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瑛已经在这里站了许久了。
看着下人们利落地打晕了虞七郎后,他便跟在谢四娘身后,一路来到林间。
他的本意是想直接询问谢四娘,到底为何会知晓他会被堵在车上困死。
这段时间以来,谢四娘此人在王瑛心中已经彻底成为了一个不解之谜。
他查不到任何有关谢四娘或谢氏勾结司马氏、庾氏的线索,然而司马、庾氏意图谋害他的证据确凿。
所以谢四娘到底是如何知晓这件事的?
她会方术?
擅数解?
还是可观天象而占候?
王瑛甚至连她是转世重生之人的可能都想过了。
他被此事困扰许久,再加上他素来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便决定主动来询问谢四娘,从她的口中听到答案。
不知为何,王瑛总觉得谢四娘不会骗他。
他看着谢四娘出了禅房,一个人默默地向后院走去,便静静地跟了上去。
只见谢四娘一路走入密林,在一处石桌旁坐下,然后缓缓靠在桌上,侧着脸,长睫低垂着,似乎是在想着什么。
王瑛觉得她应该是在为这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困扰着。
想到被打晕了的虞七郎,他得意一笑。
但又转念一想,谢四娘若如此烦心,自己等下便可拿此事来与她交换。
他帮她毁掉这门亲事,作为交换,她要告诉自己,为何知晓自己会死。
王瑛想,这样自己也就不算亏欠谢四娘了,说到底,她确实救了自己一命。
于是他静静等待着,等着谢四娘起身离开时,自己再出现。
今日谢四娘打扮得比往日好看许多。
应当是要与虞氏相看的原因,她那嫡母终于肯给她做身新衣服了。
等得无聊,王瑛随手摘了一片树叶,边玩树叶,边不时抬头看看谢四娘。
她穿了一身碧色的裙子,像一汪凝住的水。
乌黑浓密的长发被松松挽成一个温婉的垂髻,伴随着她的姿势,一截白皙的脖颈浅浅露出。
王瑛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那截白皙上停留了片刻。
手中的树叶掉了下来。
他立刻不自然地转过头去。
然后他就不再看谢四娘了,只默默站在那里,等着她起身。
林间的风轻轻拂过王瑛耳畔,吹散了那一丝热意。
他等了许久,谢四娘却始终一动不动,就好似睡着了一般。
若不是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她半垂的睫毛不停颤动着,还真以为她睡着了。
又耐着性子等了半晌后,王瑛实在是忍不住了。
他在她背后轻唤一声:“谢女郎。”
谢四娘猛地回过头来,瞧见了站在树下的他。
他也瞧见了她满脸的泪痕。
*
谢元华回头看到王瑛的一刹那,心跳都停滞了片刻。
她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白衣少年安安静静地站在树下,午后的光影落在他周身,使得他整个人缥缈得像一个随时会消失的梦。
也许是瞧见了她脸上的泪水,他眼底的笑意瞬间消失了。
他走上前来。
谢元华赶忙侧身擦拭起自己脸上未干的泪痕,心慌地想:王郎刚刚不会一直站在那里吧?
那岂不是她趴在桌上哭的全过程都被他看到了?
王瑛确实看到了。
只是他先前不知道她是在哭,还以为她是在烦恼和虞七郎的婚事。
这是他第二次见她哭了。
一阵难言的静默后,谢元华终于擦去了脸上的泪水,她哑着嗓子问道:“王郎……为何在这里?”
这般“偶遇”也太巧了一些。
王瑛迟疑了一下,还是直接表明了来意:“我有事想问女郎,所以便跟在女郎身后来了此处……还请女郎见谅。”
果然如此。
谢元华便知道,他来寻自己,必定是想问那日之事。
除此之外,两人再无任何关系。
她垂下眼,寂寥一笑。
再抬头时,谢元华脸上情绪转淡,她轻轻地说:“不知王郎想问何事?”
王瑛敏锐察觉到对面女郎的情绪好似低落了下来。
来不及细想,他带着一丝急切开口问道:“女郎那日冒雨前来,使瑛免于一劫,瑛铭感五内,但不知女郎是如何知晓此事?”
那双鸦青的眸子紧紧盯着自己,含着期盼,只是谢元华心中清楚,那期盼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她知晓的秘密。
如果不是牵扯到了他的性命,王郎一辈子都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谢元华心中黯然,她别过眼去,摇了摇头。
“王郎既平安度过此劫,那便不该再追问下去了,我也不会再多说什么。”
她早已打定主意,会彻底瞒住自己重生之事,不会对任何人说出此秘密。
本朝鬼怪灵异之说盛行,但这并不代表世人真的接受身边也出现这种神异之事,一旦她说出此事,想必立刻会被人视作妖异。
谢元华知道那些被视作妖异的人都是什么下场。
因此即便询问的人是王郎,她也不会将真相告知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