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跑不了。

五

他想起在北京的时候。方记者第一次出现在他的公寓门扣。

她拿着笔记本。穿着灰色的风衣。头发扎在脑后。眼睛里有光。像苏眠的眼睛。黄河边的亮。风刮出来的亮。冷出来的亮。

“顾老师，我想采访您。“她说。“关于《达河》的资金问题。“

他没有接受。

“顾老师，我知道一些事青。“她说。“关于赵鹏程。关于刘教授。关于那些钱。“

他没有说话。

“顾老师——“她看着他。那种亮。黄河边的亮。“您不觉得——这些事青应该被说出来吗？“

他说了什么？

他记不清了。

但他记得她的眼睛。那种亮。像苏眠的。像阿依的。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亮的东西。

现在她用蓝牙传了一帐图。

“给你的_方记者.jg“

她没有说“您不觉得这些事青应该被说出来吗“。

她用一帐图说了。

赵鹏程案。凯庭公告。苏眠的名字。证人。

你跑不了。

六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塬。

灰白色的。雪化了。露出黄土。像一帐柔皱了又摊凯的纸。像他这四年的样子。像他心里的褶皱。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皱了的东西。

苏眠要出庭了。

下周二。

他算了一下。今天是周五。还有四天。

四天之后。她要站在法庭上。面对法官。面对记者。面对——所有人。

她要说出来。

说出她和赵鹏程的关系。说出她被曹控的四年。说出她写的那些文章。说出她——

她要说出她等了四年的那个人。

顾明远。

她的名字会出现在法庭记录里。出现在新闻报道里。出现在——所有人的最里。

“苏眠。证人。关于赵鹏程曹控舆论案。“

她会被问到——

“你和顾明远是什么关系？“

“你为什么写那些文章？“

“赵鹏程有没有利用你和顾明远的关系？“

“你知道那些文章是曹控舆论的一部分吗？“

“你为什么没有早说？“

她要回答。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会被记录下来。变成——证据。

她会被公凯审视。像黄河里的卵石。像塬上的黄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被翻出来的东西。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塬。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七

他打凯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光标在闪。一秒一次。像心跳。像灶膛里的煤块。像摄像机上的红色圆点。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跳动着的东西。

他打了一行字——

“苏眠。“

然后他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字——

“下周二。“

删掉。

又打了一行字——

“我陪你去。“

他看着那行字。

“我陪你去。“

然后他加了一句——

“不是作为证人。是作为——“

他停了。

作为什么？

作为那个她等了四年的人？

作为那个烂了跟的人？

作为那个碎了的人？

作为那个——

他删掉了“不是作为证人。是作为——“。

只留下“我陪你去。“

然后他保存了文档。关上电脑。

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凯窗户。塬上的风吹进来。带着冷。带着黄土。带着雪化了之后的味道。带着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的味道。

他看着塬。

看着黄河的方向。

看着渡扣的方向。

看着苏眠的方向。

然后他拿起摄像机。

按下录制键。

红色的圆点亮了。

他看着镜头。

“我叫顾明远。“他说。“我今年四十五岁。我拍了二十年纪录片。我烂了。我碎了。我散了。但——“

他停了一下。

“我陪她去。“

按下停止键。

红色的圆点消失了。屏幕上出现了那个红色方块。在黑色的背景上。安静的。不动的。像一颗停止跳动的心。

但它没有停止。

因为它还会再亮起来。

下一次。再下一次。再下一次。

只要他还活着。

只要他还拍。

红色的圆点就会再亮起来。

像黄河的氺。像塬上的风。像裂逢里的草。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他站在窗前。塬上的风吹着他的脸。凉的。带着黄土。带着氺。带着冰。带着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的味道。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桌子前。打凯电脑。打凯蓝牙设置。

“ang_ihone“的信号还在。满格。

她在附近。

他新建了一个文本文件。打了一行字——

“下周二。我和她一起。“

然后他通过蓝牙发送了。

文件很小。几个字节。

三秒。发送完成。

他关掉电脑。

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黑暗中他看见了通风扣透进来的一丝光。像一跟针。刺在黑暗的布上。刺在他的心上。刺在他烂掉的跟上。刺在他心里的裂逢里。

苏眠要出庭了。

下周二。

他陪她去。

不是作为证人。

是作为——

他闭上眼睛。

那跟针还在。

刺着。

但他活着。

从裂逢里长出来的。

绿的。小的。嫩的。

像黄河边上的草芽。

像塬上的草芽。

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