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 29 章(1 / 2)

青陵蝶 沈不期 1955 字 10天前

明翡把残方贴在窗上看了半日。

纸左边不是整齐烧掉的,火沿着一条早年的折痕向里走,残字只留半个墨点。若是寻常药方,缺一句可以从抄本补;偏偏这张是她亲笔在制香院里改过的批注,正本已被天刑司收走。

“别看了。”傅青陵端来早饭,“你昨夜只吃了两颗果脯。”

“我认得字迹。”

“知道,你已经说了十二遍。”

“这确实是我的字迹。”她把纸放下,“我从前也会做错事,不是凡事都有玄度的过错。”

傅青陵没有立刻反驳,他把粥递过去,等她接了才说:“那我们查查你改过的究竟是哪一句。”

素蘅从药棚带回两份旧抄。

第一份是太微天公开的净妖香方,续骨草用三钱;第二份是施给不入仙籍者的供香方,续骨草用六钱。字面只差三钱,发作却可以差一条命。

“若她写‘添三钱’,可能是把三改六。”绯萝不躲她目光,直接说,“也可能是写‘不可添三钱’,阻人从三加到六。我不会让一张烧剩的纸替阿禾他们定是谁害的。”

明翡把两份方平铺,又看了看残纸背面。她当抄方仙子时习惯把纸叠四折,笔压得重,写在上层的字会在下层留下细细凹痕。当时素蘅嫌她浪费药纸,教她隔一张薄布写,她总忘。

“给我一点烟灰。”傅青陵说。

“你看出了什么?”

“先试。”

他将凉透的灰在纸背轻轻拂开,凹处留白,平处着黑。残纸左侧烧掉的内容虽不能再出现,写字时压在下一折的痕还在。明翡屏着气,看见一道斜笔,接着是“可”字的竖钩。

“不可。”素蘅慢慢念出,“不可添三钱。”

傅青陵没有急着说她清白,又让绯萝找账。三百年前供香队的一笔旧账上,明翡的批注后紧跟着一次退货,写着“制香院擅加药三钱,退回重配”。退货只维持一季,后来账上再无明翡的名字,仍有六钱的供香流向黯月。药毒并非她写成,纸左边那两个字被火拿走,才让剩下的字看上去像指令。

“这可作证?”绯萝问。

“作得了一部分。”明翡摸过退货日期,“我当年拦过一次。”

“那也不是你下的毒。”素蘅道,“要追送香人,还要查三百年的账。眼下先救活病人,你也别再自责。”

明翡取来供香队今年的账,按同一制法拆出新香里那一点催药粉。三百年前她拦住的是一次擅加剂量,今年这批又多了一种催剂,说明真正下手的人改过至少两次配方;哪怕没有那张旧批注,骨瘟也会发生。她把两次改动写在病历首行,不让绯萝今后追凶时只抓着“谁写过三钱”来打转。

“你为何把自己的字仍列在账上?”绯萝问。

“因为我经手过。”明翡说,“曾经拦住过一次,也是事实。若我藏起来,等别人翻到,会连我今日给阿禾配的药也不敢信,失了人心,怎么当医者。”

绯萝看了看这个笑起来甜、开药时却丝毫不愿糊涂的小仙,把那页账交给她亲自封印。旁边的几名病者也能看见,丝毫不生疑虑,唯信明斐。

明翡终于拿起勺子,粥已经凉了。傅青陵以指尖拢起一点玄火,在碗下烘得恰好,再把手收回。

阿禾午后退了灰斑,烧也消下去。妇人抱着他来谢,明翡赶紧让她坐,替孩子重绑药布。阿禾把一只纸折的羽冠戴到她头上,说昨夜她唱的歌很好听,所以叫她“小吉鸟”。

明翡想摘下来收好,阿禾说戴着才好看。她便顶着那顶歪纸冠去看其他病人,经过水缸时还特意照了一眼。傅青陵走过,抬手欲扶,见她自己先调整好了,只在旁道:“很还看。”

“仙君,你这是夸我?”

“夸纸匠手巧。”

“纸匠才四岁。”

“所以格外不易。”

明翡原想说他这人还是偶尔别扭,见他手里端着给轻症者复诊的水,便接过一半。两人一床一床走,问清有没有心悸、能不能用力握杯、昨天夜里是否睡着。恋人不是从此可以偷出整日说情话的人,也可以是在忙碌中彼此递水、记得对方还没吃饭的人。明翡偷空把果脯塞进傅青陵口中,他差点被酸得皱眉,仍嚼完了。

“比不祥鸟好听。”傅青陵站在门口。

明翡抬手摸羽冠:“什么叫不祥的小鸟?你起的?”

“看你见人便管,怕是比瘟病还会传染,人见人怕,鬼见愁一般。”

阿禾的母亲笑了。

明翡故作生气,等人走了才发现纸冠破了个小角,傅青陵夜里偷偷用极细的线补过,线结正是他不熟练时常打出的双扣。她戴着一整日,连绯萝笑她都不摘。

入夜后,闻烬仍没有来。消息说他正在封住太微天试图再送入城的供香,等天亮才能回。傅青陵坐在院墙下磨刀,明翡拿着那张完整显出“不可”的纸,在他旁边坐下。

“你今天为什么不先说‘我信你’?”她问,“还是生疑虑了吧?”

她其实还是在意的。

昨夜见着自己旧字时,她第一念是若傅青陵替她说“不会是你”,她便能暂时不看那半截纸。可他没有。白天一起拓出“不可”两字,她反而更能安心,因为这份清白不用欠他一句偏袒。

傅青陵听完,没有趁机说自己何等公正,只把剩下半颗杏干分给她:“。若我说了,或许你会睡得早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