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2 / 2)

青陵蝶 沈不期 3118 字 1个月前

“我的仙档不是只有两页?第一页说我从羽池醒来,第二页说我进了司药宫,连我炸过几口锅都没写。”

“正因为只有两页,才不对。”素蘅轻声说,“每一个在羽池化形的仙子,档中都应记载灵骨年岁、原身来处与接引仙官,你的全没有。”

明翡笑意淡了些:“也许是写漏了?毕竟我只是个法力低微的小仙子,又没什么天赋。”

“我也这样想过,所以我取了你三百年前刚醒时留下的一滴血,与司药宫旧药骨比对。”

“结果呢?”

“你的仙骨并非三百年。”

素蘅握紧她的手,又道:“至少三千年。”

祠中很静。

外面囚徒叫名的声音隔着风传进来,忽远忽近。

明翡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羽纹已经淡去,看上去仍是一双很普通的手,她用这双手分过药、摘过花、给素蘅梳过头,也曾因为偷吃药君的蜜果被戒尺打过掌心。

那些都是真的。

可在那之前,还有两千七百年空白。

她忽然想到一个很不相关的问题。

“素蘅,若我真的活了三千年,我是不是比药君还大?”

素蘅没想到她先问这个:“按仙骨算,当然是。”

“那他罚我抄书时,我岂不是一直让着他?”

“如若有机会回去,你可以同他理论一番。”

明翡笑了一下,笑意很快又静下来。

回去。

这两个字听着已经像别人的事情。

她的仙籍烧了,药君是否知道忘生露,她也不敢想,过去那个可以随时推门回司药宫、抱怨今日药太苦的明翡,似乎在青玉成灰的一刻便留在甬道另一头。

傅青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三千岁也不算多老。”

“那你多大?”

“记不清。”

“你不是连被关的日子都记得?”

“活得好的时候,谁算日子?”

“也是哦,那我暂且当你比我老。”明翡认真道,“如此我还是小辈,可以继续犯一点小错。”

傅青陵看她:“你给自己找理由的本事,比修为好。”

“多谢夸奖。”

傅青陵没有戳破,只坐在她能看见的地方,仿佛容许她先做一会儿自己熟悉的明翡。

“你查到我三千岁,所以被关进来?”

“不止。”

素蘅解开自己的衣袖,袖里缝着一层薄如蝉翼的内衬,她用指甲挑断线头,从里面取出半页卷得很小的药档。

纸张早被血浸过,边缘又遭食名藤腐蚀,只剩中央几行字尚能辨认。

“这是我从天医旧库找到的。”素蘅道,“旧库当夜便起火,守库仙使说是丹炉走水,可那座库房三百年没有开过炉。”

明翡接过药档。

纸上药名大多生僻,她仍一眼认出其中一味。

忘生露。

那是司药宫禁药。

少量能抹去一段痛苦记忆,大量则会损伤神魂,连名字都一并忘却。

档上写着:太微历七千四百二十一年起,每逢月晦,取忘生露三钱,化入羽池,供金翎遗族温养新身。

记录持续了整整三百年。

原来每个月,她都用过忘生露。

“三钱太多了。”明翡低声道。

她学过禁药药性,寻常仙人一次半钱,便会忘记一整年,三钱足以抹去百年,连续三百年用药,本该把神魂也洗成空壳。

“所以药档里还配了回春骨、定魂兰与不死泉。”素蘅指向被血遮住的几行,“有人不只想让你忘记,还要确保你在忘的过程中不会死。”

明翡觉得不可置信:“听着很费钱……”

“阿翡。”

“我知道,不是钱的问题,我不该这个时候开玩笑。”明翡把药档握得更紧,“我只是还没想好该先生气,还是先害怕。”

傅青陵在旁边淡道:“你也算是笨鸟有笨福,不多想,心无挂碍。”

明翡看向他。

傅青陵淡笑:“这次是夸你。”

明翡认真想了想:“那行,那我两样都先记着,出去后慢慢跟他们算账。”

明翡忽然想起,羽池的水总有一点淡淡苦味,她从前问过接引仙娥,仙娥说那是洗去凡尘的味道。

原来被洗掉的不是凡尘。

是她自己。

明翡思索:“金翎遗族是谁?”

素蘅没有回答,只看着她掌心,更多的她也不知道了。

明翡把药档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她又翻回去,像多看几遍便能从空白处找出另外一个人。

“也可能不是我。”明翡说,“金色的鸟很多,太阳鸟、赤鸾、金尾雀……我原身连自己都没见过。说不定只是普通小雀,羽毛在灯下显得发黄,养分不够。”

素蘅眼圈更红。

“你想说什么便说,不要这样看我。”明翡低头折药档,折了两次都没对齐,“我只是觉得,若我从前是坏人,也该让我先知道坏在哪里。总不能一醒来,大家便告诉我已经伏过罪了。”

“你不是坏人。”素蘅道。

“你认识的是这三百年的我。”

“三百年还不够认识一个人?”

“那从前三千年呢?”

素蘅一时无言。

明翡抬头看傅青陵:“你也觉得我可能是坏人,对不对?”

傅青陵本可以不回答。

傅青陵看着她故作平静的眼睛,片刻后道:“坏人不会突然变好。”

明翡怔了怔。

傅青陵示意祠中那一群伤员:“药花、狱卒、二十八个罪囚,最后连我也救回来。真有大恶,关键时刻只会更加激发。”

明翡忍不住笑了一下:“仙君,这算安慰吗?”

“不算。”

“你否认得好快。”

“陈述事实。”

“那我当仙君夸赞我了。”

明翡把半页药档靠近照明珠,想看清被血遮住的小字。

傅青陵忽然走过来,夺下珠子,将玄火压成更细的一线,从纸背照过去。

血污下果然还有字。

素蘅屏住呼吸,用水诀一点点化开干涸暗色。

最后一行记录缓慢显现:

守羽人记忆封存稳固,金翎本能尚存。不得诛,不得毁,留待追寻遗失之物。

其后盖着天帝私印。

“不得诛,不得毁。”明翡轻轻念了一遍,“听起来不是在救我啊。”

素蘅想握她的手,她却先把药档放平,免得自己的指尖把残纸捏破,纸上每一个字都在谈她的身体、记忆与用处,没有一句问过她愿不愿意。

傅青陵看着那方帝印:“至少现在知道,他们要你活着,是为了他物。”

“是金翎。”

“嗯,以及它遗失的另一半。”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向他心口。

明翡心口发冷。

傅青陵的视线停在“遗失之物”四字上,胸口半翎随之轻轻一烫。

同命锁把那点温度送到明翡腕间。

药档最下方还有一行朱批,比其余字更新:

待心翎复苏,即刻诛杀守羽人。

落款日期,正是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