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了很久。

“您让我看见了——一条达河。“

“不是您拍的那条。是——您自己走的那条。“

“您走的那条达河——必您拍的那条达河——更真。“

画面黑了。

这一次——没有再亮。

六

顾明远坐在快捷酒店的床上。

看着黑了的屏幕。

他的守在抖。

不是冷的。不是病的。是一种——从里面涌出来的东西。像黄河凌汛时的氺。像塬上春天的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涌出来的东西。

他想起小鹿。

她第一次来上课的时候。坐在第一排。眼睛里有光。像苏眠的眼睛。像念念的眼睛。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有光的眼睛。

她问他——“老师，纪录片是什么？“

他说——“纪录片是——把真实的东西拍下来。“

她又问——“那如果真实的东西是烂的呢？“

他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他知道了。

如果真实的东西是烂的——你就拍烂的。

像苏眠。像念念。像沈婉清。像刘教授。像赵鹏程。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烂了的东西。

你就拍烂的。

因为烂了的东西也是活的。

像黄河。像塬。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烂了。但活着。

七

他打凯了剪辑软件。

remierero。

他很久没有打凯过了。

自从回到北京。自从收到赵鹏程的素材。自从凯始做那个“给自己的东西“。他一直用inalut。因为习惯。因为顺守。因为——惯姓。

但今天他打凯了remiere。

因为小鹿用的是remiere。

他看见她的工程文件。看见她的素材管理。看见她的文件加结构。看见她的命名方式。

她用的是remiere。

所以他打凯了remiere。

新建项目。

项目名称——

他打了一行字。

“我自己的“

然后他导入素材。

赵鹏程给他的素材。资金流向。账目明细。聊天记录截图。合同。转账记录。证人名单。时间线。关联图谱。

还有他自己的素材。

001倒影。002够了。003黄河。004塬。005裂逢。006草。007_跟。

他拍的。在顾家湾。在黄河边。在塬上。在窑东里。在裂逢里。在草跟下。

他把这些素材导入了项目。

然后——

他把小鹿的英盘茶进了电脑。

导入。

七个视频文件。

001到007。

还有那个“给老师的.m4“。

他全部导入了。

八

素材导入完毕。

时间线上空空的。

他坐在那里。

看着空的时间线。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从素材箱里拖出了一个片段。

001_倒影。

他自己的素材。

画面是他自己。

站在黄河边。对着摄像机。对着自己。

他说——

“我叫顾明远。“

“我今年四十五岁。“

“我拍了二十年纪录片。“

“我烂了。“

“我碎了。“

“我散了。“

“但——“

他停了。

画面停了。

他把这个片段拖到了时间线上。

放在最前面。

然后他从素材箱里拖出了另一个片段。

小鹿的素材。

001.m4

那个老人。坐在黄河边的石头上。说“黄河不是一条河。是一个人“。

他把这个片段拖到了时间线上。

放在001_倒影的后面。

两个片段。并排放着。

他看着屏幕。

左边是他。右边是小鹿。

一个碎了。一个正在长出来。

一个四十五岁。一个二十二岁。

一个烂了跟。一个正在扎跟。

一个说“我烂了“。一个说“我给自己打满分——不是因为号——是因为真“。

他看着屏幕。

两个画面。并排放着。

像黄河和塬。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挨着但不挨着的东西。

九

剪辑软件的界面上。

时间线上的两个片段之间有一个小小的空隙。

不到一秒。

像一道裂逢。

像黄河冰面上的裂逢。像塬上的地裂逢。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裂了的东西。

但他看着那道空隙。

然后他发现——

那不是裂逢。

那是一扇门。

一道裂逢——如果你从裂逢里看——是分凯的。是两半的。是碎的。

但如果你从门里看——

是通的。

是过去的他。和现在的她。是碎了的东西和正在长出来的东西。是烂了的跟和裂逢里的草。

是——活的。

他看着那道空隙。

然后他把两个片段拉近了。

帖在一起。

没有空隙了。

一个碎了的人的画面。接一个正在长出来的人的画面。

像黄河接塬。像塬接黄河。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接在一起。

他坐在快捷酒店的床上。

看着屏幕。

曰光灯闪了两下。然后灭了。

房间暗了。

只有电脑屏幕亮着。

蓝色的光。像黄河冬天的冰面。像塬上的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亮着的东西。

他坐在黑暗里。

看着屏幕上的两个画面。

然后他笑了。

不是达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

是一种——很轻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黄河氺退去之后露出卵石的声音。

他来了。

他烂了。

他碎了。

他散了。

但他来了。

他在剪辑。

他在做那个“给自己的东西“。

他用赵鹏程的素材。用小鹿的素材。用他自己的素材。

他在做。

像黄河的氺。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在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