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阴暗潮湿的石室内,只有一盏昏黄的烛灯亮着。
烛火打在蜷在墙角那人白净的脸上,将睫毛的倒影拉得很长。
柳青棠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看着密不透风的墙壁发呆,愣了好久才转了个身面对着墙壁。
他已经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了。这里连一点儿光都看不到,也难以知晓昼夜,柳青棠便困了睡,饿了醒。
也不是没想过逃,但他检查了一遭发现这里每一块儿石头都是严丝合缝的,连唯一的门在合上的时候也像一块巨石堵住了路,难以撼动分毫。
他本来功夫便没有陆知临厉害,那时身上还带着伤,陆知临又带着乱七八糟的毒,柳青棠直接被毒晕了,再次醒来就是在这个石室了。
柳青棠通过套话知道了这是在南疆,其他的便一概不知了。
那现在的情况看来,似乎只能靠萧允了。
柳青棠的头轻轻磕在石头上,重重叹了口气。
留给他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第36章 凿墙
林间浊气未散, 腐叶烂泥的腥气扑面而来,萦绕鼻尖。
萧允一身利落的软甲,悄然伏在层层叠叠的灌木下。
视线再往远处拉, 就会发现这道小小的山谷两侧,竟密密麻麻伏满了人, 几乎和墨绿的山林融为一体,从远处瞧不出一点端倪。
林间好几种不知名的鸟的鸣叫声混在一起, 显得这处更加诡谲幽深。
雾气正浓, 一行军队悄然从雾气里浩浩荡荡地走来。是南诏的援军, 想趁着瘴气正浓偷偷渡过去。
萧允慢慢直起身子, 手搭上弓箭, 拉了满弓, 正对着那个领头的人。
少年神情专注, 一身银白软甲,腰封紧束, 高束的马尾利落挺拔, 较平日多了几分凛冽肃杀之气。
“咻——”
萧允松开了手, 箭刃闪着寒芒,隔着遥遥数十丈,狠厉地钉进那人胸口。
这是一个信号, 下一秒,箭雨就从山谷两方密密麻麻落下, 下方军队被打得措手不及, 慌忙逃窜。
“杀——”放完箭雨, 山谷两侧伏击的士兵吼着震天响的口号, 朝敌方杀去。
萧允拔出长剑,直攻敌方首领。
兵刃交接声在山谷中久久回荡, 不绝于耳,林间的鸟惊得扑闪着翅膀四处窜逃,叫声更凄厉了。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役。
“你们怎么能破这瘴毒?”那首领死前仍对这一切不可思议。
萧允没有回答他,利落地砍下了他的头。
首领的头颅骨碌碌滚到了混战的人群中,被双方来回踩踏,变成了一滩肉泥。
……
等一切结束,众人回了营帐已经近黄昏了。
“好小子真是不错!”李云平拍了拍萧允的肩头,畅声大笑。
“他们专挑瘴气最浓时来,以为我们北方来的士兵拿他们没法子,可谁料你能纠集这么些本地人来,我们怕,他们可都不怕。”
“毕竟也是他们自己的家乡,要是我们有能力带领他们将这群南蛮赶出去,他们也是愿意陪我们一起战斗的。”萧允低头喝了一口姜汤。
“虽说他们不是很怕,但你可是实打实的北方人,在那儿待了那么久,不要紧吗?”李云平关切道。
萧允摇摇头:“不要紧,我身子骨硬实,喝些姜汤就好了。”
“我看你脸色有些白,今天早些歇息吧,我让人给你熬些汤药送过去。”李云平关切道,“这南蛮人最喜欢偷袭,我今晚多派些人守着。”
萧允没有推脱,拖着步子回自己营帐打算睡一觉。
和柳青棠分别已经过去近两个月了,等他杀进南诏宫殿,毁了陆知临藏着的东西,就回去见柳青棠。
届时没有了后顾之忧,他一定得好好跟柳青棠腻在一起。
萧允躺在铺上,疲惫地闭上了眼。
萧允在睡梦中却不安稳,意识昏昏沉沉的,却无法完全沉睡。
似乎过了许久,半睡半醒的萧允突然嗅到了一股别样的气息。
“咻——”是利刃破开空气的声音。
萧允心里一跳,就地一滚,捡起不远处的长剑直刺来人。
营帐内一片昏暗,只有外面映进来依稀的火光。
这人实力很强,萧允几次进攻都没碰到这人分毫,反而被溜了几圈。
萧允扯着嗓子喊:“有刺客——”
就在这时,外面的火光晃了一下,又一瞬照亮了面前人的脸。
萧允瞳孔骤缩。是陆知临!
就这一晃神的功夫,陆知临突然射过来一根银针,营帐内昏暗无光,根本看不到射去了哪儿,萧允只觉得喉间一凉,心跳用力得发疼。
他用力将身子往一倒,堪堪避开了喉咙,但他觉得肩膀一痛,那针竟刺进了他肩头。
这时外面亮起光,纷杂的脚步声往这边跑过来,还伴随着士兵的叫喊。
陆知临最后看了萧允一眼,厌恶地压了压眉,转身离开了营帐。
萧允瘫倒在地上,眼前阵阵发黑,有人在旁边喊他,他却听不真切。
“殿下!”
“殿下……”
……
“那萧允现已命不久矣,你不必再忌惮他了。”陆知临低头抿了一口茶,冷声道。
南诏王惊诧道:“当真?”
陆知临气定神闲道:“我给他下了毒,他活不过三天。”
“国师的毒,我自然是相信的。”南诏王笑了,“这家伙嚣张至极,果然还得是国师出马。”
“再怎么着也就是个小屁孩,还想翻出什么花儿来?”
陆知临从位子上起身:“我先走了,童子可都备好了?”
“自然,国师放心。”
陆知临点点头,转身离开。
……
又过去了许多时日。
南诏前线连连报捷,形势一片大好。
而柳青棠窝在石室角落,手里还拿着个石头,在一下一下地凿着墙,已经凿了半指深了。
嗯,万一凿穿了呢……
这面墙和其他墙不一样,后面应该是有空间,而且陆知临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动他,柳青棠在这儿待着也是等死,不如瞎捣鼓捣鼓,说不定瞎猫碰到死耗子了呢?
可惜柳青棠被下了软骨散,用不上什么劲儿,不然也不能凿得那么费力。
看陆知临的意思,其实刚将柳青棠抓回来的时候就想杀了他的,结果放了点血一看。
这货不纯!
给陆知临气得将他关在这里每天灌他药,打算把柳青棠的药性给刷纯点儿。
能看出来萧允那血确实很强悍了。
柳青棠弯了弯眸子,继续凿墙。
“咔哒。”
柳青棠不知道凿到了什么,突然传来咔哒一声响,随即地面轻轻晃动起来。
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发现墙面竟然从中间裂开,缓慢地往两边移去。
柳青棠:“……”还真凿穿了。
整副墙面彻底消失,墙那边的场景也出现在柳青棠面前。
和柳青棠这边石室相比,那边的装扮温馨得不像话。
对面陈设精致雅致,梨花木的梳妆台摆着残缺的珠花,铜镜蒙着一层薄薄的落灰,屏风上绣着早已褪色的鸳鸯图样,处处看得出曾经有人常住,一派静谧。
他缓了缓浑身无力的酸软感,指尖撑着冰冷的石壁,慢慢挪过去。
地面铺着柔软的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柳青棠虽然被这处屋子震撼到,但也没忘了最主要的任务,四处探寻着出口。
他绕到屏风后面,面前突然闯进一个人影。
柳青棠呼吸一滞,僵在了原地,戒备地看着躺在床上的人。
顿了许久,那人都没有一点动静,柳青棠才悄悄地上前去。
那是个女人,她躺在床上眉目柔和,气质温润,轻轻阖着眼,嘴角似乎含着笑,让人看了便觉得亲近。
柳青棠有些愣神。
好美……而且,怎么觉得有些熟悉?
第37章 炸药
南诏王坐在宫殿里, 前线每日都传来捷报,今天攻了城昨日杀了将,一片喜色。
陆知临从自己的住宅提了个食盒出来, 而后沿着一个偏僻的小路来到了一处小山下。
这里人迹罕至,隐在层层叠叠的林子里, 只有些毒虫蛇蚁和窜过去的小兽。
陆知临绕到山后按下隐在石头缝里的机关,眼前的巨石往旁边一滚, 露出一个巨大的岩洞来。
岩洞里黑黢黢的, 烛火照进去也看不见一点东西, 仔细听来, 有水珠一滴滴砸在石面上的声音。
陆知临自若地走了进去。
他举着烛台轻车熟路地绕过一个又一个岔路口, 最终在一个一个修葺的很规整的石室面前停下, 摸索着按了一下墙面的开关, 打开了石门。
室内和外面幽暗的岩洞风格迥异,还点着几十盏灯, 将这处温馨的闺房照得灯火通明, 没有一点阴冷的气息。
陆知临踏进来后步子一顿,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而后轻轻笑了一声,拎着食盒绕过屏风, 在床前坐下。
“清儿,该喝药了。”四十多岁的男人, 此刻却将声音压得很轻很柔, 生怕惊扰了梦里的人儿似的。
他将女人扶起来, 靠在床头, 打开食盒。
食盒一打开,扑鼻的腥气就四散开来溢满了整个屋子。陆知临端起碗, 将碗里红到发黑的液体一点一点喂给了女人。
一滴红色液体从女人嘴角流下,将那恬静的面庞衬得妖冶起来。
喂完了一碗药,陆知临帮帮女人擦了擦嘴,将人放回了床上,盖好了被子。
“出来吧。”陆知临淡淡道。
柳青棠从床尾钻出来,站在陆知临不远处看着他。总归陆知临现在也不会怎么着他。
柳青棠在这山里呆了许久,面色白了几个度,甚至显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脆弱得仿佛一捏就碎。他一头乌发也许久未打理了,随意地披在脑后,将瘦削的身形衬得更加形销骨立。
陆知临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你瘦了。”
柳青棠:“……”可不嘛,被您虐待瘦的。
柳青棠冷眼瞧着他:“我一直将您当最敬重的人来看的,你既然只图我的命,为何又要这般惺惺作态?”
搞得柳青棠还真以为遇上了这辈子最亲近的长辈,真心错付了许多年。
陆知临没有回答他的话,低头看着女人,眉眼温柔:“你竟然找到这里了,不过也确实该让你们见一面的。”
柳青棠皱眉,不明白他的意思。
“青棠这个名字还是她取的,青有青云之志,棠象征富贵平安,她说你要一生安稳,心怀远志。”陆知临将女人额前的碎发撩到而后。
“青棠,你母亲漂亮吧?”
柳青棠眉头紧拧后退了一步:“你在胡说什么?”
陆知临还在自顾自地说:“哪有父母不爱孩子的,我从来都是真心待你的,但你确实也抢走了清儿的生命,现在该还回来了。”
柳青棠仿佛撞见了疯子,完全听不懂陆知临在说什么,辩驳道:“什么父母,我父母是柳家村卖豆腐的!”
可能因为目的快要达成了,他看着柳青棠的目光里都含着笑,耐心解释道:“不是呀青棠,你是我和清儿的孩子,但清儿因为你难产走了,我看见你只觉得恶心便将你随便丢在了一家农户门口,还在你襁褓里塞了写着青棠二字的纸条,毕竟是清儿取的名字嘛。”
陆知临的每一句话都如同重锤砸在心头:“那对夫妇是好心人,竟真将你收养了,我便再也没去看过你。清儿的身子一直被我养着,直到你十四岁那年我突然发现了一味蛊——蚀心蛊。”
陆知临说到这开心地咧开了嘴,模样竟有些癫狂:“只要用被蛊虫养了十年的至亲之血就可活死人医白骨!”
“我一下子就想到了你,当晚我就去将那户人屠了,将你养回了我身边。”
陆知临随意的话语如同毒蛇紧紧缠在柳青棠身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柳青棠身子一晃,不可思议地看着陆知临:“……你说什么?”
柳青棠声音沙哑,再次询问道:“你说什么?”
什么叫“将那户人屠了”?柳青棠突然喘不过气来,连思维都钝了。
柳青棠浑身发冷,仿佛坠进了冰窟,他再次确认道:“你将我爹娘杀了?”
陆知临温柔地看着柳青棠,目光里似乎还带着怜悯:“他们不是你爹娘,我们才是你爹娘。”
“啊——”柳青棠痛苦地惨嚎了一声,突然冲过来,手腕翻转抽出一把匕首,猛然朝陆知临身上扎去。
陆知临轻而易举地接住了柳青棠的攻势,夺了他的刀,扔到了一边。
柳青棠身子使不上劲儿,又被夺了刀,干脆抱着陆知临的胳膊一口咬了上去。
他发了狠,一副要从陆知临身上撕下一块儿肉的架势,血从他撕咬的地方顺着陆知临的胳膊往下流。柳青棠露在外面的那双眼不知道什么时候蓄满了眼泪,和血水混在了一起,在地上积了浅浅一洼。
陆知临没有阻止他,只是依旧怜悯地看着他,仿佛真的在看自己的孩子般。
他摸了摸柳青棠的脑袋:“如今我们一家三口很快就要团聚了,你该高兴才对。”
柳青棠跪在地上,浑身发颤。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柳青棠在心里否认着。
他怎么会这么蠢,认贼作父,喊杀亲仇人喊师父,喊了十几年。
对不起对不起……
爹娘我错了……
“日子也差不多了,你可以救你母亲了。”陆知临真的很高兴,完全没有平日严肃的样子,连声音都扬了起来。
他捏住柳青棠的下巴,将他的牙关松开,一挥手,将人丢在了一边。
柳青棠躺在地上,长发散了一地,眼神空洞地看着上方。
不一会儿,陆知临搬来一个炼药的炉子和一个大缸,他拽来柳青棠的手腕抽出一把匕首在上面狠狠划了一道,艳红的血瞬间冒了出来。
陆知临拽着柳青棠的手腕放到缸沿,看着血慢慢滴进去:“我本想直接划脖子放血,但那样太可怖了,我怕清儿知道了会怨我。”
柳青棠没有要挣扎的意思,怔然地看着自己流血的手腕,突然道:“你真的信人死可以复生吗?”
陆知临皱眉:“自然可以,这个法子古医籍上有收录。”
柳青棠嗤笑了一声:“人死了就是死了,死那么多年了,就算真能复活,活过来的还是你那个清儿吗?”
陆知临恶声道:“闭嘴,她可是你母亲,要是没有你,她根本不会死。”
柳青棠眼神嘲弄,没有再说话了。
“滴答、滴答、滴答……”
只有血液滴进缸里的声音。
……
山外面。
“确定陆知临刚刚进去了?”萧允蹲在灌木后面低声道。
“确定。”
“好,炸药可埋好了?”萧允询问道。
“埋好了,一共十几处,只要一引爆,整个山体都会坍塌,里面的人也不可能出来。”下属道。
“好。”萧允点点头。
他这些日子派人掉包南诏军队传给朝廷的信,让他们放松警惕,自己带人来这边布置火药。现在战场那边形势一片大好,只要萧允将这座山炸了,将陆知临和那个女人困死在里面,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威胁到柳青棠了。
他知道陆知临和那个女人是柳青棠的爹娘,但那又怎么样,只要威胁到柳青棠,谁都留不得。
柳青棠若是日后怪他那也是日后的事了。
萧允微微眯起眼,朝属下们轻轻挥了挥手,下令道:“放。”
萧允静静等待着。
“轰隆——”
第38章 杀父
滴答、滴答、滴答……
血液从柳青棠腕间坠下, 溅在缸底,一下一下,仿若生命的倒计时。
柳青棠的眼前已经出现了重影, 寒意从骨缝里透出来,将柳青棠的思维也冻得渐渐迟钝了。
他默默数着滴下去的血珠子, 血珠溅到缸底薄薄一层的血液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声响。
三十八、三十九、四十……
“你母亲是不是很漂亮?她原是尚书令之女, 京城有名的贵女, 却愿跟我一起私奔……”
尚书令之女?那个老古板的女儿?
尚书令王顷之膝下两个女儿, 大女儿夭折, 小女儿失踪, 上辈子到死都没寻回来, 在病榻上还念叨着小女儿的名字。
原来是被他拐了啊。
柳青棠垂下眸子继续数。
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
陆知临今天的话格外多:“你的眼睛很像你母亲, 我甚至都有些不舍得杀你了,但我也没办法……”
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
柳青棠突然抬起头朝陆知临笑了一下。
他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上还挂着血, 明明已是气若游丝, 唇角却漾着一抹笑意, 仿若暮春牡丹燃尽生机绽放的最后一瓣,美得动人心魄。
陆知临却升腾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老东西,说完了没?”
下一秒, 陆知临嘴角突然溢出了血,他身子一晃, 猛地扶住床边, 震惊地看向柳青棠:“你什么时候下的毒?”
“刚刚咬你的时候。”柳青棠抽出鞋底藏的匕首, 猛然朝陆知临扑过去。
“咚!”
柳青棠发了狠, 整个人紧紧抓住陆知临,将人扑倒在地。那个匕首狠狠朝陆知临插了下去——
“轰隆——”
就在这时, 外面突然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山体开始剧烈摇晃起来,柳青棠的动作没受到半点影响,坚定地刺向陆知临的脖颈,却在离脖子仅有三寸之处被陆知临抓住了刀刃。
锋利的刀刃划破了陆知临的掌心,顺着刀尖滴在脖颈上。
柳青棠将全身的重量压了下去,刀尖一点一点地往下落……
“山快塌了,你再不停手我们都得死在这里!”陆知临朝柳青棠吼道。
“我总归是活不成了,拉你一个岂不正好?”柳青棠朝陆知临露出一个阴森的笑。
“疯了!疯了!”
室内的布置早已被落下的石头砸得七零八落,一片狼藉。
“咚!”一块巨石从上面落下,正好堵住了出去的路,挡得严严实实。
巨石溅起的尘埃扑到柳青棠脸上,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柳青棠,我不杀你了!我们先出去!”陆知临嘶吼道。
柳青棠恍若未闻,他余光瞟到一侧,突然松开了匕首,往旁边就地一滚。
墙面倒下的巨石压在了刚刚柳青棠所在的地方,捡起的尘土糊住了他的视线。
“啊——”
他只听见了陆知临的一声惨嚎。
应该死了吧……
若不是这突如其来的爆炸,他还不一定能杀了陆知临呢。
这样也好。
柳青棠轻轻靠着身后的床,听着轰隆作响的山体,意识有些昏沉。
又要死了吗?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床上躺着女人,女人面容依旧恬静,这突如其来的变动没有影响她分毫。
“王禾清……你是叫这个名字吧?”柳青棠看着她轻轻开口道。
碎石往下砸着,床面上已经落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石头,有一大块儿落在王禾清右侧,险些就将她的脑袋砸成一团浆糊。
这么好看的人,被砸成七零八碎的尸块儿可就太可惜了。
柳青棠叹了口气,撑起身子,将床上的女人抱了起来。
一片锋利的碎石溅到柳青棠脸侧,划出一条长长的伤口。
柳青棠垂下眸子,有些难过。
破相了……
他抱着王禾清将人塞进了床下面,而后也跟着钻了进去。
盛血的缸被砸烂了,血顺着地面流到了柳青棠身下,周身盈满了血腥气。
柳青棠躺在血泊里,慢慢阖上了眼。
他已经什么力气都没有了。
“萧允,真对不起你……”
……
“什么?!”萧允从信件上抬头,狠厉地看向来人。
送信的下属也不知道为什么萧允看了封信反应突然那么大,有些不知所措。
萧允向后踉跄了一步,他看向已经塌陷下去的山体,浑身如坠冰窟。
信上随安说,柳青棠失踪数日,刚查到是陆知临带走了柳青棠,让萧允在南疆多多留意下陆知临。
柳青棠被陆知临抓走了?抓去哪里了?
萧允攥紧了拳头,颤着声下令:“挖。”
属下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给我将山挖开!”
若是,若柳青棠是被陆知临抓到了这里……
萧允不敢再想,努力克制着情绪,指挥道:“从山顶挖,避免再次塌陷,一个人去找工具,快!”
还好这只是座小山,萧允拿着拿着刚刚寻来的工具率先带人爬上山顶。
山风卷着漫天尘土扑在萧允面上,他攥紧石凿,指尖绷得泛白。
不能慌不能慌不能慌……
萧允在心里默念。
他手抖得厉害,萧允看着自己的手,突然握紧了拳头往自己脸上狠狠砸了一拳,脸瞬间肿了起来。
但总算冷静下来了。
“分两队!一队寻干柴枯枝,取火烧岩,一队拿镐头凿,顺着这个标记往下凿!”萧允扬声吩咐,“所有木柱全部立起,每挖三尺,便加固一圈井壁,快点!”
大家立刻行动起来,干柴堆在刚刚挖的坑里,将火折子丢了进去,火焰熊熊燃起,将岩壁烧得通红,几个人运来冷水,往上面一泼,刺啦一声巨响,滚烫山石骤然崩裂,大块岩片顺着纹路剥落,省力不少。
萧允跳下去,拿镐头一下一下狠命地凿。
他怎么能那么蠢,他怎么……
夕阳西下,暮色渐渐笼罩上来,山顶燃着许多火把,将整个山头映得亮如白昼。凿石声、绞车转动声交织在一起,层层向下的竖井不断拓宽加深,木柱牢牢撑住四周岩壁,抵御着山体潜藏的松动。
萧允只剩下挥锹的本能,汗水将他整个人都浸透了,衣服湿淋淋地贴在身上。
“殿下,您要不歇一会儿,我们凿就行了。”一旁的一个属下关切道。
萧允没有理会他,只道:“快点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亲卫突然激动地喊出了声:“殿下,打通岩洞了!有浊气涌上来!”
随着这人话音落下,浓重的血腥气混着尘土的气味翻涌上来,呛得人喉咙发紧。
萧允拖着快麻木的身子奔到那人刚刚凿穿的洞,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殿下!”
这处石室没有完全炸毁,内里还有很大的空间,萧允跳了下来,四处寻找。
“柳青棠?柳青棠?”
萧允拨开碎石……没有。
“柳青棠……”
萧允搬开屏风……没有。
“青棠……”
萧允视线一移,看到了染着血迹的缸的碎片,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干什么的。
柳青棠真的在这里……
萧允心头一梗,压下思绪继续找人。
目光扫过床下时他突然看见了一只手。
五指纤长,白得有些刺眼。
是柳青棠的手。
萧允奔过去跪地上将人从床下拉了出来。
柳青棠眼睛紧闭,面色白得吓人,浑身都被血液浸透了,软绵绵地靠在萧允身上。
萧允抖着手去探柳青棠的鼻息。
……活的。
活的!
萧允还以为,自己要再一次害死柳青棠了。
*
“真是有够倒霉的,我来这么偏的地方开医馆也能被你们撞上。”尹白嘴上抱怨着,手里的动作却没停歇。
萧允刚才带着人随便进了一家医馆,结果正好撞上了尹白开的店。
“怎么样?”萧允一眼不眨地看着躺在床上的柳青棠。
柳青棠静静躺在床上,下巴又尖了些,嘴唇几乎没了血色,微微张着。
萧允总觉得他一秒就要消散了似的。
萧允发现柳青棠好像一直在受伤,甚至许多次都是因为他。
“本来身子就虚,又失了那么多血……”尹白叹了口气,“真会给我找麻烦。”
这一夜,医馆灯火通明。
一直忙活到后半夜,尹白才歇下来。他将柳青棠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看向一旁的萧允:“暂时死不了了,你也去休息吧。”
萧允摇摇头:“你先去睡吧。”
“谁稀罕管你。”尹白见他不去休息也没有强求,站起身锤了锤肩膀,“那你晚上看好他,别让他受凉了。”
萧允点点头:“嗯。”
尹白走后,萧允便蹲在床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柳青棠。
“我差点儿又害死你了柳青棠……”萧允低声道,“你恨我吗?”
“你恨我也没办法,你只能醒过来再收拾我了,你醒来后怎么怨我都行。”
“我不想打仗了,也不想当皇帝了,旁人与我有什么关系?我们不回去了好不好,就在这儿落户,谁也找不到我们。”
……
萧允这样絮絮叨叨着,直至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进来,照在柳青棠惨白的脸颊上。
萧允几乎能看见那隐在皮肤下面的血管。
“柳青棠,醒醒吧。”
第39章 醒来
尹白第二天一进来就被萧允吓了一跳。
萧允昨日的衣服还没换下来, 头发乱糟糟地一股脑捋到脑后,面容憔悴,眼下乌青。像失了魂儿般一眼不错地盯着床上的柳青棠看。
尹白皱眉:“你赶紧去收拾收拾睡一觉, 可别柳青棠还没醒你就又倒下了。”
萧允恍若未闻,依旧着了魔般地看着柳青棠, 似乎生怕人从他面前跑了似的。
尹白叹了口气:“你瞧瞧你现在什么样子,憔悴成这样, 丑死了, 要是柳青棠醒过来看见肯定就不要你了。”
听到柳青棠, 萧允的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 终于从柳青棠身上移开了, 他垂下头闷闷道:“……哦。”
“哦什么哦, ”尹白将人拽起来直接推了出去, “赶紧走走走。”
“砰!”房门在萧允面前关上,将人扔在了门外。
一旁守着的亲卫看见萧允终于出来了忙迎了上去:“殿下, 我们该回去了。”
他们出来的由头是刺探敌方军情, 这么久不回去肯定是不行的。
萧允淡淡道:“就和李将军说我失踪了。”
反正之后的战事李云平闭着眼都能打赢, 也用不着他了。
“啊?”亲卫显然没反应过来,“可是……”
萧允没有耐心听他说完,直接走开了, 只给人留了一个背影。
亲卫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忽然觉得萧允很孤独, 好像身边应该再站个人才好, 他叹了口气, 复命去了。
……
如此过了五天, 柳青棠依旧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他静静躺在那里,仿佛世间一切都与他无关。
“怎么还不醒啊。”尹白叹了口气, 他看向一边的萧允,疑心柳青棠再不醒,这人就要疯了。
“喏米油,你喂他喝了,喝完过一会儿再喝药。”尹白放下手里端着的两个碗,又看了几眼萧允,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
皇室竟还出了个情种。
尹白走出去,轻轻合上了门。
屋内再次陷入了寂静。
萧允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坐在床边上将柳青棠扶起来,让他靠着自己。
萧允端起饭碗,从后面虚环住他。
柳青棠太瘦了,压在萧允身上轻飘飘的,让他都不敢用力,怕将人捏碎了。
萧允拿勺子搅了搅米油,盛起一勺放在自己嘴边试了试温,确定温度刚好才喂给柳青棠。
柳青棠很乖,萧允喂一口他喝一口,一碗米油很快见了底。
“我有些累了柳青棠,我们就做普通人吧好不好?我有钱,可以在这儿盘下一个大宅子,这没有人认识我们。我们还可以盘一个酒楼,每日就研究什么菜好吃什么酒好喝,好不好?”
萧允等了一会儿,却没听到什么回应。
最后他自己推翻了自己的设想:“算了,萧景一定会抓我的,我不能让你陪我一起过心惊胆战的日子。”
萧允有些舍不得将人放下去,虚虚环住柳青棠,看着他的侧脸发呆。
“你脸颊都陷下去了,等醒过来得好好补补,你想吃什么我可以给你做,”
萧允一个人絮絮叨叨了许久,突然觉得有些没意思。可他一停下来,看着柳青棠,便觉得要被无尽的恐慌淹没了,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不能再失去柳青棠了。
太阳从窗棂洒进来,落在柳青棠侧脸,金灿灿的,竟给人罩上了几分气色。
“殿下!”门突然被人哐当一下推开,尹白扶着门框,一副惊慌的样子,“官府挨家挨户来查人了,说要查敌国细作,你俩没户籍,赶紧躲一躲。”
萧允:“躲哪?”
“跟我过来!”尹白朝人招了招手,萧允抱起柳青棠跟了上去。
尹白带着人一路来到了后院,打开了一处地窖:“这应该不会来,进去躲一会儿。”
柳青棠窝在萧允怀里,头和手臂软绵绵地垂了下去,萧允将人又往怀里拢了拢。
萧允看了看地窖里面:“下面是不是有些冷。”
“先进去,我给你们拿被子。”尹白指使道。
萧允抱着柳青棠,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
两人进去后头上的盖子就被合上了,里面瞬间暗了下来。
里面的空间不大,堆满了萝卜,一股子土腥气。
萧允抱住柳青棠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确实有些冷,萧允只得将柳青棠搂紧了些。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了,尹白可能是已经遇见官兵了,迟迟没有回来。
萧允有些急切,因为这下面确实有些冷,柳青棠现在的身子骨,受不得一点儿凉气。
萧允想将人往自己怀里再拢拢,他扶上柳青棠的腰,却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萧允猛地抬头看向柳青棠。
柳青棠睁着乌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萧允心脏漏跳了一拍,他突然哑了声,看着柳青棠,不知道该做什么。
萧允轻轻张了张嘴:“柳……”
“你是谁?”柳青棠打断了他的话,戒备地盯着他。
萧允没反应过来:“什么?”
柳青棠突然不知道从哪抽出一把匕首,唰一下抵在了萧允脖子上,刀刃闪着寒光,照出柳青棠那双戒备的眼睛:“放开我。”
萧允认出那是自己别在腰间的刀。
良久的沉默。
萧允心沉入了谷底,他轻轻道:“柳青棠,你不记得我了吗?”
柳青棠皱眉:“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萧允:“因为我……”
“少废话!”柳青棠将刀刃往前送了送,萧允脖子上瞬间被划出一道血痕,“这是哪?快将我放出去。”
萧允看着柳青棠,半晌才道:“……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柳青棠发觉面前这个人真是奇怪,说话总是驴头不对马嘴的。
就在这时,上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萧允眼神一凛,夺走了柳青棠手里的匕首,捂住柳青棠的嘴将人往自己怀里紧紧一锢,他凑近挣扎着的柳青棠的耳朵轻声道:“嘘,有坏人要抓我们。”
柳青棠猝不及防被埋进萧允的胸膛,被他身上清新的皂角味扑了满鼻。
萧允说话呼出的热气洒在柳青棠耳朵上,让他不自在极了。
尤其是这个坏蛋还捂着自己的嘴。
柳青棠挣了挣,实在挣不开,便张开嘴想咬萧允的手心。
但萧允捂得太紧,柳青棠咬不到,最后只是伸出舌头舔了舔萧允的掌心。
萧允手心一麻,不可思议地看向柳青棠。
柳青棠没看懂他什么意思,只是恶狠狠地瞪着人,想让他放开自己。
上面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萧允和柳青棠静静对视着。
上方的窖口突然被打开,尹白探了个脑袋进来:“好了……啊我先走了你们继续。”
萧允喊道:“回来!”
第40章 十四
柳青棠被捆住双手丢在了椅子上, 他一脸戒备地看着面前两个奇怪的男人,皱起眉:“你们是山匪?”
尹白斟酌道:“我们是……两个好心人。”
柳青棠不信:“那你们绑我做什么?”
尹白无言。
因为柳青棠老跑啊,钻着空子就想跑, 只能先将人捆住了。
“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考虑放你走,”尹白问道, “你……多大了?”
柳青棠瞪着尹白,不说话。
“他怎么这么气人, ”尹白戳了戳萧允, “你来。”
萧允蹲到柳青棠面前, 认真地看着他轻声安抚道:“你别害怕, 他是郎中, 你之前受伤昏迷了, 现在醒过来想问一些情况, 你多大了呀?”
柳青棠听着萧允的声音,突然有些莫名的委屈泛上来, 他犹豫了一下, 道:“十四。”
尹白来不及控诉柳青棠的区别对待就被他的话整懵了, 他拍了拍萧允的肩头:“得,一朝倒退四年。”
萧允却突然想到了别的什么,十四岁, 那岂不是……
“……你父母呢?”萧允犹豫着开口。
柳青棠听见这话,瞪着萧允的眼睛突然泛起了红, 他咬着唇恶狠狠道:“与你何干!”
萧允明白什么了, 他看着柳青棠这副浑身是刺强撑的样子, 心里泛起了细细密密的疼。
“那你认识陆知临吗?”萧允又问。
柳青棠呛声道:“不认识。”
萧允松了口气。那现在柳青棠的记忆应该是停留在刚被山匪屠家还没遇到陆知临的时候。
所以柳青棠才会觉得他们是山匪。
“我们途经一个山村, 遇见你被山匪追杀,从他们手里救下了你, 你还记得吗?”萧允直接抢占了陆知临的戏份。
柳青棠顿了一下,而后摇摇头。
尹白虽然没听懂萧允说的什么,还是跳出来跟他一起一唱一和:“你当时可能太紧张了,人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会忘记一些事的。”
柳青棠半信半疑:“这样吗?”
萧允和尹白一起点点头:“嗯嗯。”
柳青棠反问道:“那你们绑我做什么?”
尹白:“因为你老想跑啊,你现在身子还没好,跑丢了死半路怎么办?”
柳青棠朝人举了举被捆在一起的双手:“那你们放开我,我不跑了。”
尹白:“真的?”
柳青棠点点头:“真的。”
尹白上前解开了柳青棠手腕间的绳子。
下一秒,柳青棠身形一动,尹白手里还拿着绳子,椅子上的人影便不见了。
尹白:“……”
旁边的萧允手一伸,拽住了柳青棠的腰带将人往自己这边一扯,柳青棠便转了个圈跌到了萧允怀里。
“骗子,不是说不跑吗?”萧允道。
“你们放开我!我要去找我爹娘!”柳青棠在萧允怀里拳打脚踢,实在挣不开就侧过头去咬萧允的肩膀。
萧允被柳青棠咬得一痛,他轻声嘶气:“我陪你去找,你现在生着病一个人太危险了。”
柳青棠慢慢松开嘴,半信半疑:“真的?”
萧允点点头:“真的。”
柳青棠镇定下来了,抿了抿唇:“那你说话算话。”
萧允:“自然。”
萧允将柳青棠揽在怀里,轻轻地顺了顺他的背:“不逃了?”
柳青棠:“哼。”
尹白在一旁看得牙酸,悄悄溜出去了。
萧允微微松开了些,见柳青棠确实没有要跑的意思,才彻底松开了手。
柳青棠噔噔噔后退了几步,两人保持着一段令他安心的距离。
这会儿柳青棠突然察觉到了些不对劲,他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对面的萧允,问了出来:“我……我怎么这么高。”
萧允:“……”这个忘了编了。
“你……昏睡了两年,自然长高了。”
柳青棠沉默了一会儿:“那我爹娘呢?”
萧允:“……”这个又忘了圆了。
柳青棠像是突然被抽干了力气,慢慢蹲了下来,抱住了自己:“……我知道了。”
“对不起,是我没用。”萧允道。
“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亲眼看着他们被捅的。”柳青棠一副无所谓的语气,但萧允却听见了声音里细微的颤抖,“没用的是我。”
萧允想抱抱面前的人,可眼下的柳青棠并不认识他,他也不敢上前去,只能遥遥地看着他。
“来吃点东西,吃了那么多天的米油,一醒过来就这么折腾,别一会儿饿昏了。”尹白端着一碗粥进来了。
柳青棠看见有人进来立马站了起来。
然后下一秒身子一晃……
萧允一个箭步扑了过去,接住了直直往前倒的柳青棠。
尹白:“……这就晕了?”
萧允抱起人轻轻放在了床上。
尹白凑过来检查了一番:“没事儿,吃点儿东西一会儿就醒了,身子本来就虚,这下折腾得更虚了。”
萧允接过尹白递过来的粥,将柳青棠扶了起来,一口一口喂给他。
米粒已经炖得开了花,入口即化,顺着喉咙便淌下去了。
“他要是……要是恢复不了,你怎么办?”尹白看着着这场景,突然开口。
萧允动作一顿,而后继续往柳青棠嘴里送粥:“那就不恢复了,我陪着他。”
这话说得有些自大了,一个正在夺储的皇子,怎么放下皇宫的一切,没有后顾之忧地陪着一个失忆的人呢?
带回去?那就更不现实了,多少人等着抓萧允的把柄,他怎么护着一个失忆了的朝廷命官?
但尹白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哦。”
“失忆了也好,总归这几年,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挂念的记忆。”萧允轻轻道。
好像一直在受伤,被欺骗被欺负。
被陆知临欺负,被萧允欺负,被蹉跎致死,重来一世依旧是这般胆战心惊。
“可是现在的他也不幸福,我该怎么做呢?”萧允轻声发问。
柳青棠一整天都没醒来,晚上萧允便在柳青棠房间里的一个小榻上躺下了,好随时照看着柳青棠。
他不敢上柳青棠的床,毕竟……柳青棠现在才十四。
萧允叹了口气,算算年龄,他好像真能当现在的柳青棠的爹了。
今夜的云朵沉压压的,将月亮挡的严严实实,天色一晚,便陷入了一片漆黑。
萧允躺在榻上睁着眼睛发呆。
忽然,他听到了柳青棠的床那边传来了些动静。
萧允慢慢起身,轻步走了过去。
走进了他才听到,柳青棠在啜泣。
他难受极了,又不敢放声哭,便咬紧了被子将呜咽全部吞进了肚子里,只是抱紧了自己,小声地淌着泪。
萧允站在一片黑暗里,静静地守着脆弱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