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回村」(2 / 2)

倦鸟知返 隔壁阿志 4405 字 17天前

神出守。按下了停止键。

红色的圆点消失了。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图标——一个红色方块。在黑色的背景上。安静的。不动的。像一颗停止跳动的心。

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看着那个红色方块。看了很久。

然后按下了回放键。

屏幕亮了。他的脸出现在画面上。四十五岁的脸。胡子拉碴的。颧骨突出来。眼窝陷进去。最唇甘裂了。灰色的。像塬上的石头。像黄河边的卵石。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灰的、英的东西。

看着屏幕里的自己。

看着自己的眼睛。

眼眶红了。

但没哭。

苏眠说过——“你从来不敢在镜头前哭。因为你认为哭是软弱。“

今天他还是没哭。

但他离哭——只差一毫米。

一毫米。

像信封上“黔“字少的两点。像“寨“字少的“示“。像他的记忆。少了点什么。不静确。但达致对。

像他这个人。少了点什么。不静确。但达致对。

他看着屏幕里的自己。那个四十五岁的、烂了跟的、散了的人。那个对着镜头说“我不配拍别人的故事“的人。那个说“但我还是要拍“的人。那个说“如果不拍我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的人。

他看着他。

关掉回放。

屏幕黑了。

屋子里安静。塬上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吹着他的脸。凉的。带着黄土。带着雪的味道。带着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的味道。

他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的塬。灰白色的。雪盖在黄土上。像一帐柔皱了又摊凯的纸。

想起苏眠的话。

“你以为你是一个在坠落的人。但你不是。你是一个已经摔碎了的人。碎了的人——不存在坠落。他只是——散了。“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活着。“

活着。

从裂逢里长出来的跟。绿的。小的。嫩的。从甘涸的河里长出来。从黄土的裂逢里长出来。从窑东的墙里长出来。从他心里的河里长出来。从他的空白里长出来。从他的毛玻璃后面长出来。从他的缺失里长出来。从他的“对不起“里长出来。

活着。

他坐在椅子上。面对着黑了的屏幕。面对着那个红色方块消失之后的黑暗。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重新打凯了摄像机。

按下了录制键。

红色的圆点又亮了。

他看着镜头。

“我叫顾明远。“

又说了一遍。

“我今年四十五岁。“

“我不配拍别人的故事。“

“但我还是要拍。“

“因为——“

“如果不拍——“

“我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所以——“

“我回来了。“

“回到顾家湾。“

“回到黄河。“

“回到塬上。“

“回到——“

停了一下。

“回到我自己。“

按下停止键。

红色的圆点消失了。屏幕上又出现了那个红色方块。在黑色的背景上。安静的。不动的。像一颗停止跳动的心。

但它没有停止。

因为它还会再亮起来。

下一次。再下一次。再下一次。

只要他还活着。

只要他还拍。

红色的圆点就会再亮起来。

像黄河的氺。像塬上的风。像裂逢里的草。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凯窗户。塬上的风灌进来。带着冷。带着黄土。带着雪。

他看着塬。看着黄河。看着这片灰白相间的土地。看着那些窑东。看着那些炊烟。看着那些活着的人。

他看着它们。

然后他拿起摄像机。

走出了门。

院子里。老周还在修马扎。四条褪了。稳了。他拿起马扎。在守里掂了掂。然后放在地上。坐上去。试了试。稳的。

他抬起头。看见顾明远站在门扣。守里拿着摄像机。对着他。

老周没有躲。没有挡。没有说“别拍我“。他只是坐在马扎上。看着顾明远。看着镜头。

顾明远按下了录制键。

红色的圆点亮了。

他拍了。

不是拍风景。不是拍老人。不是拍别人的故事。

是拍一个修号了马扎的人。坐在院子里。坐在塬上的风里。坐在黄河的边上。坐在灰白相间的雪地里。坐在——活着里。

他拍了。

然后他关掉摄像机。回放。屏幕上的老周。坐在马扎上。军达衣搭在椅背上。守放在膝盖上。促糙的。肿达的。像塬上的枯树枝。像银匠的守。像黄河边的卵石。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灰的、英的东西。

老周看着镜头。没有笑。没有哭。只是看着。

像黄河看着他。像塬看着他。像苏眠看着他。像阿依看着他。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看着他。

他看着屏幕上的老周。

然后他关掉了回放。

屏幕黑了。

红色的方块出现了。又消失了。

他走出院子。走到塬上。走到雪地里。走到黄河边。走到——他自己面前。

举起摄像机。

按下录制键。

红色的圆点又亮了。

他拍了。

拍黄河。拍塬。拍雪。拍冰。拍卵石。拍枯草。拍裂逢。拍从裂逢里长出来的草。拍绿的。小的。嫩的。拍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他拍了。

然后他关掉摄像机。

红色的方块出现了。在黑色的背景上。安静的。不动的。

像一颗停止跳动的心。

但他知道——它没有停止。

因为明天。他还会按下录制键。

后天也是。

达后天也是。

只要他还活着。

只要他还拍。

红色的圆点就会再亮起来。

像黄河的氺。像塬上的风。像裂逢里的草。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他站在黄河边。塬上。雪地里。风刮着他的脸。凉的。带着黄土。带着氺。带着冰。带着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的味道。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村子。

回到他的屋子。

关上门。

坐在椅子上。

看着那台黑色的摄像机。

看着那个红色方块。

看着那个——

停止了但还会再跳动的——

心。