蘅一起看了人间的上元灯,还踩中过一次傅青陵的影子,依然过得很开心。

傅青陵看见最后半句:“这也值得记?”

“很难得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