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2 / 2)

青陵蝶 沈不期 2838 字 1个月前

石片随之下沉。

“周木生!”明翡叫他,“你后来为什么被关?”

老人浑身发抖:“我、我砸了那些笼子,放走了七个孩子。”

“那便把这件事也记住,做过错事,不等于一辈子只剩错事和忏悔。”

周木生脚下石片重新升起。

罪骨钟一声又一声。

每个人的旧罪都被照亮,有妖为了活命吃过同伴,有散仙在受审时供出朋友,有天兵奉命杀人后又因拒绝第二次举刀被投入无生界。

骨海不看悔改,只挑最黑暗的一刻,逼人相信自己只配沉下去。

明翡一遍遍叫他们的名字。

“杜七,你后来替那人的孩子挡过刑。”

“阿雾,你刚刚才救过你的亲妹妹。”

“柳双双,你年纪尚幼,误食仙灵贡品,不过无心之失。”

每说一句,她掌心羽纹便亮一次,越来越多人的重量压进她神魂,仿佛他们的罪与悔都要由她一同背负。

明翡脸色逐渐苍白,抱着素蘅的手却没有松。

傅青陵低声道:“够了。”

“还差几个人。”

“他们自己能走。”

“可我好像能帮助他们洗涤罪孽。”

“你又不是天帝,你管不了那么多。”

明翡正想回答,罪骨钟忽然发出最重的一声。

暗光落在傅青陵身上。

骨海掀起滔天白浪,数千道灵猿仙族人的残影从水中走出,围着他哭喊,那些声音不指责他杀过谁,只一遍遍问同一句话。

为什么只有你活着?

傅青陵的身体瞬间僵硬。

脚下石片直直下坠。

明翡来不及思考,掌心按上他后心,心翎隔着血肉剧烈灼烫,傅青陵的记忆顺着同命锁冲进她识海。雷劫、火海、族人把他推进密道,父亲的最后一眼,还有两千八百多年里他每日睁眼看见的同一面石墙。

他最深的罪念不是杀戮。

只是活着。

“傅青陵。”明翡在风里叫他,“活下来不是你的错。”

“闭嘴。”

“他们让你走,是想让你活下去!”

“我让你闭嘴!”

劫煞在他身上爆开,脚下石片裂成两半,明翡被震得吐出一口血,仍死死按住他后心。

“你若真觉得该死,早就在牢里死了,可你数了两千八百六十四年。”明翡声音发颤,“傅青陵,你不是想死,你是想有人告诉你,活着也可以,活着不是什么罪责。”

心翎重重跳了一下。

金光从她掌下透出,罪骨幻影被短暂照散,傅青陵反手揽住明翡,另一只手握紧禁钥,碎成两半的石片被玄火强行并拢。

傅青陵只是把她往自己背上托了托:“抓好。”

队伍终于越过骨海中央。

前方界门已经不足百丈,骨海却在身后卷起最后一道高墙,墙中嵌着无数张脸,既有囚徒做过的错事,也有他们曾经保护过的人。

“别回头!”傅青陵喝道。

双生小妖中年幼的一个还是看了一眼,立刻被母亲的幻影伸手抓住,她脚下石片倾覆,半个身体坠进骨浪。

傅青陵的锁链先一步卷住她,明翡也将掌心金光压向浪头,两股力量相接,心翎再度发热,把那孩子从无数罪念中硬生生拉回来。

小妖哭着抱紧姐姐。

傅青陵收回锁链,只说:“你到底会不会飞?”

明翡昏沉中仍听见了,小声嘟囔:“你每次都这样问我,会飞又不是能躲避障碍……”

明翡连续动用羽纹,眼前已经阵阵发暗,她想说自己能站,唇才张开,身体便先软了下去。

素蘅被林见川从旁边接走。

傅青陵把昏迷的明翡背到身后,一手托着她腿弯,继续催动石片。

明翡比他想象中轻,伏在背上几乎没有重量,唯有呼吸一下一下落在他颈侧,同命锁把她的疲惫也传过来,软得像一团温热的风。

明翡在昏睡中抓住他衣领。

“好果子……”她含糊道。

傅青陵没理。

“最大的……给冷脸仙君……”

他额角跳了一下:“谁要你的果子。”

明翡当然听不见,她在他肩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继续沉睡。

林见川从前方石片回头:“青陵仙君,要不要我来背明翡仙子?”

傅青陵冷淡道:“不必,你看路。”

“我已经看着了,要不我还是给您搭把手。”

“那便看牢些,不必多问。”

小狱卒不敢再问。

傅青陵却又把明翡往上托了一次,她肩头绷带散开,血透过衣料落到他颈侧,同命锁将伤口的烧灼感传来,他原本可以封住共感,手指触及红线,最终没有按下去。

傅青陵让那痛感留着。

明翡的手垂在他胸前,指缝间全是被禁纹烧出的细小裂口,掌心金纹已经暗淡,仍有微光沿着她方才唤过的每一个名字流动。

傅青陵见过许多声称怜悯众生的神仙。

他们站在云上,一句“苍生不易”说得悲悯,落刀时却从不低头看谁在刀下。

明翡不同。

她根本说不出什么像样的大道理,只知道眼前有一个便捡一个,捡不动了,还要回头留几盏灯,自己几斤几两根本没个数,一腔赤诚比谁都亮烈。

很蠢。

也因此更难抵抗。

心口半翎轻轻一动,像有一根极细羽丝从旧伤里探出来,傅青陵立刻压下那点异样,把它归为同命锁的影响。

除此之外,不会有别的缘故。

傅青陵冷着脸往前,半晌,还是把她往上托稳了些。

罪骨钟的最后一道暗光在此时追上明翡。

傅青陵眼前倏然展开一幅画面。

漫天金火中,她浑身是血,手里紧紧攥着半根断羽,有人从高处走来,她用尽最后力气把金羽抛向下界。

她望着断羽消失的方向,嘴唇轻动。

——别让他拿到另一半。

画面没有映出那个“他”是谁。

傅青陵胸口的半翎却在此刻灼痛起来。

他脚步没停,眼底方才散去的冷意一点点重新凝结。

若明翡口中的“他”,指的不是玄度呢?

傅青陵不愿再作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