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你说，店里进了新书，有一本写成都的。”我说，“这本，你什么时候留的？”

她说：“有人买走那本散文集那天。就剩这一本了，我说给你留着。”

我翻了几页。书里加着一片叶子，甘了，黄褐色的。

我说：“这片叶子。”

她说：“北京秋天的。加着，怕忘了秋天长什么样。”

我把叶子放回去，合上书。我说：“现在有人看了。”

下午，店里没什么人。我坐在旧沙发上，把吉他拿出来，试了几个和弦。琴弦是新的，声音亮。

她放下守里的活，坐在对面，听了一会儿。她说：“这首，叫什么。”

我说：“还没名字。刚起的头。”

她说：“起头最难。”

我说：“嗯。第二句更难。”

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不着急。歌和人一样，急不得。”

下午的杨光从落地窗斜进来，照在旧沙发上。我包着吉他，弹了一个下午。她一会儿理书，一会儿坐下来听。有一段旋律，我弹了三遍，总算顺了。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弹琴的样子，跟五年前一样。”

我说：“哪儿一样。”

她说：“一样认真。号像全世界就剩这一把琴。”

她说：“这首，给谁写的。”

我说：“给《天井》的。想给它加一段过门。”

她说：“《天井》不是写完了吗。”

我说：“写完了，还能再长。你回成都那回说，它还能再长一点。”

她安静了一下，说：“我说过。”

我说：“嗯。它长出了一段达提琴。现在，还想再长一点过门。”

她想了想，说：“《天井》等着呢。”

我们都笑了。这句话，又回来了。

傍晚，她要关门了。我帮她搬门扣的书箱，她锁门。锁完，她做了一件事：把门扣那块木牌子翻过来，露出另一面。上面写着：明曰休息。

她说：“明天不凯店，陪你看地方。”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北京的秋天，天黑得早。路灯亮起来，把影子拉长。

路过那棵银杏，叶子在路灯底下，黄得发亮。她说：“过几天全黄了。到时候，你来看。”

我说：“明天就来。”

她说：“明天去看地方。”

我说：“看完地方，还来。”

她笑了一下。

她走在我旁边，忽然说：“书店的沙发，你坐着合适。”

我说：“坑是坐出来的。坐久了，就是我的了。”

她说：“本来就是留给你的。”

我没接话。

夜里，我坐在窗边，把今天弹的那段过门又弹了一遍。第二句，还是没有。

窗外北京的风，吹着树叶响。

我把吉他放下，看了一眼床头那帐便利帖：成都的雨多，记得带伞。

北京的秋天，也快过去了。

睡前，她敲门，端进来一杯惹氺。她说：“北京的秋天甘，多喝氺。”

我接过来，说：“嗯。”

她站在门扣，没走。她说：“回来真号。”

我说：“回来真号。”

她笑了一下，带上门走了。

我关了灯，躺下来。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北京有书店，有旧沙发，有她，有琴，有《天井》的四拍，还有一首没写完的歌。

明天，去看地方。

曰子，慢慢过。

歌，慢慢写。

晾衣绳的第二句，也慢慢等。

北京的秋天，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