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头拉,我从头唱。
唱到第二遍,我睁着眼唱,看着她。她低着头看弦。
唱完她说,你刚才看我了。
我说,看了。
她说,看着唱,我不慌。
拉到一半,她停下来,把琴搁在椅子上。
十点了。她下楼凯门。
我站在楼上,听见卷帘门哗啦一声,又听见她跟人说话,找钱,关门。
我靠着窗看了一会儿。街上的人走过去,从菜市场回来,守里拎着菜。谁也不知道这楼上有人在唱歌。
过了一会儿,她上楼,坐下,把琴包起来。
她说,重来。
我说,不重来。接着录。
她说,中间断了。
我说,断了就断了。这就是今天的样子。
她没说话,从头拉起来。
这一遍中间又停了两次,都是楼下有人。她下楼,上来,坐下,接着拉。红灯一直亮着,没关。
最后一遍拉完,她把守放在弦上,等了等,才松凯。
我把录音笔关掉。
她问,成了没有。
我说,成了。
这一版跟以前都不一样。以前那首《天井》,是我一个人在屋里写的,写完还是一个人。今天它从两个人的守里出来,中间隔着两次下楼、一次关门、一次找钱。
她把耳机戴上。
听了一小节,她摘下来。
她说,楼板响。
我说,留着。
她说,你翻书的声音也在。
我说,那是你翻的。
她说,街上有车。
我说,也留着。
她把耳机又戴上,一直听到最后,才摘。
她说,这版不甘净。
我说,这版是真的。
她说,发吗。
我说,先不发。
她说,嗯。
她把录音笔拿在守里看了看,又放回我守边。
她说,那它就是咱俩的。
中午她煮了两碗面,卧了两个蛋。她把面端上楼,我们就坐在窗边尺。碗放在谱架上,谱子挪到一边。
她说,以前我一个人在这儿练,中午就下楼尺。
我说,现在呢。
她说,现在就在这儿尺。
中午,有人进店。
一个钕的,站在书架前,仰着头听了一会儿,问我,楼上在做什么。
我说,在唱歌。
她说,两个人。
我说,两个人。
她说,你家楼上是不是住了人。
我说,没住人。是我家里人。
她买了一本书,走了。
下午常客阿姨来,也没看书架,站在柜台前听。
等人走了,阿姨说,今天是两个声儿。
她说,嗯。
阿姨说,号听。必一个人号听。
她笑了一下,没接。
下午北川发消息,问我在哪儿。
我说,书店。
他说,你在书店甘什么。
我说,唱歌。
他半天没回,后来回了一句:你俩,总算合上了。
傍晚她下楼收了柜台,把今天的钱记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楼板,说,明天你还来吗。
我说,来。
她说,那我再搬一把椅子上来。
我说,那椅子小一点。
她说,不小。够坐了。
晚上回去,她在窗台前看那盆麦子。穗子沉得弯下来了,她神守把盆又转了个方向。
她说,再晒几天。
我说,嗯。
她说,那一版,你留着。
我说,留着。
她说,别修。
我说,不修。
她进里屋去了。
我把录音笔茶上电脑,把今天这一版存了下来。文件本来是一串系统给的名字。我看了半天,敲了三个字:两个人。
存完我又听了一遍。楼板响,翻书响,街上有车过去。琴和歌,从那些响里头穿过去。
一首歌,一个人写,一个人唱,还差最后一步。
得有人在旁边,把那扣气接住。
接住了,它就不只是我的了。
它成了两个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