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唯一在意的,只有——
“王郎上场了!”
伴随着女眷这边陡然响起的窃窃私语,王瑛走到案边,轻轻执起那玉柄麈尾,朝着对方行一礼。
“请吧。”
他微微一笑。
谢元华聚精会神地听着王瑛与另一位名士的辩论。
隔着一层纱,她看到那个月白色的身影翩然移动着,偶尔停顿片刻,像一抹清幽的月光,在室内缓缓流动。
他不疾不徐地叙述着自己的见解,在对方咄咄逼人时轻轻顿一顿,须臾,又不慌不忙地抛出一句反问,对方就此沉默下去,拜服地拱手认输,他却只淡然一笑。
席间听不到一丝杂音,谢元华更是连呼吸声都放浅了。
刚赴宴时的满心窘迫不知不觉间悄然消失了,看着那抹月白,她怔怔想道,能一见王郎清谈时的清绝风采,此番忍耐也算是值得了。
很快,王瑛辩完后便下场了,另有人站出来继续辩论。
席中众人也恢复了些许说笑声。
有王家的侍女走入席间换茶,一个不小心,谢灵容的衣衫被茶水淋湿了些。
“哎呀——”
谢宝姿先叫了起来,赶忙拿自己的手帕替谢灵容擦拭着。
那侍女吓得跪在地上不住求饶,谢灵容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伸手制止谢宝姿后又温柔宽慰那侍女:“无事,我去偏厅换一件衣服便是了。”
说着她带着自己的侍女起身欲离开。
王元娘走了过来,替那侍女向谢灵容道歉,又差人领谢灵容离开。
谢元华本想陪谢灵容一同去换衣服,但谢灵容站起时看了她一眼,意思是让她在原地等着就好,她只好留在座位上。
王家的侍女竟会这样毛手毛脚,谢元华有些不敢相信,她看着二姊离开的背影,略略疑惑。
场上又静了下来,大部分的人心神都放回了屏障外名士们的清谈上。
忽地有女子尖利的声音响起:“听闻谢家四娘平日里饱读诗书?不知四娘对刚才王郎的‘圣人无情‘之说有何见解?”
谢元华惊愕抬头,却见一位从未留意过的女郎远远对她发问,见她看过来,那位女郎朝她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看起来有些勉强。
谢元华的眼神慌乱起来,她哪里懂得什么“圣人无情”。
那位女郎的声音倒不是很大,外间的男宾们好似没受影响,然而屏障内所有人的视线都投了过来。
同时一些议论之声也响了起来:
“谢四娘?从前没听过啊。”
“是谢家三房的庶长女,不知道她怎么混进来了。”
“庶女?”
“孔三娘怎么跟个庶女过不去了?”
……
谢元华听着那些暗含恶意的议论,越发慌张,她无措地看了看四周,唯一会为她解围的二姊还没有回来,谢灵姿则是皱着眉看着那位孔三娘。
其余人更是事不关己,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等着她出丑。
谢元华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声音发紧:“我……我……”
他人的目光像细密的针尖,一根一根扎过来,扎在她微微发烫的脸颊上,使得她手足无措。
四下一片寂静,所有人好似都在等着她的回答,谢元华甚至能听见有人在轻轻拨弄茶盖,那细碎的瓷器声落在寂静里,比嘲讽更叫她难堪。
谢元华的脸愈发烧得厉害,她紧紧攥着袖口,指节泛白,就那样难堪地僵在了那里,而满座的女眷没有一个开口替她解围。
见状,发问的孔三娘却并不得意,她问完后便长舒一口气,垂着头不再出声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时候,王元娘却忽然出声了:“谢妹妹更擅女工之事,孔女郎怕是听说错了,若想要探究‘圣人有无情’之说,还是请听场上名士们的清谈吧。”
她声音沉稳,话语间既为谢元华解了围,又显露出她同谢元华的亲厚,连她擅长女工之事都晓得。
主人家都这么说了,孔三娘立刻应声:“是、是,元娘说的对。”
庾六娘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人各有长,谢家妹妹心灵手巧,孔女郎不若日后再与谢妹妹一同探讨女工之事,眼下还是先静心聆听场上君子之言吧。”
“是……”
周遭女眷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再向谢元华投去的眼神便温和许多。
然而一旁谢灵姿立刻恶狠狠地瞪着她。
谢元华得以脱身,再顾不得其他,虽不知她们为何出言相助,但不妨碍她感激地看向王元娘和庾六娘,表示谢意。
王元娘却再未看她。
庾六娘倒是看着她笑了笑。
谢元华茫然低下头去。
过了一会,谢灵容终于回到席间,甫一入席,她便察觉此间氛围不对。
用眼神悄然询问了自己的两个妹妹后,谢元华摇摇头,神色沮丧,谢灵姿咬着牙也摇摇头,眼中分明暗含怒意。
谢灵容皱眉,看向席中的王元娘、庾六娘与两位公主,从后者的神色上倒看不出些什么。
只有庾六娘和她对视一番,微微摇了摇头。
谢灵容心知没有什么大事,便先按下不提。
清谈行到一半,几位公主和郡王便离开了,这是皇室的规矩,出席便是赏光,并不多在士族宅邸逗留,使他人拘束。
后半场也安安稳稳地过去了,再未有人生事,待到王元娘宣布此场清谈结束,谢元华提了半场的心这才缓缓落下。
谢氏三姊妹离开了王宅,回到谢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